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不见明月,云层却如沸水般翻涌不休,一道道电蛇在云层深处蜿蜒窜动,雷声滚滚,震得人耳膜发麻。
电光交错之间,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在云层深处若隐若现,其雄伟远超凡人想象,仅仅露出云层的冰山一角,便已摄人心魄。
与之对比的,是不复存在的洛阳皇宫,如今已成一片死寂焦土,再无半分天家气象。
宫外的长街之上倒是热闹得不行,宫人、内侍、禁卫、杂役,黑压压跪了一地,少说也有数千之众。
这等天地异象,足以让任何凡人心生惶恐,以为是天罚降世,或是上古传说中的神魔重现人间。
陆青衣立于宫外一座房楼之巅,也是有些出神。
战神殿,大唐世界最为神秘古老的传说之一,一切武道之法的最初根源,非人力所能筑造,乃是远古便存在的神秘宫殿。
其内自成一界,连位置都不固定,在虚空飘来飘去,每隔数十年才现世一次,唯有机缘深厚者方能寻见,被历代修者奉为至高无上的圣地。
按理说,这般神圣之地,不说什么祥云环绕,宝光万丈之类的排头,那至少也该是巍峨壮丽,神圣威严。
可此刻陆青衣仰望那座云中宫殿,只觉得一股莫大的危机感从心底疯狂滋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跨越空间,正在里面看着他。
陆青衣觉得已经不需要怀疑了,‘萧皇后’想救的人,应该就在天上那座宫殿里。
他觉得压力很大,这阵仗搞这么大,只为了放‘它’出来,用屁股想也知道,这肯定比杨广难对付啊!
唯一让陆青衣觉得庆幸的是,战神殿似乎还不到出世的时候,整座宫殿只露出个轮廓和大门,大半仍隐在翻滚的云层之中。
仿佛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正在阻止它彻底降临此方天地。
陆青衣觉得可能是贤者之石还不够,不足以直接打开某种限制,加上杨广又已经挂了,‘萧皇后’没了好用的打工仔,选择不再等待,干脆直接开启阵法。
“可这有什么用?不会让我打这玩意吧?”
陆青衣很是忧伤,有种马上就要大难临头的错觉,或许都不是错觉。
但活人不能被尿给憋死,陆青衣也只能脚下一踏,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飞掠疾驰,找单美仙她们去了。
一路所见,洛阳城其他地方也是乱糟糟的场景,战神殿和皇宫的异相真是瞎子都看得见,百姓们对此只能满头问号,不明所以,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城中简直乱作一团,陆青衣甚至还看到趁火打劫的,只能顺手免费送他们一剑,却没办法掩盖心中的烦躁。
洛阳城作为隋朝国都,实在太大了,常驻人口不知道有没有百万,但数十万肯定是有的。
这么多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们的未来,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陆青衣没办法否认自己的内心的想法,这一切和他实在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连广神这种疯子都知道挑人来杀,而不是随便乱杀。
可这事明显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脚下屋瓦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只是眼看着就要飞掠出洛阳,气机感知忽然微微一动。
“嗯?”
陆青衣方向稍偏,几个起落便越过一道坊墙,落在一处矮楼的檐角,居高临下望去。
只见一条小巷之中,两人正仰头望着天穹,满脸惊骇。
小妖女一身粗布衣裙,头上扣着顶破斗笠,小脸却仰得高高的,斗笠都快要掉下来,身旁还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是旦梅。
“你们在搞什么鬼?”
旦梅闻言,本能将绾绾往身后一护,待看清来人,却是一愣,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袖和破破烂烂的衣衫上扫过,神色古怪。
“神仙哥哥?”
绾绾也是一双明眸瞪得溜圆,惊喜道:“我来找师父呀!不过你怎么跟个乞丐似的,而且手还断啦!”
这小妖女可真会说话!
