“神仙哥哥,你傻了?”
婠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软软糯糯的,像根羽毛在耳蜗里轻轻搔了一下。
陆青衣抬起头,小妖女正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一双灵动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陆青衣环绕四周,月光依旧,竹影婆娑,庭院里的一切别无二致,白清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见他看过来,她便垂下眼帘,姿态恭顺地欠了欠身,却没说话,十分安静的模样。
陆青衣恍惚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离开了很久。
记忆里的无限驿站简直犹如梦一般,但10086的记忆又是如此的真实,仿佛那昏沉的天空都有了质感。
可为什么自己的阴神,会看到这样的东西?还是以第一视角。
陆青衣不明所以,却好像知道了什么,由此他在两个妖女的疑惑注视下,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道家的根本理论中,构成人体根本的“炁”,不仅是能量,也是信息载体。
道教经典《云笈七签》记载,人有三魂,一曰胎光,二曰爽灵,三曰幽精。
其中胎光为先天之本,主命,与生俱来,决定寿命长短,人死则胎光归天。
爽灵为后天意识,主识,即今生的记忆、思维、学习能力,人死则爽灵消散。
最后一个幽精,便是主累世之性,承载的是“性”。
解释起来会比较麻烦,倒可以当作某种不会被删除的底层代码,用科技化现代化说法,甚至可以理解为组成人的基础粒子,也是传统三魂中唯一不随生死而灭的,几乎等同于永恒存在。
古言之: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形神俱妙,便可与道合真。
当炼气士完成炼精化气后,进入炼气化神的阶段,此时心神开始与天地元气融合,后天的识神会得到净化,先天元神会修炼主导后天意识,也就是说三魂中的幽精所携带的过往印记,会在元神的观照下自然显现。
其实说白点,也就是这时候的炼气士,随着修为的提高,会渐渐地回忆起前尘往事,也就是民间常有的前世今生说法。
其中老冤家佛家也有类似的理论,也就是传统认为的轮回转世之说,在佛的理论中名“阿赖耶识”,意指藏一切法的“种子”,不随六识(眼、耳、鼻、舌、身、意识)生灭,遇缘则生果。
陆青衣一路走来,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只懂得敲代码的程序狗,勉强算得上道家理论的半个大师了,就是拉出去和人吹吹牛皮论论道也不在话下。
既然穿越这种事情都发生了,他不是不能接受转世的说法。
可...为啥唯独是魔丹的阴神看到了‘前世’,道丹阴神凝聚的时候就屁事没有?
正常来说,以他道丹的修为,其实是要超过魔丹的,而且还不是超了一星半点,否则他也不用拿邪帝舍利来搞弯道超车。
当然,最让陆青衣觉得不对劲的,还是10086的记忆,抛开让人无力吐槽的无线驿站,主要是那个从什么狗屁流水线上下来的血脉单元,他可真就是太熟悉不过了。
但可能是魔丹阴神的修为太低,记忆只能看到很少的一部分,依旧谜团重重,却已经让陆青衣有了难以形容的危机感。
无线驿站在记忆里虽然是残破的,好像人都已经快要死光了的样子,但量级似乎高得有点可怕。
“呼呼呼~”
陆青衣偏了偏头,小妖女正鼓着腮帮子朝他耳朵眼里吹气,眉眼弯弯。
婠婠见他看着自己,不由嗔道:“人家叫你好几声了呢,理都不理人家。”
陆青衣懒得理会小妖女,将目光落在白清儿身上,客气道:“清儿姑娘不必多礼,坐吧。”
白清儿微微一怔,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低声道:“谢陆先生赐座。”
说罢,她轻移莲步,在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开,端庄的很。
婠婠撇了撇嘴,绕到陆青衣另一侧坐下,身子一歪,便没骨头似的靠在了石桌边上。
陆青衣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飞马牧场,你知道多少?”
白清儿略一思索便答道:“回公子,飞马牧场世世代代都住在荆襄交界,已经传了七世,以养马放牧为主要营生,在南方颇有美名,场主一直都是商家人,不外嫁,只入赘男子。”
“听说现任场主商秀珣年纪不大,但似乎很不简单,接手牧场不久便把牧场打理得十分妥帖,但他们平时自给自足,极为封闭,在武林中名声虽好,但和外界来往甚少,妾身所知不多,还请赎罪。”
陆青衣淡淡一笑:“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白清儿确实是个管理型人才,小妖女就没这本事,或者说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白清儿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了几分愧色,“公子赎罪,妾身来此三日,还未能查清各方势力...”
陆青衣摇头道:“别说这种话,有件事要你帮忙。”
别看汉水帮只是阴癸派的外围势力,却是附近势力最大的水路帮派,以汉水为根基,码头、船行、货栈遍布沿江各埠,往来商船多受其庇护,帮中三教九流,人数众多,耳目之灵通在荆襄一带首屈一指。
虽算不得什么名门大派,但上至官府胥吏,下至脚夫贩卒,皆有帮中弟子走动,陆青衣认为这个帮派的价值甚至超过‘随随便便’就能一网打尽的阴癸派。
陆青衣道:“汉水帮在襄阳经营多年,沿江上下都有落脚处,若是要安置一批人,可有把握?”
白清儿略一沉吟,便道:“公子是说,从飞马牧场出来的人?”
陆青衣痛快道:“没错。”
白清儿垂下眼帘,盘算片刻后,道:“飞马牧场上下,算上牧场里养马的匠人、耕作的农户、看守门户的护院,再加上他们的家眷老小,少说也有几百号人,但汉水帮财力充足,倒是也不难。”
“只是不知这些人怎么走、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陆青衣道:“我会提前通知清儿姑娘。”
白清儿点头:“如此便无大碍,妾身定当尽力而为。”
婠婠在一旁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插嘴道:“神仙哥哥,你要把飞马牧场的人弄出来做什么?那地方跟你有关系吗?”
