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客栈窗棂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石青璇坐在桌前,长发垂肩。
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她手中正捏着一封信,信纸泛黄,边缘折痕深重,显然已被展开又叠起多次。
信是石之轩写的,或者说,是石之轩的“善面”写的,那个偶尔流露出悔恨与脆弱的一面。
【青璇吾儿,见字如晤。些肺腑之言,若再不倾吐,恐永无机会。
秀心我妻,天资卓绝,绝尘出世,却因我之故,毁一世修行,晚年郁郁寡欢,终日蹙眉。
青璇我儿,幼时啼泣,父未伴于侧,学步踉跄,父未伸援手,遭人非议,父亦未能挺身而出。
如今境地,皆由我而起。每念及此,五脏俱焚,痛彻心扉,悔不当初,愧为人夫,不当人父。
今襄阳之事,波谲云诡,凶险难测,吾儿万不可来,若能平安顺遂,安度此生,便是为父最大的心愿,纵死,亦能瞑目矣。】
信的内容不长,却写得支离破碎,有些句子写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另起一行又重新开始,字里行间满是混乱与挣扎,像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争夺话语权。
石青璇却看得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再不紧不慢的次将信纸重新折好。
她回头看道:“信也看过了,师姑娘可满意了?”
师妃暄正站在她身后,闻言叹道:“他若真不想你来,便不会在信中提襄阳。”
石青璇摇头道:“你根本不了解他。”
师妃暄自然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不了解石之轩。
一个杀人如麻的邪王,居然能同时得到佛门几个大德圣僧的看重,乃至碧秀心的倾心,她是怎么都想不通的。
师妃暄只担心石青璇,不由又劝道:“若邪王写下这封信时仍怀善意,那你就更不该来了,何不顺他心意?”
石青璇奇道:“我凭什么要顺他心意?他是我的谁啊?”
说着,她又笑道:“反正来都来了,再说我都已经离开凤凰山了,你要是想关着我,那大可以来试试吧。”
师妃暄黯然,知道这个师妹嘴上说的无所谓,心里却是在担心石之轩。
唉,早知道见面就该给那个小白脸一剑了,反正是魔门的人,大不了捅轻点就是了!
石青璇已将信收入袖中,忽然问道:“师姑娘,那人真的能和四大圣僧联手还不落下风?”
师妃暄点了点头,“乃我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石青璇奇道:“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人?我也听娘亲说过四大圣僧的厉害,那人是什么门派的?”
师妃暄闻言,面色有些古怪,想了想,表情犹豫道:“这不是门派不门派的事…他是那种…”
她斟酌了片刻,还是找不出合适的比喻,最终只憋出一句,“反正石之轩肯定打不过他,机关算尽也不行,只能自寻死路。”
“这样啊…”
石青璇觉得师妃暄没有理由骗自己,沉吟片刻后,她忽然道:“那他人品怎么样?”
师妃暄不假思索道:“还好吧,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是个君子。”
石青璇立刻道:“那肯定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咯?”
“应该不是…”
师妃暄说到这里,忽然回过味来,看着石青璇,“师妹莫不是想替石之轩求饶?”
石青璇闻言,顿时拉下脸,语气硬邦邦的:“我都说了,石之轩的事跟我无关,我只是好奇而已。”
“哦…”
师妃暄并不相信,但也实在懒得拆穿。
石青璇看出来了,却也不跟她争这件事,语气却微微抱怨道:“师姐也真是,问你几句就回答几句,好像故意藏着掖着似的,索性和我说说他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现在又成师姐了?
师妃暄感觉师妹还是有点小心机的,但还是道:“没什么好说的,陆先生心怀仁善,对我有救命之恩,师妹可放心,即便遇见,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石青璇闻言若有所思,但很快想到什么,不由问道:“但他这么厉害,四个圣僧都没办法,你们要怎么让他放弃邪帝舍利?”
