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钱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石青璇提着自己的包裹,看了看不远处的门楣,又看了看身旁的师妃暄,幽幽叹了口气。
“我知道师太有办法,但还真没想过,师太居然会去城中最大的青楼问消息,还一下子就问到了。”
她转头看师妃暄,眼中有几分促狭,笑道:“不过还是你们慈航静斋看人准呀,居然真问到了。”
师妃暄面无表情道:“只是路过,随口一问而已。”
慈航静斋作为中原白道的无冕之王,交好的势力无数,襄阳城自然也不例外。
师妃暄本打算递上门帖,找个襄阳的本土势力问问最近城中的事,想来就清楚了。
但中途路过一间青楼,她忽然想起在长安的经历,不知道是脑子一抽,还是福至心灵,她居然真去问了问。
出乎意料的成功,她得到了比侯希白道听途说详细得多的消息。
陆青衣三人形象太过鲜明,又并未隐藏踪迹,加上小妖女婠婠大摇大摆拖着边不负‘招摇过市’,搞得满城的好事者都知道人在钱府了。
师妃暄从青楼的围观群众中三言两语,已经基本确认了白发男人就是陆青衣。
这时石青璇又道:“所以我们还是来找人了,而且是当夜。”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正挂在中天,“要不等天亮吧?这大半夜的,传出去怪不好听的。”
师妃暄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淡然道:“师妹,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石青璇一怔,顿时忍不住想笑,但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了下去,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担心,能在青楼里打听到消息的人,真的是谦谦君子?”
她还真有点担心,如果不是对师妃暄还是有基本的信任的,她才不会过来呢。
谁家好人的消息,能在青楼打听到呀?
师妃暄却是不语,迈步上前。
她也是个讲究人,递上一张名帖,言明身份后,直言要见陆先生。
门房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窈窕身影从门内转出。
来人一身素色长裙,腰间束着浅色丝绦,乌发如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步伐轻盈间,裙摆如水,在月光下款款行来,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师妃暄却有些无奈。
这女子气息幽深内敛,步履间隐有真气流转,分明是修炼天魔秘的痕迹。
居然又是阴癸派!
她真就有点搞不懂了,陆青衣怎么就这么喜欢和阴癸派的人待在一起?明明看起来就不像是一路人呀!
白清儿打量两人片刻,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妾身白清儿,暂居此地,为陆先生打理些琐事。”
师妃暄还礼,不卑不亢:“慈航静斋师妃暄,冒昧来访,求见陆青衣陆先生。”
说着,她又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的石青璇:“这位是贫尼师妹。”
石青璇闻言,双手合十,低眉顺眼,装模作样道:“贫尼有礼了。”
师妃暄颇为宽慰。
石青璇的身份,自然没必要随便泄露出来,毕竟她也不信阴癸派的人。
白清儿似乎也没看出端倪,毕竟慈航静斋别的不好说,就喜欢出不剃头发的貌美小尼姑,还礼道:“师太客气。”
师妃暄又道:“若陆先生在襄阳,烦请白姑娘代为通传一声,妃暄在此等候便是。”
白清儿略一沉吟,笑道:“通传倒不必,恰好妾身也无甚要事,不如直接引二位去见先生,也省得来回奔波。”
师妃暄本意只是递个话,没想到白清儿这般爽快,而且陆青衣果然在襄阳!
但她也不是没有预料到,毕竟邪帝舍利的传闻就出在这里。
师妃暄略一思索,便点头道:“那便有劳白姑娘了。”
白清儿便转头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不必跟来了,我自去便是。”
侍女应了一声,退入门内。
白清儿道:“二位随我来。”
师妃暄迈步跟上,并不怕她耍手段,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白清儿只身引路,倒是坦荡,省了许多顾虑。
走了一段夜路,白清儿忽然侧过头,轻声问道:“二位姑娘夤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可方便相告?妾身也好替二位向陆先生先递个话。”
师妃暄摇头道:“不便相告,还请姑娘见谅。”
白清儿也不恼,微微一笑,点头道:“无妨,是妾身唐突了。”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在前面引路。
石青璇提着包裹跟在后面,忽然对师妃暄传音道:“师太,这位姑娘看着不像正经门派呀,你就这么信她了?”
师妃暄面色不变,嘴唇亦未开合,真气凝成一线,回传过去:“无妨。我自有武功在身,况且我与陆先生有旧,便是魔门阴后在此,也要给几分薄面,定能护师妹周全。”
石青璇闻言,心中更是好奇,传音问道:“听你这么一说,那位陆先生和阴癸派关系很好咯?”
师妃暄也不知如何作答,含糊应道:“可能吧…一般前辈高人的,有些怪癖也是寻常…”
石青璇觉得这话居然还挺有道理的!
