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璇莹白指尖轻握碧玉箫,双眸微阖,唇瓣轻触箫孔,十指在箫身上起落如蝶,清箫始鸣。
音色清冽而不寒,澄澈而不薄,幽幽咽咽地漫开来,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初起淡远空灵,若山岚浮谷,云锁空山,音气精纯圆润,内息暗蕴于曲调之中,无一丝滞涩破绽。
继而婉转低回,幽婉绵长,藏尽半生孤隐、母女隔世之憾,却清而不怨,哀而不伤。
正在挣扎的陆青衣,动作忽然顿了一下,眼中多出茫然。
“咦?”
师妃暄三人同时感应到什么,纷纷抬起眼帘,望向门边那道正在吹箫的纤细身影。
婠婠惊奇道:“小尼姑看起来有点本事呀!”
傅君婥和师妃暄也是暗暗点头。
石青璇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箫声之中,箫声已不复最初的清幽孤寂,而是渐渐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浩瀚而宁静的音海。
音色不再是单薄的一缕,而是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如云海翻涌,如松涛阵阵,如月华倾泻,如星河倒悬,铺天盖地,却又丝毫不觉压迫。
箫声所过之处,厅堂中混乱的气氛,竟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春雨洗涤过一般,渐渐沉淀下来。
晨光从她身后斜斜照入,周身自有一种清寂出尘的气韵,吹奏时的神态专注安宁,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际,发梢随着她吐纳的节奏轻轻摇曳,清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悲不喜,不嗔不怒,全然沉浸在自己吹出的每一个音里。
这一刻的石青璇,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个缩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满腹牢骚的小宅女模样?
分明是月下仙姝,林间精魅,周身自有一股清寂出尘的气韵,仿佛她不是站在这一地狼藉的厅堂之中,而是立于幽谷深潭之畔,空山新雨之后,天地之间只余她一人,与这一管翠箫,与这一曲清音。
陆青衣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失焦,渐渐变得清明起来,忽然道:“放开吧。”
三人闻言,立刻放开。
陆青衣慢条斯理整理好衣服,从系带到抚平衣褶到拢发,动作始终从容不迫,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简直就是谦谦君子!
当然,石青璇肯定不会信的,但见他正常多了,应该不会来欺负自己了,便将那管翠箫从唇边移开。
小宅女呼吸尚未完全平复,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鬓边,显然方才那一曲显然耗费了她不少心神。
陆青衣已经迈开步子,走到厅中那张歪斜的矮几旁,伸手将几面扶正,稳稳当当的坐了上去,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面沉如水,陷入了沉思。
师妃暄挪移到石青璇身边,低声问道:“未曾想师妹还会这等奇功,起效果了吗?”
石青璇眨了眨眼,不确定道:“不知道呀,但应该有用吧。”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太确定地看了陆青衣一眼,补充道:“我这一曲,本是娘亲传下来,最能宁神静气、安抚心魔,便是走火入魔、心神大乱之人,听了也能渐渐平复,只是...”
“不过他这模样,着实不太像是寻常的走火入魔,我方才吹奏时,隐隐觉得他心神深处似乎有两股力道在互相拉扯,纠缠得极紧,我的箫声只抚平了表面那一层,再往深处便探不进去了。”
箫音本就是气机交感的一种法门,吹奏者以音律为媒介,将自身心神与听者的气息相连。
石青璇一曲,表面是奏给陆青衣听,实则她的气机已随着音律的起伏,探入了对方心神的最外层。
虽受限于修为不能真正“看见”什么,却能隐约感知到清浊纠缠、彼此拉锯的态势。
“哦,原来如此!”
师妃暄若有所思,感觉自己师妹还真是专业对口,难怪不怕石之轩发癫!
想想也合理,面对石之轩这个重度精神分裂患者,碧秀心又早逝,石青璇还能平安长大,还真必须得有几把刷子在。
“幼儿初生,未染尘俗,亦无善恶之辨。其举手投足,抓握吮吸,非关情欲,此乃天性使然,非人力所能抑也...”
师妃暄:“……”
陆青衣说这话的时候,依旧保持着那个抵下巴沉思的姿势,甚至连眼帘都没有抬起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经文,仿佛他只是一个专业的古老哲理家。
但这哲学估计是没什么用的,师妃暄张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几分清冷出尘的面庞,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一路红到了耳根。
石青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陆青衣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什么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叫脸不红心不跳地颠倒黑白?