对于慈航静斋的传统,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师妃暄闻言,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言之有理...”
石青璇脱口而出,“动之以情是吧!”
师妃暄一怔,顿时急道:“师妹莫言胡言乱语,我可是出家人!”
石青璇奇道:“你急什么?又没说你不是。”
师妃暄皱眉道:“谁急了?我是让你别乱…”
“停!”
石青璇琼鼻微皱,脸上露出一个稍稍嫌弃的表情,撇嘴道:“这种话你和别人说就算了,居然还拿来和我说,不大合适吧?”
“……”
师妃暄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竟有种无法反驳的感觉,顿时感觉无比难受,浑身不自在。
正不知道如何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声。
“是我,侯希白。”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师妃暄道:“请进。”
侯希白推开门,一身月白长袍,手持折扇,倒是面容俊朗,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
只是他神情有些拘谨,进门后先朝石青璇拱了拱手,又朝师妃暄点头致意。
“打扰二位姑娘了。”
师妃暄问道:“侯公子还没找到你师父?”
怎么又回来了?快滚哇!
侯希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苦笑道:“没找到,想来不在城中,师父只是派人送了信,可他行踪向来飘忽,也从不与人交代…”
师妃暄默然不语。
侯希白忙道:“绝无假话!”
“……”
石青璇端坐在一旁,目光在侯希白脸上扫过,又顺着他的视线落向师妃暄。
她发现这位花间派的传人说话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师妃暄那边飘,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露骨,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倾慕,连她这个深山小宅女都看到分明。
石青璇暗道果然如此!
这几日侯希白死皮耐脸的跟着,她早就看出来了。
侯希白对师妃暄的心思,简直都要写在脸上,真是瞎子都看得见,只是师妃暄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装的倒真像那么回事。
但石青璇其实也清楚,这恐怕还真不能说侯希白没见过世面,或者他是什么好色之徒。
这一定程度是功法所致,花间派武功讲究“入世纵情”,以情入道,以美为真,修炼者多情善感,极易被至纯至净的气质所吸引。
恰好慈航静斋的传人个个自带这种气质,花间派弟子遇上慈航静斋的传人,就像飞蛾扑火,明知是劫,却忍不住要往前凑。
这等天然的克制,石之轩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年闻名天下的邪王,何等惊才绝艳,却还是在慈航静斋的碧秀心面前栽了跟头,初见杀的威力还是太超标了。
只不过侯希白显然没有他师父的排面,石之轩和碧秀心是真正的两情相悦,碧秀心虽然‘以身饲魔’,但同样被邪王的魅力吸引,彼此纠缠数十年,至死都不后悔。
而眼前这位侯公子就差了一点了,分明是个单相思,连师妃暄的一个正眼都难得,多次提议让他赶紧滚蛋,自然也别提什么两情相悦了。
石之轩的徒弟不太行呀!
石青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心里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这时侯希白正色道:“虽没有找到师父,不过我听到一件事。”
师妃暄默然,毫无反应。
侯希白便沉声道:“近期襄阳因为邪帝舍利的传闻多了许多武林人士,到处挖掘古坟,即便无获也依旧执着,实在是蹊跷,定有人从中做鬼!”
师妃暄:“哦…”
侯希白顿时有些傻眼,但女神不给反应,那肯定不会是女神太冷漠了,是舔狗的原因!
所以他冥思苦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
“还有一事,据说前两天在大街上有人寻仇武斗,一方直呼对方名字,叫的居然是边不负!”
师妃暄总算有了反应,问道:“莫非是阴癸派那个魔隐边不负?”
侯希白沉声道:“定不会有错。”
边不负在江湖,其实也称得上知名人物,连师妃暄都有所耳闻。
她心头有些沉重,阴癸派的长老出现在襄阳这个多事之地,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毕竟魔门中人有时就跟那个两广小精灵似的,当你看到一只,说不定已经爬得到处都是了。
邪帝舍利的消息,到底引来了多少魔门中人?
