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马牧场,正厅。
商秀珣端坐主位,一手搭在扶臂之上,兴致不高的模样。
厅中除了她,还有飞马牧场的各级掌权者,包括执事、管家在内可以绝对相信的牧场老人都在这里。
当然,现在他们还在争论。
“那什么陆先生,商管家不是说他对牧场诸事不上心吗?能信?”
飞马牧场的大执事梁治道:“老夫根本没听说过江湖有这号人物,我看是不靠谱。”
商震道:“不一定,汉水帮那边极为配合,阴癸派白姑娘遣了得力之人与属下交接,舟船车马、沿途关卡,皆已打点妥当,只要遣人通知,便有人接应。”
商秀珣闻言,便问道:“咱们的人联络的怎么样了?”
二执事柳宗道道:“已暗中知会了牧场中的各家管事,钱货可能带不走太多,但只要小姐一声令下,随时可走,大家都是飞马牧场的老人,都值得相信。”
商秀珣微微颔首,又道:“商叔,后山那边有异状吗?”
商震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出入后山的人手并未增多,仍是那胖子与他几个手下,不见大批人马调动,鲁老爷子那边,也未曾有消息传出。”
商秀珣听到“鲁老爷子”三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归于平静。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厅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跨入,风尘仆仆。
此人面白无须,生得一双精明外露的细长眼,正是飞马牧场的三执事陶叔盛。
“秀珣,那胖子让人传话过来了,说不管咱们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离开。”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陷入死寂。
片刻后,大执事梁治幽幽道:“飞马牧场是我们祖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七代的家业,莫非只能说走便走,将祖宗坟茔、世代庐舍尽数拱手让人?”
此话一出,飞马牧场年轻一代的骆方道:“有理,魔门人数不多,我们飞马牧场上下数百口,青壮子弟都有武功在身,真刀真枪拼上一场,未必便怕了他们。”
商震闻言,忙道:“不可,邪王石之轩,武功盖世,连四大圣僧联手都留他不下,非大宗师不可敌,他若是凶性大发...万不可如此!”
“不是说石之轩不在吗?”
“就算不在,万一回来了如何是好?他一个孤家寡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都有家有室,斗不过这些人呐!”
“难道就这样抛弃祖业,灰头灰脸的走了?”
“虽说不好听,但我觉得只能如此...”
“够了。”
商秀珣听着叔伯辈的老人们各执己见,终于开口道。
她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还是让满厅喧嚷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这位年轻的场主身上。
商秀珣道:“我意已决,商叔,去通知各房各户,咱们走。”
说着,见其中几个持反对意见的叔伯面色有异,她便解释道:“梁爷爷,您方才说,飞马牧场祖辈打下的基业,这话不假。可前辈们当年就是南迁避祸,为的不是守着一片死地,而是保住族中老幼的性命。”
“基业可以重建,人死不能复生,诸位若还信得过我这个场主,便请各自回去收拾行装,一个时辰后,随我离开。”
梁治闻言,默然片刻,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起身拱手。
不过片刻,厅中只剩商秀珣一人和商震。
商震道:“小姐,鲁老哥那边…”
商秀珣:“管不了那么多了,飞马牧场才是我娘的心血,绝不容有失,他能理解的。”
商震闻言,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飞马牧场正门之外,火把如林。
数百口人,几百匹骏马,十数辆大车,在牧场前那片开阔的草场上列队完毕。
不方便的妇孺老幼乘坐车中,青壮男女皆跨坐马上,队列齐整,虽是人马杂沓,却无半分喧嚷。
七代经营的底蕴,即便是在撤离之际,依旧可见其家风,令行禁止,井然有序,这便是小势力的好处,人少则心齐,心齐则令达,无需繁文缛节,无需层层报备。
商秀珣勒马立于队首,一身劲装,长发束作马尾,腰悬长剑,火把的光芒映在她古铜色的侧脸上,将那本就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英气逼人。
她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越过那扇她自幼便进进出出的牧场大门,越过那片月光下静谧安详的草场与屋舍,最终落在远处那道黑黢黢的山脊线上。
那是后山的方向。
“商叔,石之轩是不是回来了?”
商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头道:“看不真切,但魔门的那些暗哨,方才确实全都撤走了,尽数回了后山,眼下牧场内外,已无一人监视咱们。”
商秀珣微微点头,随即收回目光,一勒缰绳,“那走吧,这些魔门中人得意不了几日。自有人来收拾他们,早晚这里还是我们的。”
商震一怔,忍不住问道:“小姐说的是那位陆先生?可属下见他对牧场之事似乎并不如何在意?”
商秀珣侧过头,笑道:“若真不在意,我们还能这般从容地撤走么?”
商震想了想,觉得有理。
商秀珣已不再看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骏马便迈开四蹄。
队伍随之而动,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庞大的队伍很是整齐,并无乱相,只有几个年幼的孩子从车帘缝隙里探出脑袋,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屋舍,眼中满是不解,却被母亲默不作声地拉了回去。
队首,商震策马跟上商秀珣,与梁治等几个执事并骑而行,沉默着走了一段,梁治率先开口,“咱们先去襄阳?”
