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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山顶寂寥，净念禅院有一处小亭，背倚绝壁，俯瞰群山，算得上一处修行的好地方。
这里地势最高，抬头便看得见天上的宫殿，几乎近在咫尺，低头也能看到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灯火渺渺，散落在山林之间。
值此明月高悬之时，净念禅院也依然忙碌，火光映着憧憧人影，往来穿梭，偶尔还会有沉闷的轰隆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小亭中无旁人，陆青衣附身的小土人正翘着二郎腿坐着，小眼眶朝向山下，一脸的面无表情，当然这张泥脸本来也做不出表情。
按理说，他眼下不该闲坐在这里，其实事还不少。
比如各方势力之所以愿意掏出家底亲，倾囊相助，当然不是觉悟有多高，无非是被洛阳的异相吓破了胆，又被他一套连唬带哄地架上了船。
只是船是上了，心却不齐，这种时候，按理说他应当人前显圣一番，好好装个大比，震慑不服，把人心暂时稳住。
可陆青衣实在提不起这个兴致，也属实不太关心了。
他把这摊子事一股脑推给了梵清惠和师妃暄师徒俩，让她们去周旋，反正慈航静斋干这事是专业的，她们似乎也挺乐意的。
如此这般，显得没事的陆青衣就很没事，便来看看风景什么的。
净念禅院的风景还算不错，夜风不时拂过山顶，松涛微动，一片碧海连天，不愧是佛门圣地。
只可惜这具泥壳没有触感，不知冷热，不觉风拂，陆青衣还是觉得有血有肉的肉身更好。
不过看着山下那点点灯火，他还是想起了和萝莉师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也在山上，他还是个纯种弱鸡，被戏精附体的巫行云忽悠，也可能是他自己意志不坚定，被假萝莉所诱惑。
如今多年过去，他也能阴神出窍了，武功已经高到了一定境界，就是全盛时期的巫行云当面，也是随手镇压。
但陆青衣没办法感觉太高兴，他本来就不算什么好斗之人，对更强大的力量兴趣不大。
比起所谓的成仙作祖，他还是更想和王语嫣她们在一起，过自己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
“唉，老子真不想拼命啊…”
陆青衣抬头，看着天上的战神殿，不由很是惆怅，忽然心有所感，转头看去。
一道人影沿山径拾阶而上，步履轻盈，裙裾微扬，素衣青裙，黑发如瀑，不施粉黛，周身无一件饰物，却自有一股空谷幽兰的清绝之气。
少女眉目如画，神色清淡，正是石青璇。
她背上负着一个青布包裹，就这样踩着月光不急不缓地走入小亭，径自在一旁石凳上坐下，解下包裹搁在膝上，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往旁边抬一下。
陆青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当空气，不由得开口道：“你难道没看见我吗？”
少女动作一顿，整个人往旁边猛地一缩，双肩微耸，扭头四顾，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待目光最终落在石凳角落里那个三寸来高的小泥人身上时，她那清冷的脸色顿时一沉，“你变得这小一坨，我怎么能看得到？”
这语气真是冷淡，还一点都不礼貌。
陆青衣不至于和个小丫头计较，只是道：“能不能不要用坨来形容我？”
石青璇冷笑一声，将包裹重新负上肩头，起身便要离开。
“且慢。”
陆青衣赶紧叫住她，“来都来了，能不能来点音乐？上次我就觉得你很有天分。”
石青璇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要听让妖女们来，她们又不是不会。”
陆青衣道：“她们在忙呀。”
石青璇终于转过身来，清眸微狭，语气不善：“你在指责我没帮忙吗？”
陆青衣懒得跟小丫头掰扯，直接道：“赶紧的，你也不想看着世界毁灭吧？”
石青璇闻言，沉默了片刻，抿了抿唇，终是转身走了回来，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只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我这只是看在已故娘亲的面子上，娘亲当年为了苍生，连命都舍了，我总不能让她白死。”
“啊，对对对。”
陆青衣也不争辩，这丫头果然还有傲娇属性啊。
石青璇垂下眼帘，指尖轻按箫孔，第一个音符，便如山间夜露坠落，如清泉洗石，直入心神。
说实话，陆青衣其实算不上什么上流人士，对艺术的鉴赏水平也很一般，在现代世界时，他的耳机基本可以概括为能响就能用。
但在大唐世界，音律确实有奇效，并非只是艺术，石青璇在这方面的造诣，称得上无人能出其右。
箫音之清冽，不急不躁，温和的如山间夜露顺着叶脉滑落，一滴，一滴，沁入心头。
不多时，陆青衣连日来的焦躁压抑，竟在这一刻被涤去了几分，魔丹似有似无的影响仿佛也远了些，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在灵台上。
待一曲终了，余音在山风间飘散。
陆青衣忽然生出个主意，石青璇却已经收了玉箫，将箫管收入包裹，起身便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石姑娘留步。”陆青衣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石青璇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陆青衣也不兜圈子，“你箫音对心神有镇定之效，明日正午能不能来帮个忙？”
石青璇闻言，倒是没有直接拒绝，端详了陆青衣片刻，忽然问道：“你真是从天上来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青衣也不知道石之轩跟女儿说了什么，但这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陆青衣坦然道：“不是天上，算是另外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区别很大。”
得到他的承认，石青璇眸光微动，将包裹重新搁在膝上，显然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样的？”
