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雨田说的还挺吓人,但陆青衣真的很想看看他有什么把戏,也想学习学习,毕竟这位怎么说也是大唐世界的第一人。
向雨田已经双手虚抱胸前,掌心相对,中间空无一物,但他开始吸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极长,胸膛不见起伏,腹部不见鼓胀,仿佛他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光。
而随着他的吸气,周围竟真的生出异象,方圆百丈内的光线开始向他掌心之间汇聚,仿佛光本身都在变短。
夕阳晕黄的光线在流向他的途中一节节褪色,从黄色退成灰白,从灰白退成浅灰,从浅灰退成深灰,最后没入他掌间时已是纯粹的黑,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掌心,仿佛虚空都承受不起它的重量。
从远处看去,向雨田掌中悬着的“球”并不反光,甚至不像一个实体,更像一个洞,一个在虚空用剪刀剪下来的缺口,硬生生贴在空气中,跟世界出了bug似的。
而以黑球为中心,一圈一圈的无形波纹还在向外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开始下沉。
一颗拳头大的石头,忽然重得像磨盘,自己陷进了泥土里,一片巴掌大的碎叶,忽然重得像铁片,啪地贴在地面上抠都抠不起来。
空气也重了,风原本还在吹,吹到这片区域边缘便一头栽下去,贴着地面爬行,再也没能扬起半分尘埃,以向雨田为圆心,地面开始出现一圈一圈的同心褶皱,褶皱越往外越浅,最远处已蔓延至百丈开外。
向雨田的身形已经看不真切,影子被黑球拉得极长,黑球的重量不仅压弯了大地,也压弯了光线,光线经过这片区域时被迫绕行,绕出一个巨大的弧面,弧面内部的一切都变了形。
向雨田本人就在这个变形的空间里,轮廓被拉长扭曲,甚至折叠,有时头在左边脚在右边,有时上半身与下半身重叠,有时整个人被折成一道细长的黑影,贴在黑球边缘缓缓旋转。
黑球还没定型,方圆百丈已成一座无声的深渊,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色彩,仿佛时间都被拉长,只剩下纯粹的重量。
不仅是远处的单婉晶,连陆青衣都被这样的景色震撼到了。
我滴老天爷,这特么还是武功啊?哥们你是在修仙吧!
此方天地第一人,魔门永远的老不死,果然有派头!
但陆青衣还真就看懂了,向雨田用出的不是一颗‘球’,而是他自己。
佛门功法走到尽头是空,魔门功法走到尽头是寂,向雨田也是个四不像,两百余年不知修炼了多少的武功,但他确实已经走到了大唐世界的终点。
眼前的一切,就是他此生武道的总和,是所有的‘精气神’的总和,是两百余年武道的尽头。
那这特么怎么打?
陆青衣发现自己要是像他这样搞,底蕴是绝对拼不过这活了两百多年的‘老乌龟’。
所以他决定另辟蹊径,向雨田不是觉得自己走到了‘终点’吗?
正巧,他还在‘起点’啊!
《炼气诀》本就不是武功,它并没有尽头,走的还是从后天返先天的路,其实是可以往回走。
那回到哪里?
