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阴云低压。
陆青衣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向雨田,嘱咐单美仙速离皇宫去找小村姑,自己朝皇帝寝宫方向疾驰而去。
身旁的向雨田掠得轻松,衣袂翻飞间竟还有闲心侧头打量陆青衣,一脸的欠抽模样。
陆青衣真有点想扁他一顿,但时机又不太恰当,干脆开门见山:“向雨田,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不是说了么?”向雨田语气坦荡,“我就是我。”
陆青衣不耐烦道:“我是问谁让你绑架我女人?”
“绑架?”
向雨田却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蔑,严肃更正道:“明明是保护好吗?你不感激我就算了,怎么平白污蔑我?”
妈的,这鸟人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看在单美仙安然无恙的份子上,陆青衣也不想纠结这个问题,直接道:“那你说的珠子是怎么回事?”
“珠子啊…”
向雨田闻言,一脸唏嘘道:“前些年我玩够了,就想着破碎虚空,可明明都成了,结果差点被吃了,幸亏被一颗珠子救了一命,我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来着。”
这话信息量就稍微有点大了。
陆青衣忽然想起在长安时,他和四大圣僧一不小心打出的‘空间裂缝’,那应该就是传统意义上大唐世界的破碎虚空。
但这本应该就是打破天地限制的行为,当时却让他生出很大的危机感。
“别想了,还是专注眼前吧。”
向雨田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杨广在皇宫无人能敌,你最好小心点,我可是随时会逃跑的。”
堂堂魔门的传奇邪帝,大唐世界传统第一人,言辞间居然如此的不要面皮!
陆青衣不由道:“你已经和他交过手了?”
“不算交手。”
向雨田摇头,面色凝重道:“远远看过一眼,便知此人已非武功范畴,你待会自己瞧吧。”
他都这么说了,陆青衣也无话可说了。
不消片刻,两人已掠过最后一道宫墙,皇帝寝宫赫然在前。
此处阴气之浓郁,远超皇后寝宫十倍不止,殿角宫灯幽幽惨淡,冷风拂过,树荫斑驳,照得周围鬼影幢幢,连空气都黏稠滞重,每吸一口都仿佛咽下了冰碴子。
阴神感知在此处已被压缩殆尽,陆青衣暗暗皱眉,魔丹的感应却清晰了不少,正在前方寝宫。
陆青衣终于知道是谁这么有种了,说来奇怪,随着魔丹的感知越来越弱,他还以为石之轩又跑路了,已经离开洛阳。
但现在看来,石之轩似乎找到了什么办法,削弱了陆青衣和魔丹的联系,但也可能有场地的原因。
“轰!”
恰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
皇帝寝宫正殿屋顶轰然炸开,瓦砾碎石冲天而起,一道人影自破口中翻飞而出,衣衫破损,于半空中拧腰翻身,稳稳落在殿前广场的平地上。
正是石之轩,一身文士青衫裂了数道口子,一双眼睛却清明如镜,不见半分狼狈。
他甫一落地便察觉到来人,猛地转头。
两人四目相对。
邪帝舍利中的魔丹与陆青衣体内的道丹本出同源,此刻近在咫尺,自然遥遥共振,如同双生子隔空呼应。
陆青衣面上若有所思,也看出了更多端倪。
石之轩体内,邪帝舍利幽芒流转,沉沉如渊,而在舍利之旁,另有一团温润清光,两者互为阴阳,在石之轩丹田之中彼此纠缠、相生相克,竟在冲撞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和氏璧?