反正长夜漫漫，陆青衣也不介意多说两句，便挑了几样现代世界最平常不过的东西随口说来，但已经足够震撼古代小姑娘了。
但很可惜石青璇并没有被震撼到，她倒是没有直接说“你骗人”，但那双清眸里分明写着怀疑。
当听到“铁鸟”二字时，她终于忍不住打断道：“铁铸的东西，怎么能载百人飞行千里之遥？”
这个问题角度清奇，却偏偏合乎逻辑。
看着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许久没有好为人师的陆青衣居然来了精神，张嘴便开始忽悠。
从发动机讲到燃油，从万有引力讲到星球重力，石青璇估计是没听懂，但见陆青衣说的还算有逻辑，还是将信将疑地微微颔首。
这一来一去，石青璇脸上的冷淡不知不觉化开了几分，说话也不再句句带刺。
陆青衣见火候差不多了，顺势问道：“邪王和石姑娘都说了些什么？”
方才还略有好奇的少女，脸色瞬间一拉，表情臭臭，语气淡淡道：“没说什么，他说你是个天外怪物，让我小心你。”
“哦…”
陆青衣拉长声音，继续道：“只有这个吗？”
石青璇微微抬起下巴，“当然不止，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陆青衣闻言，顿时幽幽道：“小姑娘，你这么说话，就有点不理智了呀。”
这话轻飘飘的，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不料石青璇却只是哼哼了两声，背起包裹，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消失在松径尽头。
陆青衣自然不至于生气，只是单纯好奇邪王石之轩的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让石青璇都不怕他了，可惜他现在不敢回肉身，没办法研究魔丹。
陆青衣最后还是懒得再猜，反正明天正午，一切都有定论了，和石青璇的对话虽然没什么营养，但可能听漂亮小姑娘吹箫真的令人心情畅快，陆青衣也不装忧郁了，准备下山看看向雨田的‘施工’情况。
不得不说有武功就是好啊，比现代施工队都快。
陆青衣觉得杨广真是脑子有问题，大唐世界有这么好的劳动力，他要是不征民夫，改用武林高手来大兴土木，别的势力不好说，慈航静斋肯定鼎力支持，估计就没那么多人骂他了。
他抛弃掉小泥人，沿山势悠悠荡荡地往下飞去，夜风穿身而过，毫无阻碍。
阴神确实比肉身省事得多，不必提气，不必借力，念头一动便已飘出老远。
不过刚至半山腰，忽觉前方林中有两道熟悉的气机。
他飘过去一看，果然是祝玉妍与单美仙，两人正在往山上走，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风尘仆仆，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青衣没有现出身形，直接将声音送入两人脑海：“发生什么事了？”
祝玉妍对脑中忽然响起的声音毫不意外，直截了当道：“血河有变化了。”
血河？
陆青衣心头一沉。
面对这鬼东西，任何谨慎都不为过，自洛阳事变后，一直都有人在附近驻守。
陆青衣在主持自己的道魔双丹融合一事，倒是没有靠近血河，可他能感知水灵珠的状态，此刻感觉依旧稳固，血河并未突破啊。
单美仙见他沉默，大概猜出了他的疑虑，又道：“不过有一个好消息。”
陆青衣不由道：“什么好消息？”
现在还能有好消息？
单美仙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回来的时候，傅君婥找到我了，她想问傅采林的事，我顺道把她们带来了。”
陆青衣又是一怔，但想想还算合理。
傅采林死于杨广之手，这消息早就被回家的宋缺散出去了，只不过江湖上能信这个消息的人实在不多，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但傅采林的徒弟估计还是相信的，陆青衣离开襄阳之前，就提议过让她回高句丽。
傅君婥当时倒是答应的很痛快，现在看来她怕是没有回去，当然也可能回去了，又出来了。
陆青衣道：“好吧，这的确算是好消息，但我没时间去看她，得先去看看血河吧。”
简单和单美仙祝玉妍说了两句，陆青衣便直飞洛阳城。
等到地方，天色已近子夜，城中地势开阔，火把零零散散。
水灵珠所化的水墙依旧横亘半空，如一道透明巨幕将血河与地面隔开，但血河确实起了变化。
里面的血水不再抵着水墙，反而已经向内收缩，如今已收拢成一个不规则的巨大半圆，像一颗被剥了壳的心脏裸露在夜色中，不时跳动一二，整颗血囊肉眼可见的一收一缩。
今晚正好是旦梅值班，她见地上突然出现了个小泥人，顿时心领神会，便道：“陆先生，从起变化开始，刚好过了一个时辰。”
陆青衣点点头，没有说话，阴神视野之下，可以感觉到血囊正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它的气息已经已经超过几天前的天魔杨广，此刻气机还在水涨船高，全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可不算什么好消息啊！
陆青衣沉吟片刻，还是道：“你别守着了，让人撤了吧，再去通知梵清惠，不要再让人送东西来了，让所有没有武功的人连夜撤离，不要再待在洛阳周边。”
“是！”
旦梅神色一正，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城头夜色之中。
陆青衣犹豫片刻，终于飘向水墙，这面水灵珠所化的屏障，自从布下之后他便再未亲手触碰过。
因为心神的交流，往往都是相互的。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视x着你。
虽然说起来有水灵珠的保护，但陆青衣确实不想冒险，不过现在却只有赌一把了。
当阴神触碰到水墙，陆青衣果然感觉到变化，仿佛天旋地转般，待到眼前清明，已是天地骤变。
周围再不是废墟般的洛阳城，而是一座宏伟的宫殿，古老得超乎岁月的想象，材质似玉非玉，似金非金，温润而沉重，隐隐流转着淡淡的青光。
殿顶高逾四十丈，中央嵌着一枚直径两丈的圆形光璧，散发青黄柔光，如室内生阳，遍照全殿。
以光璧为心，殿顶绘周天星斗，宏大神秘，仿佛将整片苍穹覆于殿上，大殿空阔无柱，空荡荡不见多余陈设。
正对门口的巨壁上，自顶及地凿大篆一行，首尾相去三十丈，上文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额，这不是战神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