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尘埃落定。
巍峨富丽的皇帝寝宫已经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广场地砖荡然无存,裸露的岩层上裂纹密布如龟甲,深坑接连成片,碎石与碎瓦混在一起,再无半分昔日模样。
但几乎无敌的杨广还是挂掉了,总算是唯一的慰藉。
陆青衣长叹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右臂尚算完整,毕竟是自己的真炁,反噬要小上许多,皮肤却也是荡然无存,只剩暗红色的肌肉纹理,但至少还算完整。
可左手就惨了,从手肘往下,皮肉俱已化为飞灰,只剩一副仍旧泛着暗红光泽的骨架,碳化的痕迹从关节一路蔓延至指尖,五指仍微微弯曲,还保持着方才握拳的姿势。
“惨呀。”
陆青衣感叹了一声,稍微拨弄了一下左臂骨架,却也没有痛觉传来,连神经反应都没有,估计已经彻底坏死了。
他端详片刻,确定没用了,干脆捏住骨头,一拧一扯,将整截骨臂扯了下来。
“这下成杨过了。”
陆青衣活动了一下左肩,断口处肌肉微微蠕动,缓缓收拢闭合。
到了他这个境界,只要脑袋没有当场炸开,肉身受损再重也还有挣扎的余地。
甚至就算脑袋真炸了也无妨,他的阴神其实也能继续挣扎一阵,未必没有起死回生的法门,当然这事没事是不能去验证实际效果的。
陆青衣朝石之轩走去,抗伤位的邪王大大凄惨的很,直接被杨广的一分为二,cos起了五条悟,两半残躯分别被甩的老远。
陆青衣先走到左半边那截,确切地说,这已不能叫身体了,黑泥褪尽,只剩一截残缺不全的躯干,断面参差,内脏隐约可见。
残躯如今仍在微微抽搐,邪帝舍利正嵌在这半截身体的丹田位置,露出小半个幽暗的晶体。
陆青衣观察片刻,微微勾了勾手指,邪帝舍利微微颤动,直飞向手心,地上的残缺躯体顷刻间化为飞灰,烟消雾散。
尽管陆青衣已经有了准备,但触碰到舍利的一刹那,他还是怔了怔,有些回不过神。
石之轩已经用了邪帝舍利太久,导致魔丹不仅学会了他的武功,甚至连他的记忆都一并吸收了。
邪王几十年的记忆还是有够庞大的,陆青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掌心的舍利。
邪帝舍利表面已布满裂纹,幽光黯淡,不复此前威势,可即便如此,它仍在轻微蠕动,拼命往他掌心的血肉里钻。
和杨广的血拼让魔丹消耗太多,它现在饿得不行了,感受到同根同源的陆青衣,自然如飞蛾扑火般急切想要补充。
但陆青衣现在真没工夫跟它较劲,只能以真炁将舍利层层裹住,暂时将之收了起来,之后再做计较。
他来到石之轩另一半残躯,这一截勉强算得上半身,胸部以上尚存,脑袋完好,五官依稀可辨。
只是他的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皮肉失去光泽,眼眶下陷,皮肤紧贴颅骨,如同脱水的人干。
不过黑泥彻底消失后,石之轩原本的面貌反而显露了出来,清瘦儒雅,眉宇间甚至还带着些书卷气。
向雨田正蹲在地上,双手抓起石之轩已经彻底枯萎的骨手,语气深情得过分:“小石啊,这次你的贡献很大,没有你,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放心,我不会坐视不管的,定会传颂你的功绩,天下人都会记住咱们魔门的贡献,以你为荣,你就安心地走吧!”