似乎也只有这等至阳至清之宝,才能和魔丹阴阳互济,清浊相制,倒是误打误撞稳住了魔丹的躁动。
陆青衣不禁道:“不愧是专搞这一套的,阴阳平衡有一手的。”
石之轩如今做的,和他在未得到邪帝舍利之前,用的法子几乎一模一样。
此法虽然不见得是长久之计,但短时间内确实能暂时安抚住魔丹。
向雨田似乎也看出了点蹊跷,赞道:“以外物平衡自身,天下英雄真是…”
说话间,皇宫烟尘缓缓散去,一道人影缓步踱出。
头戴通天冠,身披龙袍,袍上金线九龙在昏光下泛出暗沉沉的幽芒,随步履摇曳间竟似活物般隐隐蠕动。
此人高大逾常,肩宽背阔,龙行虎步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可这份气度之下,透出的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明明是血肉之躯,肌肤却非血肉之色,而是一种黯哑的金属光泽,仿佛整张脸都已不是皮肉,而是某种浇筑出来的合金。
目光扫过之处,只有一种视万物如草芥、视众生如蝼蚁的绝对冷漠。
陆青衣嘀咕道:“这看起来就不太好对付啊…”
“擅闯宫禁,死罪!惊扰圣驾,死罪!见朕不跪,更是死罪!”
这声音低沉如闷雷,简直不似人声,每个字都仿佛带有实质的重量,震得人耳膜隐隐生疼。
杨广缓步行至殿前台阶之上,视线扫过石之轩和广场边缘的陆青衣与向雨田,冷硬如金石的脸上波澜不起。
“你们说,朕要如何原谅你们?”
夜风卷过广场,撩起三人衣角,没人说话,场面顿时有点尴尬。
杨广似乎也是这么觉得,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陆青衣身上。
“你就是陆青衣?”
陆青衣微微一怔,奇道:“皇上还知道我?”
“皇后说你与那些庸碌之辈不同,朕本不以为意。”
杨广负手而立,龙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卷,“今日一见,倒确有几分意思,能在朕面前面不改色,也算难得。既如此,朕便给你一个恩典。”
陆青衣很有礼貌道:“这怎么好意思…”
“不必推辞。”
杨广将手一抬,那姿态仿佛已是在颁旨,“朕乃天子,口含天宪,一言九鼎。既说你堪用,你便堪用,命你即刻净身入宫,贴身伺候皇后,日后自有你的前程。”
陆青衣嘴角一抽,一脸黑线。
向雨田在旁边轻推了他一把,憋笑道:“要不考虑一下?”
“考虑你娘!”
陆青衣没好气道。
这时石之轩却说话了,“杨广,你好大喜功,发百万民夫开凿运河,死者十之三四,白骨露野,尸填沟壑。”
“又征高句丽未果,强征天下兵甲,粮草辎重耗尽府库,百姓鬻儿卖女,易子而食,如此倒行逆施至此,还有什么颜面开口闭口‘天子’二字?”
陆青衣听得面色古怪,虽然石之轩说的很有道理,但邪王大大这是在干嘛呀?
他觉得有必要严格审视一下魔丹对心理方面的影响了!
杨广却是冷笑一声,“番邦贼子,世受天恩却不服王化,屡犯辽东,屠戮边民。”
“朕发王师讨之,乃是代天行罚,尔口中的所谓‘死者’,不过是几个战阵之上不遵号令、贪生怕死的废物罢了,死有余辜。”
石之轩冷笑道:“算你有理,那前些日子在洛阳城外的汉家子弟呢?”
杨广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能为天子而死,是他们三生有幸。”
说到这,杨广微微感叹道:“如今这天下不臣之人甚多,阳奉阴违者更多,朕略施手段,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朕亦能神功大成,介时我大隋定能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朕,将是万古未有之圣君!”
陆青衣听到这里,终于确定了。
这理所当然的态度,虽然脑子不太清晰,说话太过机车,但毫无意问,这就是杨广,这就是千古广神啊!