自然是回到精未化气之前,回到神未离精之前,回到天地未分、阴阳未判之前,回到那个连“开始”这个词都还没有意义的状态里去。
陆青衣说干就干,呼出一口气,气息从唇间逸出时不像是气流的形态,反而更像一缕微光。
光从他唇边升起,飘过头顶,在过程中不断分裂,一缕分成两缕,两缕分成四缕,四缕分成无数缕,最终化成漫天细密的光丝,倒垂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最后在他掌心之里,生出一点‘微光’。
微光只有米粒大,像一粒被压到极限的星核,乃是他的先天真炁本源,也就是‘金丹’。
陆青衣捏住自己这‘真气根基’,以《长生诀》倒转功法,剥离一切,让其退回一切未生之前的那个原点,那个万物都在流动,混沌未分的元气状态。
于是光来了,最先到来的是夕阳,它本被向雨田的沉降区压得直不起腰,此刻忽然发现有一条路可以舒展。
一道黄色的光弧从沉降区边缘弹起,划过一道极长的弧线,直直扎进陆青衣掌心,然后是风,是尘,是一切。
它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涌入陆青衣手心的‘点’,层层堆叠,却没有一丝向外溢出,空间本身在这里是舒张的,不需要逃,它只需要停在这里,便已是归处。
于是从任何一个方向看过去,陆青衣这片区域都是满的,满到溢出的光在边缘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轮廓。
它不沉,反而向上飘,陆青衣双手托着它,指缝间漏出的白光化成一道道上升的光柱,光柱冲上半空便散成光雾,光雾弥漫之处,一切都变轻了。
地面的碎石开始浮动,一颗拳头大的石头,忽然轻得像泡沫,从泥土里自己拔出来,晃晃悠悠飘向天空。
一片嵌在泥里的碎叶,忽然轻得像羽毛,从泥印里挣脱,打着旋儿上升。
泥土也开始松动,原本被向雨田的黑球压得瓷实的土面,此刻正一粒一粒地浮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从下往上筛。
陆青衣的身形隐在白球之后,被光芒吞没了轮廓,影子已经不见了,光线穿透一切,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开始变得半透明,骨骼隐约可见,经脉中流转的真炁化成一道道淡青色的光路,光路从丹田出发,汇入那颗白球之中。
这片区域仿佛已不是人间,而是一颗正在酝酿新生的恒星,一切都在上升,一切都在发光,一切都在脱离束缚。
浮力渗透进每一粒尘埃的最深处,连分子与分子之间的引力都被削弱了,物质的边界开始模糊,石头不再是石头,泥土不再是泥土,它们都在向更原始、更纯粹的状态回归。
白球最终定型时,方圆百丈已成一座悬浮的光海。没有重力,没有束缚,没有下沉,宛如重力消失。
如此这般,黑球与白球,光与暗在战场两侧各自占据半壁,中间是一道笔直的分割线。
左侧一粒石子重如千钧,右侧一粒石子轻若鸿毛。
向雨田看着这一切,眼中竟流露出感动,情不自禁道:“我们将创造历史。”
陆青衣心说他没什么兴趣啊!
但情绪都酝酿到这份上了,连陆青衣都不想放弃,他意识到这一击过后,自己应该能找到魔丹和道丹融合的办法。
但两颗‘球’脱离控制时,没有任何预兆。
陆青衣相信向雨田也不是自愿的,球自己飞走了,两颗球成长到了近乎拳头大,就渐渐的不受控制,终于像两块磁石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爆炸,它们‘如胶似漆’的黏在了一起,开始互相绕着转。
黑球追白球,白球追黑球,越转越快,快到连陆青衣都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只剩一个高速旋转的光茧。
黑球边缘和白球表面的光晕被离心力甩出来,甩成无数道细密的光丝,光丝在空中乱射,射到哪就把哪映成一片惨白或一片漆黑。
白与黑交替闪烁,整片战场像个被调乱了频道的迪厅,光影疯狂切换,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周围的景色被撕扯成破碎的幻灯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青衣盯着那片疯狂旋转的光茧,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大声吼道:“向雨田,这特么会不会爆啊?”
声音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打了马赛克,音量忽高忽低,他自己都没听懂。
对面的向雨田一头白发在光暗交替中忽白忽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你怎么做到的?”
