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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残阳似血。
官道旁的山林，此刻已不似山林。
风从谷口灌入，本该拂过树梢翻起叶浪，此刻却在林海上空被撕成碎缕，打着旋儿散向四方。
林中，无数树冠毫无规律地东倒西歪，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震得整片山林都在震颤。
忽然一株百年古松拦腰折断，断口参差，木茬嶙峋，树干尚未及倾倒，又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斜斜飞出数丈，砸进另一片树丛，激起漫天碎叶。
紧接着又是一株、两株，成片成片的高大树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连根拔起，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在半空凝滞片刻，无声碎为齑粉。
早已经远离的单婉晶站在高处，看着两团‘气团’在密林中移动。
东侧那团，所过之处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争先恐后涌入，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却无处不在的漩涡。
落叶碎石被裹挟着一同卷入，在漩涡边缘飞旋碰撞，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漩涡中心的空气微微扭曲，将天光折射出一层极淡的清辉。
西侧那团，所过之处天地元气反而避让，仿佛万物有灵，本能地远离某处，无风，无声，连虫鸣都消失了，被清辉搅乱的元气到了这片区域便自行平息，归于沉寂。
漩涡不时撞入死域，清辉与沉寂在树冠间无声交锋，密林便遭了殃，树木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弯折成诡异弧度，有些树冠向东倾斜，树干却向西扭曲，树皮被生生撕裂，露出惨白木质。
地面的落叶忽而盘旋飞升，忽而重重坠落，烟尘从树冠的缝隙中升腾而起，夹杂着碎木与断枝，扬至半空又四散飘落。
单婉晶有些看不真切，却知道两团气场的中心，是两道快得只剩残影的身形。
他们在树冠上穿行，足尖踏过之处枝叶纹丝不动，可下一瞬，那些完好无损的枝叶便齐刷刷碎裂，碎片尚未落下，人已在十丈之外。
单婉晶穷尽目力也只能捕捉到他们短暂驻足的刹那，往往是一掌交击、气劲炸开的瞬间，两道身影同时现出身形轮廓，随即又同时消失，融进下一片混沌的战场。
偶尔有清辉与沉寂的碰撞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气浪，在密林中撕开一道缺口，缺口所过之处，合抱粗的古树如纸糊般倾折，枝干碎裂声与轰然倒塌声连成一片。
单婉晶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震撼无比，也无比担忧。
这传闻中的邪帝向雨田，看起来比四大圣僧还要难缠得多啊！
下方林中，陆青衣又是一掌拍出，指节微屈，掌心含空，就那么平平递出，递至半途时整个手掌忽然变得模糊，仿佛石子投入深潭，水面荡开的细密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掌影一化为三，再化为五，最终化作漫空掌影，铺天盖地罩向向雨田周身。
此掌刚猛仍在，却不再是单纯的刚猛掌力，漫空掌影中藏着一道真正的杀招，杀招在虚实之间流转不定。
每一道掌影都是真的，每一道掌影都可能变成假的，真假之间没有界限，只有陆青衣心念所向。
向雨田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轻轻一点。
这一指的姿势，陆青衣识得，竟然是四大圣僧的看家本领——一指头禅！
只不过嘉祥的指力堂堂正正，透着佛门破邪显正的无上禅意，指未至而意先至，意先至而心已慑。
