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落地,洛阳惊变,已经到了第五日。
未时过半,通往洛阳的官道上,一支车队正缓缓前行。
打头的是两辆双驾马车,车斗以油布覆盖,绳索捆扎得密密实实,看车辙压土的深度,拉的东西分量不轻。
车旁随行七八人,皆是劲装短打,腰佩刀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白清儿坐在前头马车的车辕上,一袭素白衣裙,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妩媚天成的眸子。
闻彩婷策马行在她身侧,彩衣勾勒出丰腴身段,四处打量,唏嘘道:“难怪我们一路过来,没见着什么来送死的人,合着是都已经死了啊。”
自进入洛阳地界,官道两侧的树干上,隔三差五便多了几具吊着的尸体。
有的脖颈以麻绳悬挂,随风轻轻打转,有的干脆被钉在树干上,胸口钉着一张粗纸,墨迹歪歪扭扭,写的无非就一个道理。
劫掠者死,扰乱者死。
白清儿目光从一具尸体上掠过。
那人身形魁梧,死前应当是个壮汉,此刻却面色青灰,双目圆睁,眉心一个极细小的血孔,除此再无外伤。
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是高手所为。”
她得出这个结论,随着车队越往前行,尸体渐多,有独行的,有成双的,也有三五成串挂在道路两旁的树上,就跟搞行为艺术似的。
其中四具尤其引人注目,并排吊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各自身前贴有姓名。
闻彩婷策马上前,仰头打量了几眼,不由念出声来:“曹应龙、房见鼎、毛燥、向霸天…”
她奇怪道:“四大寇?这些人烧杀抢掠多年,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怎么突然死在这了?还全是一击毙命…也不知是哪方高手出的手。”
四大寇之名,在绿林道上可谓如雷贯耳。
老大曹应龙号称“鬼哭神嚎”,最擅伏击,手下人命少说也有数百条,房见鼎外号“鸡犬不留”,屠村灭寨从无活口。
毛燥号称“焦土千里”,轻功高绝,劫完必放火,向霸天外号“寸草不生”。
这四人皆是武功高手,聚在一起作恶多年,手下数千人马,加上审时度势,从没踢到铁板上,多年也是屁事没有,混的风生水起,如今却像四条腊肉般挂在这里,死不瞑目。
白清儿道:“他们应该不会蠢到这时候出来抢劫,平时也不在洛阳附近活动,恐怕是有人借他们人头一用,震慑宵小。”
闻彩婷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观点。
车队继续前进,远处洛阳遥遥相望,天穹之上巍峨宫殿的轮廓无比清晰。
对比起几天前,现在的‘天宫’近乎完全显出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整座洛阳城,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白清儿看得异彩连连,不由低声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定不会相信。”
闻彩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穹,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信的?现在尼姑们出情报,魔门的人干活,连师姐都亲自带人四处去抢劫了,这要是搁在以前,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信啊。”
这话从阴癸派长老嘴里说出来,白清儿听来也觉得荒诞,却也反驳不了,只能摇着头笑了笑。
车队继续前进,官道渐宽,路上的人马也渐渐多了起来。
几日前出城的百姓长龙已经撤得差不多了,但进城的队伍却是不少,一辆辆马车满载货物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车夫扬鞭吆喝,马匹喷着粗重的鼻息,尘土飞扬之中夹杂着各地方言。
迎面便有一队人马,数十骑簇拥着三辆大车,车上插着一面玄色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领头的居然是个劲装女子,英姿飒爽,正策马与身旁副将说着什么。
“那是李家的人?他们也来了?”
白清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应该是,听说李家有个女儿。”
闻彩婷又道:“要不上去聊聊?打听打听?”
白清儿道:“不要节外生枝,马上就到洛阳了,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闻彩婷也没有坚持。
车队继续前进,闻彩婷又认出不少熟人。
“是高将矮将,奇了,那胖子精得跟猴似的,居然也跑来凑这热闹?还来的这么快?”
白清儿心道:恐怕是那老狐狸都明白,这时候躲在后方发战争财已经没意义了,天要是真塌了,什么都是一堆废物。
但不管洛阳官道多热闹,场面如何,基本秩序却是有的,能走到这里就没有蠢人。
白清儿还瞥见了几个穿僧袍的身影混在其中,根本没有武功,但应该是净念禅院派出来接应物资的僧人。
小小的官道,居然让佛门、魔门、门阀、商会、帮派…各种乱七八糟的全挤在一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偏偏彼此照面还能点个头打个招呼,甚至还互相让道。
白清儿一路行来,各路人马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偶尔还有魔门弟子和佛门僧人擦肩而过,彼此视而不见,各忙各的。
这种场面,放在任何的时候都不可能发生。
白清儿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有时候这种生命的大和谐,可不见得完全是好事啊!
距离洛阳城还有十几里地,人声已震天。
还没看见城门呢,外面就排起了长龙,进进出出的人马几乎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一行人在城门下设了卡口,检查马车,指名方向。
白清儿和闻彩婷也不需要排队,因为设卡的人中,正有一个白衣蒙面的小妖女。
婠婠一见两人,便抱怨道:“怎么现在才来啊?我等了很久诶,显得我们阴癸派动员能力很差一样。”
闻彩婷无奈道:“襄阳还是很远的,要是只有我们还好,可还有货物啊,我们已经很赶了。”
“别找借口!你们再远能远过草原的突厥人?”
白清儿惊讶道:“连突厥人都来了?”
