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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轮箭雨极为歹毒，摆明了罩向队伍后方，那里多是妇孺老幼乘坐的大车，皆是毫无抵御之力的非战斗人员。
箭雨转瞬间就落下，大多数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箭矢触体的瞬间，并无血肉横飞的惨状，却比那更令人胆寒。
中箭之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连人带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青白寒霜，血肉凝固，气息断绝，僵立如冰雕。
数十条性命便这般无声无息化作了月光下狰狞的冰像，幸存的哭嚎声、咒骂声顿时此起彼伏，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队伍顷刻间乱作一团。
商秀珣双目尽赤，足尖在马鞍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那持弓之人激射而去，长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狗贼，受死！”
她身边的商震、梁治、柳宗道三人也同时弃马。
商震这个看着像文官的人，武器却是一柄厚背刀，梁治持双斧，招式老辣，柳宗道更是怒吼一声，赤手空拳就冲了上去，三人呈品字形紧随商秀珣，直扑敌阵。
对面四名军士见状，同时拔刀纵马而上，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当先两人左右夹击梁治，刀势沉猛，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另两人则截住商震与柳宗道，刀光交错之间，竟将三人死死缠住。
商秀珣身形连闪，已从两名军士之间的缝隙一穿而过，足尖在草地上一掠数丈，径直扑向那依旧端坐马上的持弓之人。
宇文化及却是依旧稳坐鞍上，见商秀珣扑来，竟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商秀珣一剑刺出，剑尖破空，嗤嗤有声，这一剑她含怒而发，毕生功力尽数倾注于剑锋之上，去势凌厉，毫无保留。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大胆！竟敢袭击朝廷命官！”
他左手依旧握着那柄铁胎弓，右手五指成爪，迎着剑锋便抓了上去。
五指张开的刹那，一股肉眼可见的霜白寒气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周遭空气骤然一寒。
剑爪相交，唯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咔咔”声，商秀珣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寒劲气沿着剑身倒灌而来，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麻木。
手中这柄百炼精钢长剑的剑尖上，一层霜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从剑尖到剑身，从剑身到剑格，寒气所过之处，剑体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
下一个刹那，整柄长剑便在宇文化及五指之间化作漫天冰屑，簌簌落了一地。
商秀珣手中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剑柄，宇文化及裹挟着冰寒劲气的右爪已朝她面门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厚背刀从斜刺里横扫而至，刀锋斩在宇文化及爪劲之上，虽被震得刀身嗡嗡颤鸣，却硬生生将那追击之势阻了一阻。
“小姐快走！敌人势大，不可力敌！”
商震一刀逼退纠缠自己的军士，横身挡在商秀珣身前，虎口已渗出鲜血，刀柄上斑斑点点尽是殷红。
宇文化及收回右爪，目光落在商秀珣脸上，忽然问道：“小姐？你和鲁妙子是什么关系？”
商秀珣双目通红，怒道：“关你屁事！”
宇文化及面色一沉，语气森然道：“狂妄！你既然这般在乎这些刁民，本大人便让你看着他们死在面前。”
话音落下，他浑身一震，一股无形气劲以他为圆心轰然炸开，地面上一圈霜白涟漪贴着草皮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青草凝成冰针，泥土表面结出一层晶莹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四名正在缠斗的军士首当其冲，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摔在数丈之外，口吐鲜血，商震几人亦未能幸免，同时被震得离地而起，重重跌落。