陆青衣没有闲心和她叙旧,直截了当道:“别磨叽,和我走。”
三人身形一晃,再度跃上屋顶。
途中,婠婠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声问道:“神仙哥哥,天上那座大房子,是不是传说中的战神殿呀?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陆青衣当没听到。
小妖女却还是管不住嘴:“你心情不好吗?”
“很一般。”
婠婠闻言,悄悄嘟嘟嘴,终究不敢再皮,乖乖跟在他身后。
约莫一炷香后,三人已出了南城门,来到城南郊外。
夜色之中,一座古朴禅院静静矗立,坐落在洛阳南郊的丘陵之间,依山而建,地势颇高,正是净念禅院。
没错,陆青衣便是将单婉晶藏在了这里,其实也不算藏,纯粹是顺手。
净念禅院离主城不远不近,又是佛门清净地,杨广刚开始没拿它开刀,后续一般就不会折腾了。
三人穿过层层院落,来到禅院高处的主殿之前。
大殿巍峨,文殊菩萨金身旁烛火摇曳,映得佛像面容慈悲而庄严,菩萨座前,意料之外地聚了不少人。
单美仙,单婉晶,祝玉妍,韦怜香,连师妃暄和侯希白都在这里。
这些人齐聚此地,纷纷抬头望天,见陆青衣几人出现,面色各异,和方才婠婠如出一辙。
实在是陆青衣此刻的模样太过狼狈,衣衫破破烂烂,衣袖空荡荡地在夜风中晃荡,活脱脱一个乞丐从业者,和以前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单美仙母女最先反应过来,关系也更为亲密,纷纷上前。
陆青衣不等她们嘘寒问暖,开门见山道:“杨广已经被我干掉了,但好像没什么用,大家赶紧跑路吧!”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单婉晶和单美仙却只是点头,也没有多问。
陆青衣正要带着两人离开,绾绾忽然叫了一声,“不对呀!天上的门开啦!”
陆青衣闻言,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猛地抬头。
果不其然,天穹之上的青铜巨门正在缓缓洞开,门缝之中却没有半分光亮透出,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陆青衣居然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那种低沉至极的隆隆闷响直接穿透云层,穿透不知距离,砸进他的心底。
陆青衣脚下一踏,身形冲天而起,几个起落,来到此处山巅,其他人反应同样迅疾,祝玉妍拂袖一挥,已带着绾绾飘然而上。
单美仙、旦梅、师妃暄、侯希白、韦怜香纷纷纵身跟上。
现在所在的位置已经是净念禅院高处,视野极为开阔,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便能将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
天空上的青铜大门已经完全打开,陆青衣凝聚目力,终于勉强看清。
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中倾泻而出,起初只是一线,转眼便铺天盖地,仿佛有人在夜空的幕布上狠狠抹下一笔浓重的朱砂。
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粘稠如浆,色泽暗沉,透着妖异的猩红,连月光都被它吸了进去,照不出半分反光。
侯希白惊呼道:“这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连陆青衣都不能,他的心情已经沉到了谷底。
暗红色的液体已在半空中便膨胀开来,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扩散为千米的天河,如同将一片笔直血海倒扣在天上,浪脊裹挟着万钧之势,从九天之上倒灌而下,毫无意义的砸向地面,落点正是原本洛阳皇宫所在的那片废墟。
当这如天河般的血水毫无悬念地触地,便开始疯狂向外漫溢,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将小半个皇宫废墟淹没,速度快的诡异。
所过之处,腾起缕缕暗红雾气,本来地势更高的坊墙建筑被血水一冲,竟如沙堡般无声坍塌,一切化为乌有。
陆青衣注意到这些东西翻涌流淌的轨迹并非全然遵从地势高低,而是有选择地朝四面八方扩散,仿佛一锅沸腾的血粥正在不断扩容,要将整座洛阳城吞入腹中。
殿顶之上,众人目睹此景,鸦雀无声。
师妃暄嘴唇微动,脸色煞白。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绾绾小声喃喃,声音第一次有些茫然。
在场的虽然都是见过世面的,但这种世面终归还是没见过,众人都是面露茫然,不知如何应对,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陆青衣。
陆青衣没有说话,脸色也有些茫然,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在天龙世界时,扑街魔头已经算得上很厉害了,但还是没眼前这仿佛灭世一般的场面来得震撼。
“青衣,现在走吗?”