她偷眼去瞧师妃暄,见对方那副羞得几欲原地坐化却又发作不得的窘态,心中既觉好笑,又隐隐生出几分同情来。
可怜的师太,平日里在帝踏峰上青灯古佛,心如止水,哪里见识过这等舌灿莲花的阵仗?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像师妃暄这般“好欺负”。
“一派胡言呀!”
小妖女简直柳眉倒竖,小嘴微微嘟起,不满道:“神仙哥哥占了人家的便宜...”
陆青衣已缓缓抬起了眼帘,沉稳道:“把你衣服穿好,像什么话?”
婠婠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白衣胜雪,腰带紧束,裙裳齐整,连袖口的褶皱都被她细心抚平了,已全然看不出方才那副衣衫半褪,春光乍泄的狼狈模样,这哪里没穿好了?
小妖女怒道:“哼!男人!”
陆青衣也懒得搭理她,见师妃暄这副箫楚女模样,感觉自己的解释没起到太好的作用,但反正该解释的他都解释了,不听就算了。
不如还能怎么样?难道以死谢罪吗?
陆青衣感觉这不算个事,目光落在石青璇身上。
他还没说话,石青璇已经一抱拳,很有礼数道:“晚辈石青璇,见过陆先生。”
陆青衣笑了笑,没有说话。
石青璇顿时感觉他要发难,有点怕被占便宜,小心脏直打鼓。
陆青衣对这种平平无奇的小丫头没什么兴趣,微微感叹道:“石姑娘,你爹确实是个人才,是我看轻他了。”
石青璇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敢在陆青衣面前傲娇,干脆露出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也不说话。
陆青衣自然不会为难个小姑娘,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从本心而论,邪王石之轩是个武道方面的绝对天才,哪怕他把自己练成了神经病,也不影响陆青衣对他的评价。
毕竟佛魔同修这种路,本就没有什么先行者,只能盲人摸象,可以说自创一道。
哪怕像他这种万中无一的绝世奇才,还有土灵珠这种宝贝来稳固心神,同样走的很不顺利。
石之轩是有能力炼化邪帝舍利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陆青衣将邪帝舍利丢给邪王‘保管’,就没想过他能捡自己漏。
因为邪帝舍利已经可以说被他炼化,不再是无主之物,石之轩不可能从他嘴里虎口夺食,因为他随时可以切号切过去。
陆青衣将邪帝舍利放在他那里,石之轩只要炼化,他必然会有感应,一个精神分裂,心境有瑕,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人,再高的武功也如同沙上筑塔,经不起风浪。
陆青衣可以轻松搞死他,石跑跑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当场就得扑街。
他就是算准了石之轩会想方设法的帮自己‘养孩子’,纯打工仔来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昨夜的事,说到底是他自持武功,再加上邪帝舍利那边就要成型,他迫切的想要试错一次,着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按理来说,婠婠等人的真气不足以对他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毕竟总量在那里,再怎么爆炸,也在他可控制范围之内。
但他却低估了这些真气在极限压缩下,和自己真炁产生的连锁反应。
那新的东西还未产生,但崩溃后的威力远超他的预估,直接将他体内经脉震得多处受损,先天真炁逆流冲撞,险些伤及道丹根本。
若非他当机立断切断与池中真气的联系,将大半冲击卸入脚下大地,此刻怕是还得修养。
但稳住了就是稳住了,终究只是皮肉之伤,道丹阴神成就之后,他的恢复能力也不能用常理衡量。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的沉睡温养,体内真炁已经再次运转如意,都不需要静养,该吃吃该喝喝,一天便能恢复如初。
真正让陆青衣受创的,还是魔丹。
作为陆青衣的一部分,魔丹尽管在体外,却也一直和他有冥冥中的联系,他不仅能隐约感知魔丹的所在的环境,也确确实实会受到魔丹的影响。
只不过陆青衣不想成为邪王这种癫子,所以很谨慎的把魔丹搞成了‘外置装甲’,最大的程度将这种影响降到最低,直到真正有把握的时候再收回。
按理来说,这个想法是很不错的,至少陆青衣是这么认为的。
魔丹毕竟无比凶险,道丹状态却非常稳定,只要不是个傻子都知道如何选择。
最重要的是,道丹有‘挂’!