宇文化及胯下那匹骏马连悲嘶都来不及发出，四蹄一软便轰然倒地，浑身僵硬，口鼻之中竟渗出冰碴。
而他本人已借那一震之力纵身而起，如同一只展翅大鹏，越过数十丈距离，轰然落入后方那混乱的人群之中。
落地之时，脚下三尺之内的地面同时龟裂，霜白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人群中，一名青壮汉子见状，想也不想手持长矛朝他刺来，宇文化及看也不看，左拳随手挥出，拳锋所及，那长矛从矛尖开始寸寸结冰，瞬息之间便冻至矛尾。
汉子握矛的双手被寒气侵及，十指连同手腕同时化作冰晶，他还未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已经化为冰雕。
又一人举着大刀从侧方冲来，宇文化及反手一掌，掌风扫过，那人脖颈处浮起一层霜白，整个人僵立原地，再无声息。
又有两名青年一左一右持刀扑上，宇文化及双掌齐出，左掌拍在右侧那人刀身之上，长刀寸寸碎裂，掌力余劲震得那人臂骨折断，惨呼倒地。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有数十人倒在宇文化及拳掌之下，他的招式毫无花哨，只是最简单直接的拳、掌、爪、拍，可每一击都裹挟着那无孔不入的冰玄劲气，中者无一幸存。
冰霜在他脚下不断蔓延，尸首在他身周不断堆积，而他本人面无表情，仿佛踩死的不过是一地蝼蚁。
商秀珣有商震做挡箭牌，最快恢复过来，她顾不得气血翻涌，方才冲至近前，就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浑身都在发抖。
可她还有些理智，只能含恨道：“住手！我可以带你去见鲁妙子！”
宇文化及的右拳还未恢复，身边的少年吓得浑身僵直，裤裆已湿了一片，宇文化及偏过头，目光越过满地尸首，落在商秀珣脸上。
他冷哼一声，随手一拳轰出，打爆少年全身，血浆与冰碴混合在一处，尚未落地便已凝成暗红色的冰粒，噼里啪啦砸在草叶之上。
“不识抬举！说，鲁妙子在哪？”
商秀珣看着满地的尸体，艰难地压制住心里的恨意，挤出几个字，“你先放他们走。”
宇文化及冷道：“笑话！你有什么资格和本官讨价还价？”
商秀珣皮笑肉不笑道：“你大可以试试，我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
宇文化及闻言，冷哼一声，却没再继续杀人。
商秀珣知道他同意了，便朝着商震等人走去，准备交代点东西。
只是结果让她绝望了，商震正盘膝坐于原地，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双目微阖，面容安详，须发之上却覆满寒霜，面色青白如石，唇无血色，早已气息断绝。
他至死都保持着运功抵御寒毒的姿势，却终究没能将那股侵蚀入骨的冰玄劲气逼出体外。
商震身侧，柳宗道同样盘膝而坐，双拳紧握搁于膝上，寒霜从他须发蔓延至肩头，将他整个人凝成了一尊铁青色的雕像。
再远处，那四名随宇文化及而来的军士离的最近，也更为凄惨，或仰或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甲叶之上白霜密布，露在外面的手脸皆是青白僵硬之色。
宇文化及方才那一震之力裹挟的冰玄劲气简直无分敌我！将这四人一并震死当场。
在场唯一幸存的是牧场大执事梁治，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只是那幅度越来越浅，越来越缓。
寒霜覆满须发眉睫，将他整张脸染成一片惨白，唯有那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中尚存最后一丝清明。
商秀珣忙伸出手，想要助他调息。
梁治却躲开了，叹道：“无用了，秀珣，牧场…就靠你了。”
商秀珣颤抖着点头，泪水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满是寒霜的手背上。
她再次握住这位看着她长大的牧场老人的手，可手已经冰凉僵硬，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
梁治眼神望向那座他守护了大半辈子的飞马牧场的方向，瞳孔渐渐涣散，胸口的起伏终于停了下来。
商秀珣跪在他身前，死死咬着下唇，片刻后，她松开梁治的手，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前，站起身来。
她转过头，眼神落在宇文化及脸上，满是仇恨。
宇文化及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蔑。