单美仙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声音依旧平静,其中似乎也多了几分忐忑。
陆青衣回过神来,回头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仿佛都在等他拿主意。
但他却感觉自己拿不出什么太好的建议,方才说的跑路,只是打算拖延时间,尝试一下将魔丹融合,如今看来恐怕用处不大。
血水吞城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这东西蔓延的势头,可能都不需要一个晚上,就能遍及整个中原,乃至整个天下。
而且以陆青衣对这些鬼东西的了解,死的人越多,血水蔓延的怕是就越快,他虽然跑得快,但估计也就是晚死一会儿而已,根本来不及。
此情此景,陆青衣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架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天龙世界也是如此,但好歹那时他还有操作空间,多少有点信心,但这一次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洪流,他现在修为好像是个笑话。
陆青衣只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总是要面对这些不讲基本法的对手,压力真的很大的!
想到这,他不由沉下心神,用意识去触碰土灵珠。
“在吗?女娲娘娘?快出来救一下啊!”
很可惜,陆青衣深情的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陆青衣对此毫无办法,对单美仙的问题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此时洛阳城中,血水已经从皇宫废墟蔓延而出,这里离得太远,其实已看不清具体的街巷建筑,更看不见人。
但至少能看得见万家灯火在熄灭,血水漫过的地方,只剩下唯一的颜色。
陆青衣仿佛看见了一幅画面,不久之前从洛阳城离开时见过的人,虽然素不相识,匆匆一瞥,连姓名都不可能知道的脸,此刻正在成百上千地消失。
他对此无能为力,却不由扪心自问:这算我的错吗?
他认为应该不是。
战神殿横跨虚空,他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这一切恐怕早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埋下了根。
大唐世界看起来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涌动,早晚有这么一遭,他最多是把时间稍微提前了一些而已。
陆青衣意识到,现在大概是魔丹在作祟,将本不该属于他的沉重感一层一层往上叠,他本身其实是一个更冷酷的人。
在天龙世界时,少林寺那场大战死了多少人,难道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可他事后就毫不关心,也完全不在乎,因为他在乎的人都没事。
现在洛阳城发生的一切,不过就是多死了点人而已。
“罢了!”
陆青衣很是无奈,准备招呼大家跑路了。
是的,虽然跑路可能没什么大用,但该跑还是要跑的。
“你们快看!”
婠婠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陆青衣顿时抬头望去,只见天穹之上,战神殿洞开的青铜巨门,忽然飞出了一点微光。
这光亮得很不起眼,在漫天乌云与猩红血水的掩映下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
陆青衣缓缓睁大眼睛。
微光已经划破夜空,所过之处,翻涌的血海竟如被利刃划过般裂开一道笔直的口子,露出一线明净的夜空,最后直直落下没入洛阳城中央。
洛河,这条由秦岭发源、穿洛阳城、入黄河的文明之河,自古以来,人们用无数优美的文字来赞美它。
洛阳城也因此而得名,洛水在城中贯穿全城,承担着南北交通、漕运、民生…养活了无数人,是当之无愧的生命之河!
而现在,这绵延不知多长的古老大河,突然活了过来!
这景象壮阔得近乎荒谬,甚至比天河落地还要来的令人震撼。
城中绵延数十里长的河水如同一匹白练,从河床猛地拔起,逆流而上,飞上半空,在空中弯折铺展,化为一条几乎比洛阳城还庞大的水龙。
水龙腾龙,卷动之间,首尾相连,宛如筑成一道晶莹如白璧的水墙,将暗红洪流牢牢圈在其中。
血水撞上水墙,波涛汹涌,顿时有肉眼可见的白雾升腾,却无法突破那道看似柔弱的屏障。
殿顶之上,众人看得目眩神摇,难以自持。
“水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