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等人的到来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者说根本就没人关心她们。
崖边并没有多少人,除了两大宗师外,还有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居然还是个熟人,正是天下第一机关大师,鲁妙子。
此时这老登就蹲在地上,面前铺开几张泛黄图纸,以石块压住四角,手中握一支炭笔,不时勾画几笔,很是专注。
但更吸引目光的还是他肩膀上坐着的寸高的小东西,通体泥土所凝,小胳膊小腿圆滚滚的,模样颇为滑稽,但居然还会动!
白清儿看得一愣,低声问身旁的婠婠:“那是什么?”
婠婠道:“那就是神仙哥哥,法术很奇妙吧?”
“啊?”
这可是太奇妙了,白清儿不明所以,耳边却响起毕玄和宁道奇的说话声。
“五日之前,本座忽觉心悸难安,来源远在万里之外,却又仿佛无处不在,仿佛无处可逃…如今看来,来的还算不晚。”
宁道奇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萧索道:“毕兄来的不晚,老夫身在中原地界,却是来晚了,修道一辈子的人,到头来连天地示警都慢人一步。若是早到几日,或许有些事就不必发生了,傅兄也不会…”
他欲言又止,最后又是一叹,不在多言。
白清儿与闻彩婷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天地示警,危机预感?
这种东西她们连听都没听过,大宗师不亏是大宗师,不仅仅是武功高出旁人一筹,恐怕他们已经触摸到了某种与天地共鸣的境界。
而且宁道奇这话…信息量有些大啊!
但这玩意白清儿也不太关心,还不如打量一下周围,这才发现悬崖下原来并非山谷,而是一片向下凹陷的圆形巨坑。
坑壁陡峭,土石裸露,边缘参差如犬牙,直径数十丈,深约七八丈,但周围的环境不像是自然形成,反而像是刚挖出来不久的。
坑底没有树木草长,岩壁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白,坑里最多的是残刀断剑,简直堆积成山,有些上面还残留着发黑的血渍。
除此之外,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药材和木头样的东西,有鉴于这两天的任务,白清儿居然认得一些,全是滋阴之物,成堆成堆分散的到处都是。
其他的杂物也是五花八门,她甚至还看见了一堆碎瓷片,瓷片上的花纹依稀可辨,似乎是陪葬用的冥器。
这些阴气满满的东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坑底,种类之杂、数量之多几乎堆满了,若隐若现的黑气丝丝缕缕,从坑底各处升腾而起,如无数条细蛇在半空中纠缠盘旋,聚而不散。
明明坑里坑外都没有风,但坑底的杂物却在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底下呼吸。
白清儿只看了片刻,便觉得心口发紧,眼睛都有些酸涩,下意识退了半步,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闻彩婷也是脸色发白,早就不看了。
绾绾站在两人前头,罕见地没有出言嘲讽,目光落在坑底中央,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女,眼中也种敬畏的之色。
坑底正中央,一个白发青年盘膝而坐,头顶三尺处悬着一枚满是裂纹的漆黑珠子,正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黑光吞吐而出,四周弥漫的黑气便如百川归海般被吸入其中。
随着他每一次吐纳而收放,漆黑珠子宛如大坑的心脏,坑底无数杂物便齐齐震颤,丝丝缕缕的阴气汇成千万条肉眼可见的黑线,如百川归海般涌入珠子。
珠子每转动一圈,坑底那片触目惊心的白色便扩大一分,新扩展的白地上,连铁质的兵器都在缓缓枯萎成灰,化为一地的粉末。
“阴坑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阳坑。”
鲁妙子打量片刻,忽然将炭笔搁下,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老夫准备在阴坑正东三十丈处,再掘一坑,按八卦方位,东为震,属阳,辅以百种阳性灵药,纳足阳气。”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后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
白清儿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这老头为何自言自语的,但还是没忍住,远远瞥了一眼,认得其中几味:千年灵芝、天山雪莲、火纹草、赤阳参…全是至阳至烈的天材地宝,随便哪一味放到外面都是价值连城。
鲁妙子又道:“届时阴阳双坑各成体系,你只需以地势为脉络,贯通山体,打通两坑,借地势高低自然灌入,就能成事。”
“但话虽如此,阴气好寻,阳气却难聚,所需的至阳之物缺口甚大,现在阴坑已成气候,以老夫看法,阳坑即便准备周全,也怕是连阴坑一半规模都没有,你确定自己能调和吗?”