陆青衣看了她一眼,随口道:“没什么关系。只是能做的还是做一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时至今日,他修为日深,比从前更信道家那些看似玄虚的道理,心境上也多了几分“迷信”。
道家的无为而无不为,不妄为、不强为、不逆自然而动的理论是很有价值的。
一旦轻易许下重诺,便等于主动入局,将自身拴在他人命数之中,此后一举一动皆受牵绊,再难清静自持。
陆青衣之所以没有当面应承鲁妙子任何承诺,倒不是他不愿意帮这个‘举手之劳’,主要是感觉诺言一出,便成心债,若是日后力不能及,或者说没办好事,反倒不美。
他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若不是为了图省事去东溟岛呆了这么久,和单美仙母女结下诸多牵连,如今行事本可以更加从容洒脱才是。
婠婠这时道:“那邪极宗那四个魔头怎么办?”
陆青衣不假思索道:“反正都要死,不管。”
婠婠:“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你是说石之轩会收拾他们?”
“差不多吧。”
婠婠见他似乎不想解释,便不再问了。
一旁白清儿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忽然微微抬起眼帘,看了陆青衣一眼,又迅速垂下。
陆青衣便道:“怎么了?”
白清儿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先生,有件事…清儿不知当不当讲。”
“说便是。”
白清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这几日妾身在城中打探消息时,偶然听人提起,说是有人在附近见过边师叔。”
陆青衣:“嗯?”
婠婠也怔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白清儿又道:“消息未必准确,清儿也只是听人说起,还未曾核实。”
若白清儿此番不提,陆青衣倒真快忘了边不负这号人物。
但既然她已然提及,陆青衣便道:“那就劳烦清儿姑娘,代为核实此事了。”
白清儿浅笑道:“先生客气了,这本就是清儿分内之事,定当尽力查明,有消息便第一时间来告知先生。”
说罢,她又微微欠身,轻声道:“时辰不早,清儿先告退,不打扰先生与师姐了。”
陆青衣微微颔首,待白清儿的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婠婠又凑了上来,垮着个小脸道:“神仙哥哥,你干嘛对她这么客气?她是个心机女呀!”
“你就是没有礼貌,对人客气点怎么了?”
陆青衣直接推开她的脸,淡然道:“不要来烦我,我要开始练功了。”
婠婠一怔,很是好奇道:“练功?练什么功?”
说起来,她还真没见过陆青衣练功,除了睡觉就是看书,日子过得比谁都惬意。
陆青衣淡淡道:“先前是我见识浅薄,这些日子琢磨下来,才发觉道家诸多理论与功法,远比我想象中精妙,确有可取之处,不能再偷懒了,得好好沉下心研究一番,稳固道基。”
婠婠听得一头雾水,但对于边不负,她还是比较上心的。
再者她了解自己这个师妹,打小就不‘省心’,表面装得端庄乖巧,背地里一肚子坏水,最是喜欢拉帮结派、搬弄是非。
两人还在门派驻地时,不同于‘高冷’的小妖女,白清儿却是随和,完全没有宗主亲传弟子的架子。
当然在小妖女眼里,这就是靠着小心思笼络人心、暗地里算计别人,活脱脱一个阴险的小婊子!
婠婠甚至敢断言,白清儿定然知道边不负的下落,说不定两人早就暗中有了勾结!至于方才说“未曾核实”,不过是故意卖关子、讨好陆青衣罢了。
这般想着,婠婠拉了拉他的衣袖,撒娇道:“神仙哥哥,功晚点再练嘛!我看那白清儿肯定知道边不负在哪,不如我现在就去把她擒回来,好好拷打一番,早点解决了边不负,省得他又偷偷跑了,找着也麻烦不是?”
陆青衣恍若未闻,半点不理会身旁聒噪的小妖女,已经是盘膝坐好,双目微阖,双手掐着道家子午诀,周身气息渐敛,一副入定修行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准备吸纳月华了。
婠婠见状,小嘴一嘟,干脆心头恶向胆边生,踮着脚尖绕道后面,想伸手挠他痒痒。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陆青衣衣袖的瞬间,忽然有一阵清风袭来,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婠婠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柔和气劲掀飞,“噗通”一声,屁股重重地摔在了三丈外的石板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恶!”
婠婠揉着屁股,怒气冲冲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瞪了一眼依旧闭目修行的陆青衣,跺了跺脚。
“您还真把自己当成正经道士了?我还没见过有道士玩妖女的!你不去我去!”
她也没了留下来的兴致,还有点怕挨打,身影很快消失在竹院之外。
陆青衣自然没空教训不识趣的小妖女,呼吸绵长,意守丹田。
夜间修行,与白日不同。
白日里阳气升腾,天地间万物生发,炼的是“气”,引天地元气入体,循经脉运转,淬炼五脏六腑,强筋健骨,是一种向外扩张的修炼,讲究的是“采”。
到了夜间,便是另一番光景。
夜属阴,万物敛藏,天地间的阳气潜入地下,阴气浮于地表,此时修炼,求的不是“采”,而是“收”。
此刻需静观心中所起的一切念头,不拒不留,不抑不扬。
道家修炼,本来求的也不是神通广大,而是“复归于朴”,回到最本初的状态,生命刚刚诞生时的柔软。
那时没有分别,没有对立,没有“我”与“非我”,只有一片浑然清净。
陆青衣认为,这一点很是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