这时侯希白又道:“寻仇的另一方,据说是个不穿鞋子的小姑娘,看着也不过二八,却是一人将边不负打得无比凄惨,定然出身名门…幸好不是小孩!”
说到这,侯希白想起不久前某个体验不算美好的‘英雄救美’,不由得无比庆幸。
师妃暄也想起某人不爱穿鞋子,还特别讨人厌的小妖女,不由问道:“那小姑娘身边有什么人吗?”
侯希白老实道:“这...小生没问。”
他也就是路过听到有人吹牛比而已,还是因为边不负才让他多听了会,实在没有专门去问。
江湖人士也有八卦心理,更专注漂亮又能打的美少女,毕竟这个时代不爱穿鞋子的小姑娘,还要很能打,确实也很少见。
师妃暄闻言,却是大失所望,一时没忍住,露出个稍微有点嫌弃的表情。
侯希白见状,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立刻道:“仙子放心,小生这就去问,仙子稍等!”
“慢...”
等师妃暄伸出尔康之手,侯希白已经走了,那可真是快似一阵风。
你倒是多说说那个小姑娘啊...
师妃暄犹豫片刻,还是没能追出去,毕竟她还要看着石青璇,可不能让她找机会跑了。
石青璇一直托腮坐在桌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此刻终于悠悠开口:“你方才问的是谁呀?是那位陆先生?”
师妃暄闻言,顿时一怔,不解的看向她。
石青璇顿时觉得自己猜对了,脸蛋上露出个有些古怪笑容,悠悠道:“师姐呀,你是不知道,你在想那位陆先生的时候,那样子很难说...”
师妃暄连忙打断道:“师妹莫要再胡说了,否则我也只好...只好…”
石青璇撇撇嘴,“你看你,又急。我说说而已嘛,又没说你凡心未了,尘缘难…”
“我没急!”
师妃暄连忙打断,但看着石青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也将那股窘迫压下去,平静道,“罢了,还请师妹和我走吧。”
“去哪儿?”石青璇明知故问。
“去问问,我有点怀疑。”
师妃暄说完,便觉得耳根发烫,心里有点小小抱怨起师父梵清惠,就是说些让人奇怪的话!
否则她说话肯定会更自然,根本不会在石青璇面前变成这个样子。
简直是丢人呀!
石青璇这次倒是没有捣乱,很顺从的起身,收拾起自己的小包裹。
不过中途她还是提议道:“师姑娘要如何得知那位陆先生消息?不如等小白脸回来再说也不迟。”
想的美!
师妃暄摇摇头,轻声道:“反正侯公子也是道听途说,我自有办法。”
毕竟侯希白可是石之轩的徒弟,虽然她也觉得侯希白没有撒谎,现在估计真的联系不上石之轩,但警惕些总是好的,能甩开一段时间也好。
两人出了客栈,夜风迎面扑来,月华如练,万家灯火渐稀。
石青璇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这大晚上的,咱们两个黄花大闺女,去找什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是不是有点不合礼数呀?”
师妃暄闻言,不由更正道:“师妹,我们只是去问消息,并非要做些什么。”
石青璇“哦”了一声,走在前面摇头晃脑,唉声叹气的模样,活像个小老头。
师妃暄被她这副德性弄得心里发毛,没走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师妹,请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真的想错了,我和陆先生并无私情。”
石青璇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师妃暄和她对视,正要再次声明,就见她忽然双手合十,微微垂眸,摆出一副宝相庄严的姿态。
石青璇声音微微低沉道:“佛语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私情’是相,‘坦荡’也是相,越要辩‘无私情’,越是落在‘私情’的相里。”
师妃暄错愕的看着她,不知她作什么妖。
石青璇又装模作样的道了声“阿弥陀佛”,幽幽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青璇不过随口一说,师太却这般执着辩解,实在是着相了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