陆青衣没听懂,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准备开溜了。
恰在此时,光球忽然停止了旋转,一切异象消失,光影恢复正常。
可只有一瞬间,还没等漂浮在空中的碎石落地,光球开始缩小,过程极快,快到陆青衣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收缩的轨迹,光球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奇点。
奇点没有任何颜色,明明是个针眼大小的东西,但远处的山、天上的云、地面的废墟,在穿过那个位置时全部变了形。
山被拉成一条细线缠在奇点边缘绕了半圈才重新展开,云被揉成一团漩涡在奇点上方缓缓旋转,地面的轮廓被扯得向上翘起,整个世界的画面仿佛在那个位置被打了一个结,开始向内扭曲。
“卧槽!走啊!”
陆青衣大喊一声,也不管向雨田了,转身就走,直奔单婉晶的位置。
不出预料的,身后传来异样,没有任何过渡,也没有由慢到快的过程。
他回头一看,就见以那个点为中心,空气、灰尘、碎石、断枝、草皮…乃至地面,所有东西在同一瞬间被拽向同一个方向,仿佛是整个空间在往那个点里灌。
地皮被整片整片掀起来,在空中撕裂成条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攥住往里塞,磨盘大的石头飞进去时是完整的,飞到半途便被压成拳头大,再飞近时就只剩一粒沙。
陆青衣已经一把揽住单婉晶的腰,向后暴退。
奇点已经波及到了这边,肉眼可见脚下的地面正在‘跑步’,每一步踩下去仿佛都踩不到实处,泥土在他脚后跟飞走,草皮滑开,整片大地都在往那个点的方向流动。
单婉晶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时也怕了,颤声道:“这是怎么了?”
陆青衣不语,不好意思说自己也不知道。
他也没想过,自己和向雨田的‘乱搞’会变成这样,这么大的破坏力,绝对不是真气的原因!
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青衣看着周围的景色,简直像是在拍世界末日!肉眼所见,方圆内所有的一切都在动。
树木被压缩成木屑,木屑再被压缩成纤维,纤维再被压缩成虚无。
岩石崩解成碎块,碎块崩解成沙粒,沙粒崩解成粉尘,粉尘被吸进去时连颜色都来不及显现。
大地回荡着低沉的隆隆声,一块块硬土被抽离时地层都在发生哀鸣,连远方的江面也有了反应,湖水泛起汹涌的波涛,朝这边涌来。
单婉晶死死抓着陆青衣的手臂,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那片正在被吞噬的天地,声音发干:“这下怎么办?”
陆青衣坦然道:“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单婉晶急道:“我们不会被吸进去吧?!”
陆青衣断然道:“不会!你看向雨田不也在跑吗?”
单婉晶抬头一看,更急了,“可他跑得越来越慢了!”
陆青衣不说话了,没好意思说自己也跑得越来越费力,倒不是吸力,而是地面好像真的在被往后面拉扯!空间出了异常,导致平时跑十米现在可能才一米!
好在这种恐怖的异相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切回归平静。
陆青衣带着单婉晶回到原地,中心只剩下一个坑。
原来和向雨田打架被‘拆迁’的地方消失了,感觉就像是有人用巨勺从大地深处剜走了一整块,一个半圆形大坑直径怕是近千米。
坑底没有泥土,干干净净,只有一层暗沉的岩床,表面有一圈一圈极细的螺纹,从坑心向外扩散。
此刻整个密林只剩下边缘的地方无事,但树居然没被扯出来,陆青衣立刻觉得自己判断没有错。
奇点并不是在往里吸东西,而是以中心在扭曲周围的东西,往里面拉,拉不到的地方自然屁事没有。
向雨田正站在坑边,衣袍破烂,白发散乱,啧啧称奇,“小子,你到底怎么做到的?能不能教教我?”
陆青衣不解道:“这不是你做的?”
向雨田笑道:“我哪有这本事?听说你道魔双修,我配合配合你而已。”
陆青衣对此虽然有所猜测,但还是只能叹道:“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吗?”
向雨田很痛快摇了摇头。
陆青衣全当没看见,心里却觉得庆幸。
还好在襄阳时,他的乱搞没有演变成这样,否则罪过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