陆青衣语气很是乐观道:“试试呗,有多少就加进去,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整个世界伺候我一个人,多大的福气啊?”
鲁妙子闻言,却很是严肃道:“这可不是试试的事,魔种本就属阴,再强纳阴气实乃饮鸩止渴,看似增益,实则每多吞一分,魔种便凶戾一分...”
“嗯嗯!”
鲁妙子顿时一阵无奈,但陆青衣还真不是敷衍他,他当然知道凶险,甚至可以说比鲁妙子更清楚。
魔丹这东西,自诞生之初便凶险异常,如今更是如此。
在他的阴神视野里,如今坑中央简直是漫天黑气,比前些日子的皇宫还可怕。
按理说,旁人修魔功,吞吐阴气得一丝一缕地来,如饮毒酒,不敢贪杯。
他却是将几乎整个大唐势力的努力变成了魔丹的饭盆,不分昼夜,不限分量,只管往里灌就完事了。
这般不计代价的喂养,魔丹已经长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就在昨日,陆青衣就发现连土灵珠加持的道丹都压不住它了。
随之水涨船高的,还有魔丹凶性,它终于也不满足和道丹分庭抗礼,要吃了对方。
正常情况下,陆青衣会选择饿魔丹一段时间,但现在他做了一个险之又险的决定:将肉身让出来。
既然道丹压不住,便不再硬压,魔丹终归还是他生下的小崽子,对他的肉身还是很有感情的,没有人和它争,它本就不多的本能,在有的吃的情况,并又不至于直接冲撞丹田中的根基,毁了这具完美的肉身。
当然,代价便是陆青衣道丹阴神必须放弃肉身,好在即便到了今日,魔丹也还吞噬不了全面防御的土灵珠加强般道丹。
可陆青衣现在已经彻底被赶出去了,根本不敢回归肉身,否则魔丹立刻就会吞噬他的阴神,然后大唐世界就会出现比天魔杨广更可怕的东西。
毕竟杨广好歹还有个人样,这东西却不会,陆青衣的灵光被击溃后,‘陆青衣’就会变成最纯粹的阴煞魔头,吞噬一切活物生机。
但即便如此凶险,陆青衣也不得不搏一搏,因为天上战神殿一天比一天低,女娲娘娘和黑球菌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点非常坑爹,但更让他不爽的是,魔丹真的完全特娘得不忌口,什么都照吃不误,来者不拒,成长的太快了。
若双丹融合时道丹压不住魔丹,那融合出来的东西,陆青衣不敢往下想。
可不试也要死,所以还是得试,反正命一条,玩死就结束。
这么一想,陆青衣果然感觉舒服多了,便问道:“就还剩两天,你觉得什么时候开始最好?”
鲁妙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略一思索,回道:“明日正午,午时三刻,阳气算是最盛,若错过时辰,阳气还要更弱。”
陆青衣道:“好,现在就挖坑,反正美仙和祝玉妍今晚也该回来了,她们那边搜罗的东西,有多少算多少,凑不齐也别等了。”
鲁妙子听完,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远处山林之上,一个人影正踏着树冠飞掠而来,看模样是个青年,手上撑着的东西却让人瞠目结舌。
整整三辆马车大小的木柜,叠罗汉似的捆在一起,少说也有上万斤重,这人却像抬着一捆稻草般轻描淡写,每一步踏在树冠上只微微一沉,便已纵出十余丈。
等到了坑沿正上方,他随手一抖肩,三座小山般的木柜轰然坠入坑中,砸在那些废铜烂铁之间,激起一片白尘。
木柜落地时散开一角,滚出的竟是成块的玉石和不知名的矿石,通体漆黑,触地便滋滋作响,渐渐失去颜色。
白发人影这才飘然落地,拍了拍肩膀上的木屑,对着鲁妙子肩膀上的陆青衣,张口便骂:“你练邪功就好好练,为何要我这个老前辈来当个力工?”