婠婠却不再多说,一摆手,“跟我来,你们这里的不需要甄别,拉上山就行了。”
车队沿山道一路向上,净念禅院依山而建,山路早已被强行拓宽夯平,居然能容两三辆马车并行。
沿途所见,皆是忙碌的僧人,有的扛着东西健步如飞,有的执笔记录、指挥方位,路边临时辟出的空地上,马车排成一排,货物堆叠如山。
白清儿看得暗自心惊。
她这趟从襄阳半买半抢弄来的许多东西,其中药材最多,什么都有,年份不一,但只要稍微有点效果就全拉过来了,几乎把襄阳附近的药商和有钱人家底宝掏了个干净,她的队伍只是开头而已,后续还有。
祝玉妍给她的命令是不计代价,她自问执行得相当到位,可眼下这阵仗,远不止药材。
特别是山坡一侧的空地上堆着成捆的长矛刀剑,上面血迹斑斑,甚至多有缺口,几乎可称得上废铁。
白清儿不由问道:“陆先生要这些有何用?”
药材也就罢了,治病救人总归用得上,可矿石兵器,还是未曾炼制的矿石和破铜烂铁,这些东西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用处。
绾绾头也不回,步子依旧轻快,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不屑:“别叽叽喳喳的,说了你也不懂。”
白清儿:“......”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绾绾的后脑勺一眼,忍住了。
闻彩婷倒是习惯了,低声笑道:“你就当她也不懂呗。”
绾绾立刻回头瞪了闻彩婷一眼。
闻彩婷面不改色,只是无辜地眨眨眼。
三人不多时便行至半山腰一处岔路口,绾绾停下脚步,朝路旁一个正在清点名册的小沙弥招了招手。
那小沙弥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脑袋剃得锃亮,一路小跑过来,双手合十。
“施主有何吩咐?”
“这两车都是药材,拉走!”
小沙弥顿时点点头,朝身后吆喝了一声,便有几个年长些的僧人上前,引着车夫将两辆马车拉入岔道,往另一条路去了。
闻彩婷目送马车远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山方向的坡道,忽然戳了戳白清儿。
“看,那是突厥人,全是高手诶!”
白清儿顺着她目光看去,一队突厥武士正从山上下来,约莫五十余人,个个身形精悍,腰佩弯刀,步伐沉稳有力,呼吸绵长,走动间衣袍无风自动,气机外露毫不掩饰。
这些人放在江湖上,随便哪一个都能当个小门派的第一高手,如今却跟赶集似的,成群结队刷新出来了。
白清儿也觉得奇怪,洛阳之变不过五日,消息传到草原再快马赶来,时间都不够用,怎么会有这么多突厥高手?打仗也不会这样打呀?
绾绾瞥了一眼这群突厥人,随口道:“是毕玄的人,不请自来帮忙的,当然,也可能是来送死的。”
此话一出,白清儿与闻彩婷面面相觑,皆是面露震惊。
毕玄,武尊毕玄,草原第一高手,三大宗师之一。
他的人不远千里跑到洛阳已经够离谱了,居然还来帮忙?突厥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道热肠了?
闻彩婷忍不住道:“莫非毕玄也亲自来了?可谁通知他的?”
婠婠也不回答,转身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走去,还回头朝两人勾了勾手指,“看看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是丢脸!我带你们去见见真正的高手吧。”
白清儿与闻彩婷对视一眼,也懒得说话。
小径从半山腰偏离主道,是往下走的,直通后山深处。
入口处林木蓊郁,几声鸟鸣虫叫,阳光透过枝叶筛下细碎光斑,不失清幽。
只是越往下走,周遭却越是安静,不知从哪一段开始,鸟叫没了,虫鸣也消失了,空气渐渐冷了下来,却不像山中清凉那种冷,反而像是一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闻彩婷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嘀咕道:“我怎么感觉这山有点渗人呀?”
白清儿也有同感,正想问问绾绾这后山到底藏着什么,一抬头却见小妖女正走在前头,背着小手,步子轻快,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得意。
白清儿果断闭嘴,一个字也不问了,只是在心中暗叹。
早知如此,她就该早点来洛阳,离开不过几天工夫,这里发生的事已经多到她完全跟不上了。
但不管问不问,越是往深山里走,寒意越重,甚至到了白清儿都不得不暗自运功抵御的地步。
周遭的树木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低矮,枝干扭曲,叶片枯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土色由黄转灰,踩上去竟有几分松软,像是走进了久无人烟的荒冢。
闻彩婷心道:这地方可真是邪门呀!不会有鬼吧?
终于,小径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也光线一沉。
这里是一方不大的平底,地面寸草不生,裸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平底尽头似乎是个悬崖边缘,几道人影正站在悬崖边,有男有女,或近或远,彼此间隔着几步距离,似乎在交谈什么。
白清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两人吸引了过去。
一人站得离悬崖最近,身形雄壮,卓然傲立,看相貌不过三十许人,古铜色的肌肤在惨淡日光下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嵌在深邃的眼窝中,瞳孔深处仿佛有暗火在燃烧,神采飞扬。
另一人则截然相反。
那是个身形高挺的老者,五缕长须垂至胸前,面容古雅朴实,毫无张扬之色,身着宽大道袍,峨冠博带,衣袂在山风中轻轻拂动,却不见半分凌乱,周身气息柔和得近乎没有存在感。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能和另外一人丝毫不落下风,就像一座山和一片海,各有各的广袤,谁也不比谁矮一头。
白清儿与闻彩婷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武尊毕玄。”
闻彩婷压低声音,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震撼。
白清儿则望向那位老者,喉头微动,吐出一个名字:“散人宁道奇。”
三大宗师,已来其二!
闻彩婷嘀咕道:“我现在真的很担心有什么灭世劫难了。”
白清儿默默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