但向雨田这一指，意变了，五指并拢的起手式依旧是佛门的架子，可从他指尖透出的不再是嘉祥那般沛然莫御的刚正之力，也没有魔门的诡谲，只剩最纯粹的穿透力。
就像一块石头，佛门用它筑庙，魔门用它垒坟，而向雨田只是把它扔出去，舍了法，舍了意，却留最本真的用。
漫天指风撞入漫天掌影，无数指风融入其中，两股力道在半空中无声碰撞，空气被挤压出一个个肉眼可见的内凹弧面，弧面两侧的气流被撕裂成无数细密涡旋，发出极低极细的呜咽声。
陆青衣见状，双掌一合，掌心之间恰好夹住了向雨田最后一指的气劲。
如同两块磨盘同时转动，将落入磨眼的谷物碾成粉末，穿透力再强，也要被上下左右的真炁同时裹住，无处可穿，无处可透，只能在掌心消散。
但向雨田已经欺身而上，左掌切向陆青衣咽喉，掌缘如刀，这是补天阁刺杀术中的“断喉手”，阴狠毒辣，一击必杀。
右手递至中途又从他左臂下方穿出，拇指扣住食指弹出，指风直取膻中，这一招分明是花间派的“折花指”，风流蕴藉中暗藏杀机。
双手齐出的同时他左膝又顶向陆青衣小腹，膝势极低极隐，三路齐攻，上盘锁喉、中盘点穴、下盘撞腹，三招居然分属三个流派，完全不同的三种风格，却被他同一时间使出，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三头六臂。
电光火石间，陆青衣右掌切向自己咽喉前方，以掌缘对掌缘，硬生生截住断喉手，左掌拦在膻中穴前，以掌心接住折花指，真炁吞吐间指力已被消解。
对于那记撞向小腹的膝，他只是双腿微屈，腰胯下沉，双脚脚底生出吸力牢牢钉入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在瞬间下沉半尺。
撞山膝落在他小腹上时，力道从腹前透入，经腰、经胯、经膝、经踝，层层传导，最终被导入脚下大地，双脚周围的泥土无声无息地龟裂成蛛网状，裂纹向外延伸丈许，而他的身体稳如磐石。
“反应真快...”
向雨田赞叹一声，手上却没停，拳、掌、指、爪、肘、膝在方寸之间轮番递出，诸般武学在他手中信手拈来，一招未尽，下一招已衔尾而至，招与招之间没有过渡，流派与流派之间的界限在他手上消融殆尽。
陆青衣亦不相让，见招拆招，以快打快，真炁周流不息，每一记拳掌交击都如闷雷滚地，炸开的气浪将满地碎木残叶卷上半空，又被后续的撞击震成齑粉。
烟尘越积越浓，被两股截然相反的气劲裹挟着缓缓旋转，渐次拔高，远远望去，废墟中央两道灰黄的烟柱正纠缠上升，形如双龙绞柱。
向雨田心中波澜渐起。
他向雨田纵横天下两百余载，毕生所见高手如过江之鲫，无一不是当世顶尖人物。
从方才交手至此，他已不知换了多少种武学，有些是他百年岁月中学的，有些是自创，但都无一招拘泥于原样。
但陆青衣全接下了，每一招的选择都是对上一招的自然回应，衔接处毫无斧凿痕迹，诸般武学到了他手中仿佛已不再是彼此孤立的招式，而是一套浑然天成的语言，需要什么便说什么，想到什么便用什么，信手拈来，皆是文章。
向雨田感觉此人天赋太可怕了，这么特娘的年轻，武技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就是打娘胎里修炼也不可能啊！到底怎么练的？
同样的招式只要他第二次使出，到此人面前便已失去效果，他在战斗中成长的速度匪夷所思，自己每一次变招都在成为他的教材，仿佛他天生就是为了克制世间一切武学而生的。
陆青衣心中同样惊叹。
向雨田的路数他是越打越觉得熟悉，倒不是招式熟悉，而是那种“随手拈来皆是妙谛”的从容太熟悉了。
他自己便是这样的人啊！向雨田能将佛门指法化去禅意只留穿透力，能以魔门掌法取其刚猛弃其阴毒，每一门武功的原貌还在，原神却被替换了，这已不是单纯的化用，是洞悉了武学的本质之后对形式的重新赋值。
他已经不需要招式了，真正的实力在于对“气”与“意”的掌控已臻化境，任何招式到了他手中都只是一个载体，载的是他自身的道。
两个人都没有固定的流派，却又各自是所有流派的尽头，所以这场‘比武’已经无所谓胜负可言。
林间忽然安静，风声、碎叶声、树木倾倒的轰隆声，在同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单婉晶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衣袂在夜风中的轻微摩擦。