“我怎么说也是魔门的邪帝,你让我在晚辈面前还有什么面子?我以后怎么混?”
白清儿和闻彩婷两个围观群众闻言,已经僵在了原地。
邪帝,向雨田!
毕玄和宁道奇对此却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绾绾早在向雨田落地时就别过了头,装作在看风景。
陆青衣只是冷笑道:“别叫,去挖坑吧,今晚给我挖好。”
“什么?!还是我挖?”
“这是对你贪生怕死的惩罚,不挖你看我干不干你!”
“你以为我怕你啊?!”
向雨田大怒,骂骂咧咧的提着鲁妙子走了,毕竟还要专业人士指点方位。
两人离开后,宁道奇忽然开口:“陆兄,如今天地劫难将至,老夫这把老骨头虽不堪大用,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陆兄尽管差使便是。”
陆青衣还么说话,毕玄忽然也道:“本座麾下勇士,亦可听你调遣。”
白清儿与闻彩婷又是一惊。
武尊毕玄,向来目高于顶,连突厥可汗都未必能让他说出“听你调遣”四个字。
散人宁道奇更是闲云野鹤半辈子,从不主动涉江湖纷争,如今竟主动请缨,甘为驱策,这可是连杨广都没享受到的待遇。
但转念一想‘天宫’,两人便释然了。
但面对二大宗师主动请缨,甘为驱策,连邪帝都在乖乖挖坑,陆青衣却实在开心不起来,只是客气道:“血河落地就在这两日,届时恐怕还真有两位的用武之地。只是在这之前,暂且养精蓄锐吧。”
宁道奇与毕玄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两人本就不是多话之辈,既已表态,便不会反复,纷纷离开。
崖上顿时空旷了许多,陆青衣这才有功夫和白清儿等人说话,“怎么只有你们,傅君婥呢?”
他在大唐世界认识的人不多,傅君婥好歹给他做了几天饭,现在傅采林挂掉了,陆青衣不算凉薄之人,不至于想不起她。
白清儿闻言,心头一紧,只觉嘴里发苦,却不敢不答,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先生,消息传到襄阳时,清儿亲自去找,却发现傅姑娘早就不告而别了,我们没…没找到人。”
这话一出口,陆青衣一阵沉默,只能叹道:“罢了,缘分已尽,各安天命吧,”
自打血河倒悬,陆青衣虽然竭尽全力,但他其实隐约意识到,这个世界大概率怕是要玩完了。
但陆青衣觉得自己还是有跑路的可能的,女娲娘娘或许希望他和战神殿里的东西拼命,但绝对不愿意看着他白白挂掉,还有黑球菌。
陆青衣觉得,大唐世界很有可能会出现天龙世界的情况,到那时候,自然是在他身边最安全。
因为这个考量,陆青衣甚至没有让单美仙母女回东溟岛,哪怕洛阳可能是主战场,危险其实也不小。
白清儿见陆青衣没再说话,不敢辩解,低头老老实实道:“清儿办事不力,请先生责罚。”
陆青衣摇头道:“没什么责罚的,你们也是帮我做事,其实来了也不一定能活,或许不来还能多活几天了。”
“婠婠,带她们去休息一下,都放轻松点,这几天想吃什么就吃,想做什么就做吧。”
这话听着简直像是在咒人死,白清儿和闻彩婷一脸错愕,不敢说话。
小妖女却很是生气的样子,“这话怎么不早说?现在你都变成小泥巴人了,就这么小小一坨!人家还能做什么?”
“……”
这下轮到陆青衣错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