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阴云犹如实质,沉沉积压在洛阳上空。
皇宫大内,宫墙巍峨连绵,重檐斗拱层层叠叠,在浓云掩月之下化作一片模糊的巨兽剪影。
陆青衣站在宫墙旁,身影融入夜色,一双眼睛扫过下方的殿宇布局,眉头微微皱起。
阴神感知刚一放开,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洛阳东郊的平原还要浓烈不知多少倍。
“奶奶滴,这地方可真邪门呀!”
陆青衣颇为感慨。
作为一个武林高手,耳聪目明是最基础的素质,陆青衣更是其中佼佼者,在此处却不尽然。
原本的感知范围竟被硬生生压缩了大半,肉眼之外的地方竟像是隔着一层浑浊泥浆看东西,模糊扭曲。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阴寒之气,陆青衣环顾四周,只见几座偏殿檐角隐隐缠绕着极淡的黑气,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寻常人肉眼或许难以察觉,可在他阴神视野中,那些黑气便如墨迹入水,缓缓翻涌,触目惊心。
“贤者之石在这炼了到底多少人?这皇宫都快成邪域了。”
陆青衣若有所思,脚下却不迟疑,沿宫墙阴影缓步潜行。
只可惜了没了大视野,阴神在这里也不敢出窍,这皇宫宫道岔口极多,殿宇错落,陆青衣走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一脸郁闷。
“早知道就问问李渊皇宫的地图了,额…估计他也没有。”
毕竟谁没事给皇帝寝宫画地图?那是要掉脑袋的!
陆青衣对此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避开一队队巡逻禁军,开始‘散步’起来。
不过他虽然不知道皇宫具体的地图,却知道隋朝皇城仍遵守前朝后寝的核心布局。
陆青衣也不急着找杨广,他更想见见‘闻名已久’的萧皇后,毕竟单美仙还在对方手里,便循着宫城布局向后宫方向摸去。
果然,越往后走,巡逻禁军渐少,取而代之的是些垂首疾行的宫女内侍。
陆青衣正想着要不要寻个人问问皇后寝宫的方位,忽见前方回廊转角处,一个内侍正迎面走来。
此人身形清瘦,面白无须,眉眼阴柔,着一袭靛青内侍圆领袍衫,腰间束带一丝不苟,步履恭谨端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谨小慎微的感觉。
可陆青衣却眯了眯眼。
这人步伐看似寻常,呼吸也恰到好处,周身气机简直收敛到了极致,若非他阴神感知虽受压制却仍在,只怕也要看走眼。
是个罕见的高手呀!
陆青衣顿时觉得找对人了,能在皇宫大内藏得这么深,又是太监,又是高手,除了阴癸派的韦怜香,还能有谁?
他悄无声息摸了过去,内侍刚转过廊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掌已经轻轻拍在了他肩头。
“韦公公?”
韦怜香气机有一瞬间的紊乱,肩头肌肉本能地一紧,随即又强行松弛下来,豁然转头,见到来人,顿时面色变换,一时没有说话。
陆青衣挑眉:“莫非你不是韦怜香?”
韦怜香闻言,面色微变,但还是点头,压低声音道:“公子…可姓陆?”
陆青衣这才满意,坦然道:“没错,就是我,你师姐放我鸽子,她人在哪?我要找她麻烦!”
单美仙被绑一事,他不信和祝玉妍一点关系没有。
韦怜香闻言,迟疑片刻,低声道:“公子,请。”
陆青衣一听这话,奇道:“祝玉妍居然在皇宫?”
韦怜香点头道:“师姐暂居皇后寝宫。”
陆青衣闻言,若有所思,但他艺高人大胆,也不多问,大手一挥:“带路!”
