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是一方比外院更为幽深的内庭,青石铺地,中央有一方不大的池塘。
水面约莫三丈见方,池塘中的水却仿佛不再是水,而是一幅被揉碎了又重新编织的星河图卷。
无数条发光的‘游鱼’各自披着不同的色彩,在湖水中游弋穿梭,拖曳出无数道纤细而璀璨的光痕,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将整方池塘染成一片流动的的极光。
三人刚进内院,便被小池塘的光影吸引,再也移不开心神。
她们都有不俗武功在身,自然可以看出,‘游鱼’其实是无数道真气化形。
但以她们的武功见识,也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如何将这些分属于不同之人的真气完美地容纳到一湖小池中,而非因真气暴走直接炸开。
虽然池水中的‘游鱼’确实也在碰撞,每一息都有无数细碎的光尘从碰撞处迸溅开来,永无休止,但却被牢牢控制在一个范围中。
石青璇看得目不转睛,一时间也很是惊奇。
她自幼随母亲隐居深山,于武学一道见识却不差,可眼前这番景象,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湖水混沌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一切,可无论她如何凝神细看,都捕捉不到那引导者的痕迹。
就好像有一位看不见的丹青圣手,正以池水为绢,以真气为墨,在这方寸之间作一幅永不停笔的画,你却只能看见笔锋过处留下的痕迹,却永远看不见握笔的那只手。
想到这,石青璇抬头看了一眼,流光溢彩的光影之上,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悬’在离水面一尺空中。
一袭月白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银白的长发以玉冠束起,银白的长发非但未显老态,反而为他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仙气。
石青璇见到傅君婥等人的情况,还以为会看到一个满面红光的老妖怪呢。
现在倒是看来不太像,可要说他是谦谦君子吧…?
虽然水池中的万千气象,分明是以此人为中心在运转,看起来也很仙风道骨似的。
但石青璇想起方才傅君婥扶着门框、面泛红潮地夺门而出的模样,心里那杆秤便又晃了晃。
最多…算个厉害的色鬼?
石青璇好奇地打量片刻,心道:不过此人这卖相还真不俗呀!难怪能让慈航静斋的小尼姑都动心!
小宅女已经相信他能吊打石之轩这一说法了,毕竟这种以心神统和无数真气的本领,他爹要是能轻易做到,也不至于被自己的武功折腾得到处发癫了。
正想着呢,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疲惫的女声。
“还看呀?让你们看又看不懂,快点帮忙啦。”
石青璇这才注意到居然还有人,转头看去,就见不远处一个少女正侧卧在一旁青石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掩在唇边,正打着一个娇慵无比的哈欠。
哈欠打完,她还眨了眨眼,一双灵动的眸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显然是困倦到了极点,却还强撑着没有睡去。
月光照在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眉目如画,下巴尖俏,肌肤莹白如玉,明明是一副天真无邪的娇俏模样,可眼角眉梢天然带着的那几分慵懒媚意,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石青璇心道果然如此!
这居然又是个妖女!谁家正经女子不穿鞋子呀?
这时师妃暄已经明白其中关窍。
亭中几个妖女之所以一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纯粹是真气被反复抽取,心神与肉身都被消耗到了极限,累的。
尤其是婠婠,看起来简直是一副肾虚模样,估计是因为真气过于菁纯,被陆青衣‘借用’得也最多。
她还能撑着不睡,已经是天资过人、根基深厚的表现了。
师妃暄想到这里,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旋即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发现自己方才竟真的在担心,担心陆青衣真如石青璇所猜测的那般,是个夜半三更与妖女们厮混的淫邪之徒。
实在不该啊!
师妃暄垂下眼帘,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波澜按回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出尘之色。
她对身侧依旧好奇望着池水的石青璇低声道:“师妹,你也看到了。”
石青璇其实也明白了其中关窍,但还是嘀咕道:“就算不是事后…但借真气就借真气,专挑漂亮的女子借,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师妃暄发现她说的好有道理!却只能道:“应该是女子属阴,男子属阳,所以…”
石青璇白了她一眼,感觉这尼姑还挺会自欺欺人。
师妃暄便不说了,莫名觉得很丢脸!
她忽然想起长安时陆青衣身边也是这般,单美仙、单婉晶、婠婠、祝玉妍…
似乎走到哪里,陆青衣身边总围着一群容色出众的女子,若说都是巧合,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阿弥陀佛!
陆先生道魔双修,需借不同性质的真气推演融合之法,自然要寻真气性质各异的武者相助。
阴癸派的《天魔秘》幽深诡谲,和道家清正性质截然不同,正是上佳的参照。
至于为何都是女子,许是机缘巧合…毕竟阴癸派就盛产妖女啊!难道不合理吗?
师妃暄勉强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
恰在此时,陆青衣道:“清儿帮忙就行了,两位姑娘稍等片刻。”
师妃暄闻言,却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清正,“妃暄愿助先生一臂之力。”
救命之恩,容留之情,她一直记着,却始终没有机会真正偿还,还是早点还了吧!省得惦记!
陆青衣闻言,眼中浮现欣慰之色。
小尼姑出来江湖走一圈,果然还是上道多了啊!