这鸟人说得有模有样,简直可以用情深意切来形容,活像个逗比。
陆青衣嘴角一抽,但他现在也没工夫管这鸟人。
石之轩此时还没死,邪帝舍利虽被取出,但和氏璧的温润清光仍在缓缓流转,抵抗杨广天魔气的侵蚀,算是勉强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现在失去舍利后,石之轩眼中也恢复了本来的清明,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其中看不到半点不甘,即便身体仍在萎缩,死路将至。
陆青衣从来和石之轩没什么交情,两人之间从头到尾连话都没有好好说过几句,甚至可以说有点小恩怨。
但可能是方才触碰邪帝舍利时那些记忆碎片还残留在意识里,他很轻易读懂了石之轩的眼神。
陆青衣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手探入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摸出一块红色宝石,将之放入石之轩胸口的创口处。
他叹道:“邪王,咱们没什么交情,多的也不说了,这玩意儿吧,应该能坚持到你去见她一面。”
“怎么说你也是一个当爹的,总不能什么都不说,直接就这样挂了吧?”
“……”
石之轩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宝石融入创口之中,伴随着淡淡的红光在胸口亮起,他的皮肉终于不再干瘪,恢复的速度却很慢。
但陆青衣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石之轩现在就是个破漏斗,已经被杨广的天魔气侵蚀的千疮百孔,全靠和氏璧吊着口气,常规手段已经无力回天。
陆青衣也不是小气,其实不介意在让石之轩借用一下魔丹,但邪王已经没有平衡魔丹的能力了,邪帝舍利一旦放回去,第一个吃的就是他。
事实上,魔丹简单的本能到最后都已经被杨广打怂了,根本不再出力,反而是陆青衣的命令,它才最后给力了一把,拖住了杨广。
唯一可用的办法,就只有从宇文成都那里弄来的贤者之石,这个几乎万能的能量源至少能让石之轩恢复大半身体,让他再次站了起来。
石之轩似乎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很是果断,留下一句‘告辞’就离开了。
向雨田看着他不再灵动的背影,忽然问道:“你不要和氏璧吗?”
陆青衣不以为意道:“都快被打烂了,还不如成人之美。”
说到这,他看了向雨田一眼,补了一句:“你可别去抢,太没逼格了,我会和你翻脸的。”
向雨田闻言,顿时看了他一眼,语气大为不解道:“难道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抢晚辈宝贝的人吗?”
陆青衣正色道:“也很难说!”
“好吧,这都被你看穿了。”
向雨田也不生气,两手一摊,“那现在杨广死了,你打算干什么?”
陆青衣道:“我还是准备去干掉萧皇后,你呢?”
他可不能再看着‘萧皇后’弄出个杨广来,不管能不能打的过,总要试一试,试探一下也行。
向雨田只是摇摇头,只是杨广尸体那边努了努下巴,兴致勃勃道:“我要研究研究杨广的尸体,这所谓的天子金身,可真是厉害的紧呀!”
显然,他对方才杨广的无敌姿态很感兴趣。
陆青衣其实也很感兴趣,但还是认真警告道:“你最好小心点,这可是…”
向雨田摆摆手,一脸吊样,“无需多言,我自有打算!”
陆青衣眉头皱得更紧,颇有种无奈的感觉,却也不再废话。
没办法,像向雨田这种人,本身就是绝顶自信之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打一场来得实际。
但陆青衣现在还真不好和他打一架,也只能放弃,不再管这鸟人。
不多时,他便穿过无数倾塌的宫墙废墟,来到皇后寝宫。
皇后的寝宫离得还算远,没有被余波震塌,只是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很是安静模样。
陆青衣在寝宫内外搜了一圈,偏殿、暖阁、后廊,皆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方才余波太大,都给吓走了。
“真是麻烦啊!”
陆青衣站在空荡荡的殿中,眉头拧紧。
杨广虽死,可这皇宫大内的阴气却没散去,沉甸甸的阴冷感依旧压在各处宫墙之间,甚至比先前更浓了几分。
陆青衣的感知依旧受限,在这种地方找人,还真是就只能全靠两条腿,离远点就要捉瞎。
他便打算去别处搜寻,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再从长计议。
只是没找一会儿,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天穹之上,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云层忽然再起波澜,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自四面八方朝皇宫正上方聚拢,距离地面越来越近。
“不是吧?还来?”
陆青衣很是忧伤,隐隐感觉这皇宫大内的阴气,正在向一个方向汇聚,还正好是废墟广场,杨广尸身所在之处。
“向雨田,你这扑街啊!”