土灵珠的存在几乎是一张保命符,完全能稳定他的心神状态,不至于变成石之轩那样的精神分裂患者。
哪怕魔丹吃光了邪帝舍利的千年精元,哪怕魔丹把石之轩引来的魔门死扑街们弄死了,陆青衣都有信心不出错,毕竟自他将魔丹剥离体外以来,始终是道丹占据绝对上风,所以他心神澄澈,理性清明。
魔丹虽在邪帝舍利中不断成长,却始终被那根无形的连线牢牢压制,翻不起大浪。
所以陆青衣昨夜受伤了直接开始睡觉!要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伤势。
可就是这么巧合,道丹受创,让他对心神的掌控出现了短暂的松动,魔丹又不知道炫了什么,突然就支愣起来了,非常的支愣,硬生生强行切换状态。
这便是陆青衣醒来之后变得痴痴傻傻、状如幼儿的原因。
因为道丹主导的是理性、克制、清明,而且有他的主意识坐镇,魔丹却没有意识,主导的只是本能,就是个纯粹的新生儿。
但陆青衣已经感觉到了麻烦。
以前他随时可以将意识切换到魔丹那边,操控魔丹做他想做的事。
但那是因为道丹足够强,强到可以随时把意识拉回来,强到可以确保切过去之后一定还能切回来。
但现在,魔丹在无限膨胀中,已经在基础数值上全面盖过了道丹,他已经不敢再贸然切过去了,甚至不敢仔细感知刺激它,免得又陷入‘自我内耗’。
想到这,陆青衣忽然道:“石姑娘,你方才那支曲子,唱得可真不错呀。”
石青璇想说她吹的是箫,不是唱的,但她终究没有纠正,只是微微欠身,很有礼貌道:“先生过奖了。”
陆青衣直接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石青璇确实算帮了他一个忙,虽然就算没有她的箫声,他也一样能恢复过来。
毕竟魔丹不可能一直压着道丹打,再强终究不在体内。
道丹又背靠土灵珠,根基稳固,只要给他时间,道丹自然会重新稳住阵脚。
但石青璇的箫声确实加速了这个过程,平复了魔丹的本能躁动,罕见的令其安静下来,让道丹提前恢复了他心神的掌控。
但对于如此痛快的陆青衣,石青璇表现的有些犹豫。
她或许没想到陆青衣如此直接,但确实有所求,从昨夜跟着师妃暄踏入这座宅院开始,这个念头便一直在她心底盘桓。
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开口之后会得到怎样的答复,此刻被陆青衣一语道破,她反倒有些措手不及。
陆青衣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毕竟他是个讲究人来着。
过了好一会儿,石青璇才犹犹豫豫道:“能不能…饶他一命…?”
说完这句话,石青璇就低下头,虽然在场应该没有人会讥讽她,但她仿佛自己都觉得羞耻,一张小脸很快涨的通红。
陆青衣却深表遗憾道:“怕是不行,换一个我力所能及的吧。”
他还是能隐约感受到魔丹的状态,居然还在持续长大,但已经慢了起来。
按理来说,这是不太可能的,以魔丹现在的成长进度和越来越大的胃口来看,它对任何能吃的都应该是狂吃猛炫才对,不可能像这样‘细嚼慢咽’。
陆青衣确定有人正在引导魔丹,此方天地有这个本事的人可不多,他虽然是个讲究人,但不会拿自己的命来讲究。
魔丹的特性导致它一旦脱离控制,膨胀的速度太快了。
石青璇闻言,却没有说话,只是涨红的小脸渐渐退去了红晕。
陆青衣见状,便直接起身,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婠婠和傅君婥自然跟上。
“石姑娘,你要是想报仇,随时可以来找我。”
“但我还是劝你一句,在襄阳城玩几天回家去吧,咱们想开点,你以前的日子不都一样过吗?”
陆青衣的声音渐行渐远,师妃暄面露不忍,来到石青璇身边,见她一脸冷漠的样子,幽幽叹了口气。
“师妹,还是算了吧…”
……。
飞马牧场。
日光之下,药池早已干涸见底,只剩一片龟裂的泥纹。
石之轩立于池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新生的手臂从肩头到指尖,肌理匀称,骨节分明,与他左臂一般无二。
但皮肤表面并不平静,皮下似有暗流涌动,一道道细如发丝的凸起沿着经脉的走向蜿蜒游走,此起彼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肌肤之下四处乱窜,寻找出口。
石之轩神色不变,将左手覆上右腕,缓缓向下捋去,掌心熨过之处,那些游走的凸起便像是被安抚了一般,渐渐平息下来。
他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喃喃自语:“青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