商秀珣点头道:“襄阳最近,也方便,先安顿下来再作计较。”
柳宗道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小姐,汉水帮当真可信?钱独关那人,江湖上名声可不算好。”
“可信不可信,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商秀珣还未开口,陶叔盛已接过话头,“依我之见,汉水帮若真想对咱们不利,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况且他们与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犯不着得罪人。”
商震也点头道:“所言极是,况且襄阳乃四通八达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汉水帮虽坐拥水路,却也算不得一家独大,只是个江湖门派,他们若敢再对我们不利,消鹿死谁手还不好说。”
梁治也淡淡道:“咱们牧场里还有不少孩子,最小的才三两岁,确实要就近安顿下来再说。”
众人便都不再说话。
马蹄声嘚嘚,车轮声辘辘,队伍沿着官道蜿蜒向南。
商秀珣走在最前头,虽然面沉如水,但心情还是不错的。
至少飞马牧场的人是保住了,虽然石之轩的痛快有些始料未及。
但商秀珣觉得他的事快要办成了,确实也没必要滥杀无辜。
至于这里面到底是不是鲁妙子的功劳,她才懒得去想,因为麻烦就是他带来的,做再多也得不到她的感谢!
至于那个陆青衣…
商秀珣皱了皱鼻子,冷哼一声。
无情的男人,以为自己很厉害就了不起吗?
不见就不见,她不稀罕!
队伍平稳而行,走出数里之后,道旁已无灯火,只剩月光照着前方道路。
商秀珣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侧的商震。
“商叔,此地距襄阳尚有三百余里,你可曾派人去通知白清儿?”
商震颔首道:“早已派了,按说此地距河口不到百里,一个时辰足矣。可不知为何,派出去的人至今未归,也无人回来禀报。”
此言一出,并骑而行的梁治立时警觉起来,沉声道:“会不会有诈?”
商震摇头道:“便是有诈,对方也不至于为难一个探子。杀一个送信的,除了打草惊蛇,还有何用处?”
商秀珣默然片刻,觉得商震所言在理。
她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队伍已行至飞马牧场唯一的出口,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山涧,两侧石壁陡峭如削,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蜿蜒向前,月光从一线天似的崖顶漏下来,将路面照得斑驳陆离。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从谷道深处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急促。
马上之人正是队伍行军时配备的斥候,他策马直趋队首,在商秀珣马前勒住缰绳,抱拳道:“小姐,前面有人!”
商秀珣眉头一挑,问道:“是汉水帮的人?”
斥候道:“瞧着不像,只有五骑,但衣甲鲜明,队列齐整,正朝这边过来,距此已不足三里。”
众人面面相觑。
商秀珣略作思索,下令道:“传令下去,队伍暂歇,原地等候。让各家管事的看好自家人,不得喧哗,不得擅动。”
命令很快传遍队伍,方才还辘辘向前的车马渐渐停驻下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谷道深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声音整齐划一,沉稳有力,与寻常江湖人的散乱截然不同。
商秀珣凝目望去,月光之下,五骑人马从谷道的阴影中缓缓驶出。
只一眼,她便知道,来人绝非汉水帮的人。
五骑皆是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绝非民间所能豢养的凡品,马上乘者除中间之人,其余皆披甲,腰间佩刀,鞍侧悬弓,虽是便装打扮,可那一身行伍之气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五人五骑,行进之间间距如一,速度如一,甚至连马匹迈步的节奏都如出一辙,显然是久经操练的精锐之士。
两队人马就这样隔着百丈距离遥遥相对。
军队?
商秀珣心下生疑,飞马牧场地处偏僻,平日连官府差役都不敢登门,此刻怎会有军士深夜拦道?
她侧头与商震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让人上前试探,对面当先那名魁梧军士已勒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声如洪钟。
“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大人奉旨办差,尔等可是飞马牧场之人?”
语气倨傲,目光睥睨,分明未将眼前这数百口人放在眼里。
商秀珣眉头微蹙,却仍压住性子,策马上前一步,抱拳道:“正是,不知宇文将军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那军士并不答话,目光越过她,在身后那黑压压的队伍中扫了一圈,忽然问道:“鲁妙子何在?”
商秀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不知阁下在说什么,飞马牧场只有商姓,没有什么鲁妙子。”
此言一出,那军士双目圆睁,厉声道:“大胆!鲁妙子藏匿飞马牧场多年,尔等岂会不知?宇文大人心善,对尔等网开一面,若再执迷不悟,休怪刀剑无眼!”
他话音方落,身后三骑齐齐按住刀柄,甲叶铿锵,杀气凛然。
商秀珣这边,梁治面色铁青,柳宗道更是怒目圆睁,手已握上刀柄,商震连忙以眼神制止,低声道:“不可妄动。”
那军士见商秀珣依旧端坐马上,纹丝不动,眼中厉色更甚,冷冷道:“三息之内,若不据实交代,下马受降,便以乱臣贼子论处。一。”
“二。”
“三。”
三息已过,商秀珣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看着他。
飞马牧场老人们更是彼此眼神交流,手已经按在武器上。
五骑正中,一直未曾开口的男人忽然冷哼一声,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乱臣贼子,不知死活!”
说话间,他抬起手,身侧之人自然抵过来一柄铁胎弓。
商秀珣本不在意,百丈之遥,纵然是强弓劲弩,武功高手,也不过射倒一人一马,她身后数百青壮皆通武艺,顷刻间便能将对方围杀。
可就在那人搭箭的瞬间,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灵觉自然生出莫大的危机之感。
她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全部散开!”
话音未落,弓弦已响。
这一箭竟直接朝天而去,箭矢破空,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但令她目眦欲裂的是,那支箭竟诡异得在空中炸开。
一化为十,十化为百,百化为千,月光之下,漫天寒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矢下如雨,避无可避。
商秀珣心都凉了半截!
这如何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