陆青衣简直要怒发冲冠,但身体还是很老实的,已如箭矢般激射而出。
他不是没想过杨广的尸体可能有古怪,但正是因为有这个担忧,他才强忍着暂时没去动残骸,这种邪门的东西在状态不佳的时候真是要敬而远之,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可向雨田他管不了,这鸟人状态最是完整的,几乎没受什么伤,陆青衣真和他打一场未必讨得了好,再加上方才联手大战杨广,向雨田确实出了大力,否则也干不死杨广。
陆青衣下意识把这王八蛋当成了半个自己人,如今看来,自己人捅的刀子才最要命啊!
他自然顾不得寻找萧皇后,身形如电,在残垣断壁间飞掠而过,脚下碎石飞溅,耳畔风声呼啸,几个呼吸间已掠过数重宫墙。
前方忽然有一道人影也正迎面掠来,速度奇快,不是向雨田又是谁。
两人在半空中打了个照面,陆青衣劈头就骂:“你特娘动了尸体?!”
向雨田衣袍完好,神色从容,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袖口的灰,理直气壮道:“不是我,是萧皇后。”
陆青衣一愣,旋即怒火更盛:“那你怎么不拦着她?看着她乱来?”
“我怕死啊,很危险的!”
向雨田语气无辜到了极点,脸上甚至带着些许“你怎么明知故问“的诧异。
“我尼玛…”
陆青衣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前方废墟骤变。
刺目的红光从坍塌的碎石瓦砾之间轰然迸射而出,如同地底裂开了一道通往九幽的深渊,无数暗红色的晶体破土而出,飞射上天。
是贤者之石!成百上千的贤者之石!
大大小小的红色晶体在空中组成层层叠叠的圆环,自下而上,由密及疏,彼此之间以血红光丝相连,光丝交织穿梭,纵横捭阖,织成一张笼罩整座废墟广场的遮天巨网。
每一颗贤者之石都在剧烈嗡鸣,如同千百只蜂群同时振翅。
向雨田惊叹道:“大手笔啊!”
陆青衣已经彻底麻了。
天穹之上,乌云在牵引下疯狂下沉,如漏斗倒悬,浓稠如实质的阴气化为一条黑色巨龙,自九天之上咆哮而下,狠狠灌入地面。
地动山摇,整座皇宫都在震颤,地面之上,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正在浮现,自广场中心向外疯狂蔓延,穿过残垣宫墙,所过之处,碎石化为齑粉,宫墙无声粉碎,地面龟裂开来的缝隙中翻涌出岩浆般的红光。
这洛阳皇宫本身,居然就是一个阵法!
“告辞!”
向雨田撂下两个字,身形一晃便已在数十丈外。
陆青衣顾不上喷人了,脚下一踏,紧随其后。
身后,红线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贴着他的脚跟向外蔓延。
陆青衣将身法催到极限,提气疾掠,沿途所见的红线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朝广场中心收拢,又在收拢的同时向外扩散,如同一颗心脏在搏动,收缩与舒张之间,整座皇城已被阵法的血光层层包裹。
等到陆青衣一口气掠过重重宫墙,足尖在宫门城楼之巅狠狠一点,翻身落在宫外的青石长街上,红线终于是停止了,不再向外蔓延。
皇宫之外,无数宫女侍卫嘈嘈杂杂乱作一团,陆青衣却没心情再管他们,转身回望,洛阳皇宫都‘沸腾’了。
这座历史悠久的宫城自下而上,自内而外都笼罩在猩红如血的光幕之中,密布如蛛网的红色纹路纵横交错,正在缓缓收缩,将整座皇宫似乎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色熔炉。
等到天穹上的乌云彻底融入大地,云开却不见月亮,收缩到极点的熔炉化为一道光柱,自广场废墟正中拔地而起,贯穿云霄,直入九天。
红光尽头的天穹之上,虚空之中,隐隐有一座宫殿现出轮廓,雄起壮丽,仿若天宫一般。
“战神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