慈航静斋的《慈航剑典》是佛门无上宝典,其真气性质澄澈通透,与天魔秘的幽深诡谲恰成两极。
若能将这道真气也纳入池塘,让他研究一下下,对于推演道魔融合之路,益处还是不小的。
不过师妃暄居然把石青璇给‘拐带’过来了,倒是有点出乎陆青衣的预料。
对于这个‘传说’中的女子,他也不免有些好奇,便多看了几眼,果然是钟灵敏秀。
但这个举动可能让石青璇误会了,她立刻移开视线,开始‘欣赏’着院墙上一片被月光照得半透明的青苔,那姿态专注极了,仿佛那片青苔上正绽开着世间最罕见的花朵。
陆青衣顿时有点想笑,自然也没有强人所难。
集婠婠、旦梅、闻彩婷,甚至还有傅君婥几人之力或许不够,但现在加上白清儿和师妃暄,想来应该也就差不多了,估计也不需要小宅女再出一份力了。
等到池水里的真气勉强的和他的真炁达成某种平衡,他便可以来一次相对安全的外部小实验,用她们的真气弄一个假魔丹操作一下。
这时白清儿已经在池畔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跪坐下来,背脊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裙裾如流水般铺展在青石上。
她心念微动,体内天魔真气便如春蚕吐丝般,从掌心一缕缕逸出,初时还是极细的一缕,触及池水的瞬间便散作千丝万缕,融入那片流光溢彩的混沌之中,成为无数‘游鱼’中新的一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白清儿的面上甚至没有半分吃力之色,呼吸依旧平稳,眉宇依旧舒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她鬓角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晶莹。
师妃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白清儿的武功远不如她,却能这般从容,这“借真气”想来也不过如此,自己应当也能应付自如。
她不再犹豫,学着白清儿的模样在池畔另一侧跪坐下来,色空剑横置于膝上,双手轻轻覆于剑鞘之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眸。
《慈航剑典》的心法运转,她修行十余载,早已将这门佛门无上功法烂熟于心,真气行走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窍都清晰如掌中纹路。
此刻她便以最温和的方式,将一缕真气从丹田中引出,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出掌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浅的弧线,轻轻触向池水表面。
但触碰的那一刹那,师妃暄便觉出了不对。
池水中竟生出一阵吸力,她的真气刚触及水面,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猛地往下一拽。
那股吸力甚至顺着真气逆流而上,牵引住她丹田中那团温养了十余年的本源真气,然后便是一顿狂吸猛抽,毫不客气。
“!!!”
师妃暄的双眼骤然睁大,丹田真气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流云,不受控制地从丹田中涌出,顺着经脉奔涌而出,根本由不得她说不。
她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想要切断真气的联系,停止这一切。
可她的手刚一动,陆青衣的声音便在她脑海中响起,不高不低,平静如水。
“顺其自然,平心静气,自可心如止水。”
师妃暄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了收手的冲动,毕竟话已出口,此刻若是半途而废,岂非食言而肥?
慈航静斋的弟子,岂能做出这等言而无信之事!
师妃暄只能稳固心神,默念佛经。
但她念归念,身体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她只觉得随着丹田中的真气被源源不断地抽走,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丹田深处蔓延开来,顺着经脉一路向上,漫过小腹,漫过胸口,漫过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羽毛,正在从她体内最深处轻轻扫过,不疼,甚至算不上多难受,却让人从骨子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师妃暄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急促,胸脯起伏的幅度自然越来越大,隔着袭素雅的僧袍,也能看出布料被撑起又落下、撑起又落下的韵律。
白清儿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心道:真没看出来呀,这尼姑还挺有料,比她都不遑多让了!
师妃暄此刻已经知道被妖女坑了,对方是装的!
她真是叫苦不迭,偏偏又不好意思出声让陆青衣断开链接,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庞上,已经有两团极淡的红晕正从颧骨处缓缓浮起,不消片刻,就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的绯红映得几乎透明,连皮下细密的毛细血管都隐约可见。
她的鬓角也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最初只是几粒,但随着真气被抽走的速度越来越快,汗珠便越聚越多,开始沿着鬓发向下流淌,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颊侧。
随着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双膝也开始微微发颤,跪坐的姿态本是最为端庄,起初还能稳稳地支撑着身体,但随着那股酥麻感不断从骨髓深处向外翻涌,她的膝弯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软,小腿肚也在轻轻打颤。
白清儿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师妃暄这副坐立难安模样,唇角弧度愈发意味深长起来。
她当然经历过这一切,不但经历过,而且不止一次,这种真气在经脉反复冲刷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往往第一次时,这种感觉最是新奇强烈,根本抵抗不住,只是浑身酥软,面泛红潮已经算是师妃暄定力惊人了!
要等到后来次数多了,身体渐渐适应,虽然依旧会有反应,但也能勉强维持体面。
不过看着自诩清冷出尘、不染凡俗模样的慈航静斋仙子,露出与自己当初如出一辙的窘态,她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幸灾乐祸。
白清儿便好心‘安慰’道:“师姑娘且放宽心,咱们女子第一次都是这样的,身子还不适应,自然会有些反应,待会换身衣服就好了。”
“嗯…嗯…”
师妃暄含糊地应了一声,已顾不得纠正她的语病,心里叫苦不迭。
大意了!早看到傅君婥她就该警惕的!
可恶的妖女!居然还装得这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