林间的寂静只持续了三息，便被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打破。那声音不似掌风相撞，倒像是两口巨钟在水底对撞，低沉浑厚直往人的胸腔里钻。
方才还立着的最后几株古树齐齐向后倾倒，树冠朝外，树根朝内，仿佛被一拳砸进了地底，又在同一瞬间被反震力推了出来，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漫天尘烟缓缓沉降，露出密林间新辟出的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央，两道身影相隔十丈对峙。
陆青衣两条袖子从肘部以下已彻底消失，碎布条散落在身后那片被碾成废墟的林地上。
向雨田的灰布袍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半个肩膀都漏了出来。
陆青衣道：“这样打下去，太浪费时间了。”
这场架打到这一步，两个人都已摸透了彼此的底细。
论武技，双方皆已臻至信手拈来之境界。
论真气，他是先天真炁生生不息，向雨田是道魔合一混元不竭，都是气脉悠长、后劲无穷的类型。
这般打法，已经拼得不是谁更厉害，而是比谁先犯错，可他们都不会犯错，向雨田的魔种已臻化境，心镜通明，周身真气流转毫无滞涩，寻不出一丝空隙。
陆青衣有土灵珠坐镇，道丹稳固，心神凝定，更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同样的滴水不漏。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数百招，最后对碰一招衣裳烂了，山林打平了，却谁也不曾真正触及对方要害。
再打下去，不过是重复，重复到一方真气耗尽，可偏偏两人的真气都还耗不尽，打上一个月估计都还是这样，些许轻伤打着打着就自己好了。
向雨田理了理衣服，颇为认同道：“有道理，所以一招定胜负吧。”
陆青衣明白他的意思，但这种一招定胜负，说穿了就是两个伯仲之间的高手，要定生死了。
但面对向雨田这种高手，陆青衣不可能有留手的余地，所以他决定多说两句。
“定胜负之前，邪帝不想说点什么吗？”
向雨田笑了笑，随口道：“放心，你女人没事，我虽出身魔门，但从不滥杀无辜，此番前来只是受人之托。”
这么装比的话，但陆青衣觉得基本可信，不由问道：“那是谁？”
向雨田理所应当道：“小祝啊。”
说到这，他还朝陆青衣挑挑眉，意味深长道：“你品味不错呀，别看年龄对你可能是稍微大了点，但天魔秘最是滋阴补颜…”
“且慢！”
陆青衣都特么无语了，没想到这鸟人看着装比模样，但居然是这个性子。
如今单婉晶还在场，他岂能受人污蔑？！
陆青衣面无表情道：“你可能有点误会了，我问的是你受谁之托。”
“不用解释，都多余了，我看人一向都很准。”
陆青衣不语。
向雨田又道：“但你问得，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
他比划了一个形状。
陆青衣一惊，脱口而出：“珠子？！”
珠子？他可太喜欢珠子了！
向雨田点点头，“没错，言尽于此，来吧。”
陆青衣对单美仙的安危放心了不少，同理，对向雨田的恶感也少了许多，不由叹道：“要不别打了吧？真收不住手。”
既然向雨田不像是敌人，他觉得真没必要拼命，划不来啊！
向雨田却摇头道：“别婆婆妈妈的，我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唉…来吧。”
陆青衣气沉丹田，思索着用什么办法干他娘一发！
心剑自然就不能用，这招非死即伤，有伤天和，主要是烧自己的命太划不来了，向雨田虽强，却还不至于让他燃烧道丹。
可问题是一般的招式，对向雨田又没多大鸟用，到他们这个境界，一招不把人干趴下，其实就很难干趴下了。
实在是令人苦恼不已，难以抉择！
向雨田却不管陆青衣，双手抬起，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陆青衣灵觉便生出强烈的危机感，甚至令他如坐针毡。
向雨田幽幽道：“年轻的小子啊，你最好认真一点，我这一招，可是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