商秀珣没看太久，怕自己失去理智，走向队伍后方一个中年妇人面前。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馥姨，你带剩下的人去襄阳城，没有我的消息，绝对不要回来。”
馥大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她只是伸出手替商秀珣将鬓角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将她衣襟上那滴血痕轻轻擦了擦。
“小姐，我知道的，你一定要小心。”
商秀珣点点头，她相信这个她娘亲留下的贴身侍女，一定懂她的意思。
毕竟有些事她不方便和其他长辈说，却不代表不能和馥姨说。
……。
飞马牧场，月色如霜，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灰。
鲁妙子站在一方新挖的大坑之前，坑五丈见方，四壁削得齐整，坑中盛着一汪晶莹剔透的液体。
这液体无色，却泛着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光泽，微风拂过时，便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飘散开来，清冽而不腻，沁入肺腑之中，竟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鲁妙子盯着那汪液体看了许久，眉头却始终不曾舒展。
“石兄，不知为何，我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石之轩负手立于他身侧，他闻言淡淡道：“鲁兄多虑了，我已让安隆明日一早便散出邪帝舍利的消息，舍利气息特异，魔门中人自有秘法感应，届时最先来的，必是邪极宗那四条丧家之犬以及魔门的人。”
“这些人各怀鬼胎，彼此猜忌，我只需稍加挑拨，他们又不知舍利此刻的凶险，只当是寻常的魔门至宝，必定拼死争夺。”
“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将之投入这池中，到时阴阳二气相冲，便是炼化舍利最好的时机！”
石之轩对此颇有信心，说实话，这也是陆青衣给他的启发。
两人之间确有几分诡异的相似之处。陆青衣道魔双修，能以自身为炉鼎容纳舍利千年精元，他石之轩也浸淫佛魔两道数十年，自创不死印法，于阴阳转换、生死交融一道，当世不作第二人想。
陆青衣能做到的事，他自然也能做到。
这信心石之轩从未动摇过，之所以拖延至今，一部分原因是当日被陆青衣坑去一臂，气血两亏，经脉受损，状态迟迟未能稳固，另一部分则是舍利中的魔种总在心神秘处兴风作浪，搅得他难以静心凝神。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鲁妙子果然天纵奇才，他布下的这方药池，便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这池中药液乃鲁妙子以数十味珍稀药材熬炼而成，性属纯阳，蕴含着极为庞大的阳气。
而他要引来的那些魔门中人个个修炼魔功数十年，真气之中充斥着阴损、暴戾、诡谲的阴邪之气。
届时他将这些人连同邪帝舍利一并投入池中，正负相激，阴阳相冲，池中药力与魔门真气便会如同水火相遇，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剧烈反应。
按照鲁妙子的理论，这股冲击之猛烈，足以让舍利中尚未稳固的魔种陷入彻底的混乱。
魔种本就是以人欲为食、在混乱中生长的存在，但它之所以难以炼化，是因为它能在任何对抗中不断调整自身，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但也正因如此，它就有无限吞噬的欲望，跟稳定完全不搭边，外部的冲击会持续刷新它的形态，它又会发生新的变化，吞噬本能会压过一直在变化的‘理智’，只顾着一顿猛吃，什么都不管了。
而那一刻，便是石之轩出手的时机。
他的不死印法，核心便在阴阳转换、借力化劲。
旁人炼化舍利，只能以自身真气去硬撼那股千年积累的庞大精元，如同以瓢舀海，力有穷尽，几乎不可能。
他却可以像陆青衣那样，趁着魔种陷入彻底混沌，不会反抗的时候，以不死印法开始炼化！
毕竟不死印法的生死二气本就是一团混沌，正合此时之势，他只需以自身为最后的战场，让这股力量在体内厮杀。
他则以生死二气为引，将其分流导引，死气沉而入丹田，生气浮而走经脉，一阴一阳，各归其位，以阴阳相生之理，反复淬炼自身，此消彼长，彻底炼化舍利！
便如长安陆青衣独战四大圣僧那般，虽然无法一口吃下，但可以持续的炼化。
当然，其中必然十分凶险，但石之轩觉得，别人可以，他难道不可以？！简直笑话！
石之轩的小算盘打得那个叮当响，忽然似有所感，回头看去。
只见山脚下，正有两人朝这边缓缓走来，毫无隐藏之态，很是嚣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