陆青衣感叹道:“果然还是得干掉啊!”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石之轩身形不动,右掌凌空按出。
不死印法劲力喷薄,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掌影破空而去,掌力诡异至极,所过之处光线扭曲,仿佛连月色都被吸入其中,沿途空气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掌力还未至,杨广脚下青石地面已无声塌陷出一个深达尺许的掌印凹坑,裂纹如蛛网四下蔓延。
陆青衣几乎同时出手,并指如剑,丹田之中道丹清光大盛,一道莹白剑罡自指尖激射而出。
剑罡初发时细如丝线,转瞬间迎风暴涨,化作一道丈余长的光剑,皎若匹练,亮如炽日,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灼目灼痕。
剑罡过处,地面青石被余波笔直劈开,切面光滑如镜,高温下石屑纷飞间隐隐泛出焦黑之色。
向雨田亦是不甘落后,食指轻弹,姿势写意,却有一道暗紫指力破空而去,看似平淡无奇,却令沿途空气发出尖锐啸叫,似鬼哭,似狼嚎。
指力所过之处,地面碎石被劲风卷起,尚未落地便被余劲碾为齑粉,化作一条灰白雾带拖曳在指力之后。
三道攻击,分属三人毕生修为所系,从不同方位打向杨广,虽各不相让,却也泾渭分明。
广场上的空气被三道攻击同时搅动,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说时迟那时快,面对这足以让宗师饮恨的功力,杨广却是纹丝不动,冷哼一声,“尔等鼠辈!不知死活!”
说罢,他张嘴猛吸一口,仿佛天地骤变。
以杨广为圆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如决堤之水般疯狂涌向他口中,光线扭曲,空间变化,身后的宫殿被拉成细长的锥体,两侧的宫墙影子都向内弯曲,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朝那张嘴塌缩。
地面上碎石、尘埃、残破的布条,一切事物都离地飞起,在半空中划出弧线,争先恐后地投入杨广口中,连带着三人的攻击,都一同被杨广一口吞入腹中。
杨广龙袍腹前顿时高高鼓起,圆滚滚的像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周身那层金属光泽在这一刻骤然黯淡了几分,旋即又恢复如常。
杨广漠然道:“不过如此!”
“娘呀!居然这么厉害啊!”
邪帝向雨田见状,不禁大为震惊。
陆青衣也头疼,这三道攻击加起来,连他都只有躲的份,甚至不好躲,对方却似乎绰绰有余。
但不用说了,三人默契自生,再度出手。
霎时间,数十道莹白剑罡密如骤雨,亮如群星坠地,纵横交错间织成一张遮天剑网。
每一道剑罡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灼痕,数十道痕迹交织,将夜空割裂成无数碎块。
向雨田五指虚抓,真气翻涌如沸,一掌拍出,掌力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大手印,五指分明,纹理清晰,带着滔天煞气当头罩下。
手印过处,地面青石被劲风压得粉碎,碎石纷纷扬扬,尚未落地便被魔气侵蚀,化作缕缕黑烟。
石之轩双掌齐出,左手生印,右手死印,双手一合,生死二气交融,一道灰白相间的螺旋掌力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急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竟带动周围空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旋涡,将沿途碎石烟尘尽数卷入其中。
剑罡暴雨、魔气手印、生死漩涡,三人全力施为,三色攻击铺天盖地,从三个方向同时轰至。
轰!轰!轰!
爆炸连连。
第一轮剑罡在杨广身上炸开,清光爆闪,照亮半个皇宫。
第二轮魔气手印紧随而至,暗紫气浪翻涌扩散,将清光吞没。
第三轮生死漩涡轰然撞上,灰白二气爆裂开来,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整个广场。
三种截然不同的劲气在杨广周身碰撞纠缠,居然形成了一个急剧膨胀的光球,青、紫、白三色光弧在球内疯狂游走,越转越快,越胀越大。
“轰——!”
一道粗如庭柱的冲天光柱忽然拔地而起,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昼,冲击波以杨广为中心向外横扫,方圆数十丈内的青石地砖被连根拔起,一层一层向外翻卷。
地砖在空中翻滚碎裂,彻底化为齑粉,最外层的砖石碎屑甚至被抛到数十丈外的宫墙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烟尘滚滚,遮天蔽月。
广场中央出现了一个方圆十余丈的浅坑,坑底裂纹密布如龟甲,坑的正中心,杨广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只是龙袍已化为乌有,通天冠不知所踪。袒露出来的躯体通体暗金,光华流转,如同一尊刚从熔炉中浇铸出来的金像。
脸依旧是杨广的脸,却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人味,从头到脚,只剩下一个小金人。
陆青衣脱口道:“卧槽,居然是天魔金身啊!”
“混账!此乃天子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