韦怜香似乎知道他的厉害,表现得很是老实,毫无反抗的迹象,两人一前一后,沿宫道前行。
走了片刻,陆青衣发觉韦怜香一直在侧目打量自己。
陆青衣也不客气,直接道:“韦公公,我还以为你挂了呢。”
韦怜香一怔,随即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不瞒公子…这宫里的日子,确是一日比一日难熬。”
他叹息道:“陛下性情愈发难测,喜怒无常倒在其次…他身上的气息,奴婢每见一次,便觉心惊肉跳,在这宫中当差,当真是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嗯嗯…”
陆青衣很是敷衍。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一处宫苑之前。
陆青衣本以为皇后寝宫必定富丽堂皇、戒备森严,抬眼一看却有些意外。
苑门半掩,朱漆斑驳,门前只悬了两盏宫灯,烛火幽微,四周竟不见宫女往来,冷冷清清,竟透出几分萧索。
若非门楣匾额上的字样确凿无疑,陆青衣几乎以为韦怜香能不畏生死的坑自己了。
韦怜香见他神色,低声道:“皇后娘娘喜清净,不喜人多喧扰,故而撤了大部分守卫。”
“哦…”
陆青衣面上不以为意,实则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主要这地方待着真不舒服。
这洛阳皇宫确实邪门,越往里走,感知就越混沌,如今这寝宫就在眼前,距离不过十丈,他竟然也感知不出宫苑内究竟有什么,简直可以说成了半瞎子。
韦怜香立在门前,躬身道:“公子稍候,容奴婢进去禀报。”
陆青衣道:“这有什么好禀报的?带路便是。”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韦怜香嘴角微微抽了抽,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那公子请随奴婢来。”
陆青衣此番来皇宫,主要还是为了找到单美仙,但他还真没想过会这么轻松。
庭院清寂,月色泠泠。
一树老梅斜倚墙角,枝头无花,只余虬曲枝干,院心一方圆石桌,桌角微有苔痕,桌上一壶清茶,两只瓷杯,再无余物。
单美仙便坐在石桌旁,依旧一袭素白长裙,袖口裙裾滚着淡青云水边,轻纱覆面,玉簪松松绾起长发,几缕青丝散落颈侧,气度从容,端雅,波澜不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执杯的手悬在半空。
“美仙?”
“青衣?”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陆青衣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单美仙也想不到他会这般突然走进皇后寝宫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想到,重逢竟如此轻易。
但既然见到了,陆青衣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她手腕,真气探入,寸寸探查,奇经八脉、丹田气海、气血流转,一处也不放过。
单美仙也不挣扎,任由他施为。
片刻,陆青衣收回手,有些奇怪道:“没人对你做什么?”
虽然这话听着不太顺耳,但他就怕单美仙被种下什么阴毒禁制,用以胁迫于他,毕竟杨广应该也不缺这些邪门手段。
但现在一看,居然没有!
单美仙摇头道:“入宫以来,皇后对我礼遇有加,不曾有半分强迫,更未下过任何暗手,你莫要担心。”
陆青衣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反正是看不出来,只能先拣要紧的说:“婉晶无事,我把她藏起来了。”
单美仙眉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终于散去,露在纱外的双眸微微弯起,柔声道:“你向来有分寸,我自是放心的。”
陆青衣点点头,这才看向院中另一人。
祝玉妍立在老梅树下,白衣素裙,脸覆重纱,斜插入鬓的秀眉下,一双凤眸黑如点漆,正静静看着这边。
陆青衣开门见山道:“祝玉妍,你在搞什么鬼?”
本来她还不太确定单美仙的事和祝玉妍有没有关系,但现在基本确认了。
祝玉妍闻言,眨眨眼道:“你不是想见皇后吗?”
陆青衣嘿了一声,你娘的,居然还敢卖萌?你以为你是小妖女啊!
他感觉这大妖女实在不听话,琢磨着是不是该给她点教训了,便问道:“祝玉妍,你现在到底听谁的?”