说话间,白清儿引着师妃暄与石青璇穿街过巷,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城中喧嚷之声亦随之远去,几人转入一条幽深的窄巷。
尽头处,一座僻静的院落静静伫立,青砖黛瓦,门楣素朴,与方才钱府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透着几分隐于市井的清寂。
院门虚掩,白清儿抬手轻推。
三人鱼贯而入,院内没有守卫,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花木扶疏,虽不名贵,却修剪得错落有致。
师妃暄聚精会神,并未完全相信白清儿,仔细感知周围情况,谨防有魔门的埋伏。
不消片刻,三人路过庭中一座四角小亭,她也终于看到了人。
月色正盛,亭中景象一览无余,亭柱旁倚着另一道身影,银发如雪,黑衣劲装,正是旦梅。
她背靠朱红亭柱,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双目微阖,姿态依旧端正如仪,眉宇间却未舒展,反而带着一种疲惫。
石桌上还伏着一道彩衣身影,裙裳绚丽,云鬓堆鸦,正是闻彩婷。
她双臂交叠枕于颔下,侧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双目紧阖,呼吸绵长,竟似是睡得正沉,连几人的到来都没有惊醒她。
师妃暄见这二女,心头暗暗警惕。
闻彩婷与旦梅皆是阴癸派长老,她虽然没见过人,但不代表看不出来她们的身份。
只是警惕归警惕,此刻这二人的情状却让她生出一丝不解。
以她的武功,自然能看出两人气息平稳,并无受伤的迹象,周身也不见半分打斗的痕迹,可偏偏就是一副恹恹欲睡、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着实古怪至极。
正暗自纳罕间,耳畔传来石青璇的传音,“师太呀,这简直就是魔窟啊!一个两个都不像好人,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师妃暄面色不变,镇定道:“师妹放心,我有分寸。”
“真的吗?”
“真的!”
石青璇见师妃暄一脸镇定的模样,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
说话间,三人也来到门前,白清儿还没来得及开门,前方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那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着一袭剪裁利落的白色武士服,蛾眉淡扫,凤目修长,鼻梁秀挺,下颌线条分明,一张冰颜雪肤的面庞本该是清冷出尘的,此刻却泛着两团极不寻常的红晕,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黏在颊侧,呼吸犹自急促,胸脯随之起伏不定,仿佛方才经历了什么极其耗费心力之事。
她跨出门槛,足尖方一点地,身形竟微微晃了晃,连忙扶住门框稳住,膝弯似有些发软,迈步时竟带着几分虚浮。
白清儿微微一怔,下意识唤道:“傅姑娘,你这是…”
傅君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蛾眉紧蹙,贝齿轻咬下唇,也不说过,只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外走,那姿态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逃离。
石青璇见状,目光落在师妃暄脸上。
师妃暄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强自镇定,低声传音道:“师妹莫要多想,或许只是误会?”
石青璇语气幽幽道:“师太,你别以为我住在山里就什么都不知道,这位姑娘面泛红潮,鬓角散乱,膝弯发软,步履虚浮,连气息都还没喘匀…这分明就是事后呀!”
师妃暄张了张嘴,石青璇又补了一刀,“方才你还说某人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呢,我也是傻,居然信你的邪!谁家谦谦君子夜半三更,房中女子鬓乱钗横、香汗淋漓地跑出来?”
“真是被你骗到了!快给我解释清楚!不然现在我就要走啦!”
师妃暄闻言,感觉耳根有点烫,好在她定力深厚,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波澜不惊的出尘之色。
“师妹放心吧,我看人很准…”
白清儿虽听不见二人传音,但见师妃暄与石青璇的眼神交流频繁得简直像是要放电一般,心中已了然如镜,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心道:“二位姑娘不如在此等候,妾身先进去通报一声?”
师妃暄闻言,简直如蒙大赦,不假思索地应道:“也好,便有劳白姑娘了。”
白清儿淡淡一笑,正要进门,屋内却先一步传出一个男声。
“来得正好,都进来吧。”
白清儿闻言,退后半步,垂手侧立,“先生有请,两位姑娘请吧。”
师妃暄心头微微一松,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淡淡道:“也好。”
是陆青衣的声音,主要是听起来很正常呀!
她便要迈步上前,却见身侧的石青璇纹丝不动。
小宅女双脚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面上虽强作镇定,一双清亮的眸子却滴溜溜地转着。
这地方,进去容易,出来怕是难了!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盘算着怎么溜之大吉,手臂却被人轻轻握住,力道不重,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石青璇顿时怒视她。
她虽常年幽居深山,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碧秀心在世时,枕边闲话、灯下絮语总是有些的。
眼前这番景象,一个彩衣妖娆,一个银发艳丽,一个清冷英气,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胚子,偏偏一个赛一个地像是被榨干了精气神。
最后好不容易出来个能走动的,还是扶着门框、膝弯发软、面泛红潮地逃出去的。
这这这...怎么看都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事后’现场!
再看看这几人的形象,那这院落的主人的某种爱好,简直是一目了然、昭然若揭!
石青璇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居然真的因为娘亲的原因,贸然就相信了师妃暄,简直是太天真了!
江湖实在是太险恶了呀!
师妃暄被石青璇看的也有点不好意思,面上虽依旧维持着那份波澜不惊的出尘之色,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红,却只能安慰道:“师妹莫慌,陆先生武功盖世,既已被他察觉,此刻便是想走,也走不掉了,不如…”
说到这,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毕竟某人是真的有点不像话。
正经人谁和妖女们待在一起呀!?
石青璇闻言,果然见白清儿和亭子里的其他妖女都朝这边看来。
小宅女顿时更是不满,也顾不得什么传音入密了,怒道:“可恶的尼姑!我就不该信你!”
师妃暄立刻想说“凡所有相,皆是虚……”,但话终究没说出口,毕竟好像只能火上浇油。
她只能默默叹了口气,半强迫地拉着石青璇往里走,在心里只能说服自己。
邪帝舍利此刻不在她身上了,此刻的陆先生,应当是…正常的吧?
她心里也不是很确定,只能将石青璇往自己身侧拉了拉,安抚道:“师妹稍安勿躁,若真有变,我定会舍命护你周全。”
石青璇懒得看她,臭着一张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