祝玉妍刚要开口,身后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清冷女声自殿内传出,不疾不徐。
“不如问我吧。”
陆青衣转头看去,殿门推开,一道宫装身影款步而出。
妇人约莫三十许,眉眼精致,身段虽稍显清减,却仍不失端庄丰韵,着一袭月白素纹襦裙,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通身上下并无华贵饰物,却自有一段雍容气度。
只是一张脸白得过了头,唇色也极淡,烛火映照之下,肌肤竟无半分血色,眉眼鼻唇无不精致,却精致得像是匠人一笔一划雕出来的瓷偶,唯独少了活人该有的生气与温度。
陆青衣微微眯眼。
这女人身上毫无武者气机,呼吸、步伐、心跳,皆是寻常妇人水准,至多人漂亮了些,身材好了些。
可细看之下,又觉得不对。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分明是活人的眼睛,却似乎映不出光。
陆青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是萧皇后。”
宫装妇人点了点头,声音毫无音调起伏,“我落下此方天地之时,吓着了她,她本就神魂孱弱,受不住那震荡,眼看便要散了,我只能寄在这具躯壳里,以自身滋养她的魂魄,算作补偿。”
陆青衣听完,觉得还算可信,却还是笑道:“这么说,你还是个好人了?”
宫装妇人道:“好人谈不上,只是机缘巧合罢了,恰好她的身份也能用。”
陆青衣对此不予评价,他意识到这‘女人’恐怕是大唐世界一切异常问题的根源。
不过对方虽将单美仙请入宫中,却未伤她分毫,其中曲折恐怕不少。
陆青衣倒也不想见面便刀兵相向,便问道:“那贤者之石是怎么回事?你给杨广的?”
宫装妇人坦然道:“炼制之法是我给他的,不止如此,我还传了他另一方天地的功法,助他行事。”
“额…”
功法?什么功法啊?
陆青衣顿觉不妙,将单美仙往身后拉了拉。
宫装妇人见他如此,忽然道:“其实我们见过。”
“啊?”
陆青衣愣了愣,上下打量她半晌,对这种气质冷冰冰的娘们实在没有印象,只能道:“你还是显出真身再说这话吧,说不定我还能记起。”
宫装妇人却摇了摇头,说道:“记起也无用,你要去杀杨广便去吧,我不会拦你。”
陆青衣听得愈发糊涂了,大为不解道:“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能不能别打哑谜了?”
“我要救人,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
“救谁…”
陆青衣说到一半,忽然面色骤变,脱口而出:“你莫不是要救…无限驿站?”
宫装妇人听到最后四个字,瓷偶般死寂的脸上,头一回浮出一丝笑意,微微颔首。
陆青衣面色变换,沉默半晌,忽然道:“虽然不知道你的底细,但看来你也不想说。”
宫装妇人静静看着他,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陆青衣道:“我也就不多问了。”
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渐渐冷酷:“我很感谢你没有牵连无辜…好吧,至少没有牵连我的人,这一点我是感谢的,但我实在没办法安心,我虽然不是此界之人,但…”
宫装妇人替他说道:“你要杀我?”
陆青衣点了点头,叹道:“抱歉,你让我太没有安全感了。”
话音落下,他反手一推,一股柔劲将单美仙平平送出数丈之外。
陆青衣周身气机再不掩饰,轰然爆发,一头白发无风自动,真炁如潮水般自丹田涌出,沿奇经八脉奔腾呼啸。
脚下的青石地面无声龟裂,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庭院中那棵老梅树簌簌发抖,枝干咯吱作响。
这还是陆青衣罕见地使出全力,甚至没办法精密控制真炁。
宫装妇人却只是淡淡看着他,周身没有一丝气息的波动,安静站在殿门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风景,只轻声道:“你杀我没有用的,早晚有这一天。”
陆青衣不语,不知为何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敢有丝毫放松,还是打算见识见识此人的本事。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忽从墙头响起。
“且慢!”
一道人影自墙头翻身而下,落地无声,稳稳立在梅树旁。
陆青衣看清来人,顿时愕然道:“你搞什么鬼?我知道你混魔门的,但你知不知道她起码害死了上百万条人命?而且还会更多,你要当人奸吗?”
来人正是向雨田,闻言摆手道:“没有没有,但你杀她真没用,便是将她挫骨扬灰,也不过损一具躯壳,害一无辜,伤不了根本啊。”
陆青衣闻言,不由道:“你试过了?”
向雨田坦然道:“那倒是没试过,不过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杀杨广呢,已经有人先你一步去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