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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开血肉巨人的胸腔，陆青衣看到一副极其抽象的画面。
血肉巨人的胸腔之内没有血肉，更无所谓什么脏器，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的面孔都是空白，四肢彼此穿插，扭曲成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毫无缝隙，仿佛从一开始便是一体。
它们组成了血肉巨人的一切，塞满了所有的空间，长在巨人体内的每一处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脉络上，巨人百丈身躯，就是这些被拉长的人形编织而成。
“这是…生命之树？”
这景象无疑是骇人的，数以百万计的人形彼此融合吞噬，扭曲纠缠成这般模样，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了，恐怕都会觉得辣眼睛。
但此刻陆青衣透过阳神的眼睛注视着它，却丝毫不觉得恶心，反而涌出一种奇怪的佩服。
这颗疑似生命之树的东西，和eva世界的不太一样，而是大唐世界已经本土化的产物，因为它的本质就是杨广所坑死的无数人。
不过如果放任眼前这颗生命之树继续长大，结局不会改变，这个世界最后会彻底变成一棵树，所有的生命都回归到最初，这就是所谓的人类补完。
说起来，其实还真不算死了。
虽然眼前这东西看起来抽象了点，但往往真正能诞生一切的生命源泉，都不会是典籍里那些至圣至美的完美圣树图腾，反而是生命最原始的样子，怪异与否只是属于人间的评判而已。
不过陆青衣还是不能任由它继续生长，因为没有智慧生命在诞生以后，还会想要回到最初那种无知无识的状态，反正他是不想的，也很确定单美仙等人也不想。
“先试试吧。”
陆青衣伸出右手，金光落在树干处，上万具无面人形在这一抓下化为齑粉，碎屑还没来得及飞散，缺口处便涌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光芒过处，新的无面人形从两侧的残骸中“长”了出来，整个修复过程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有点麻烦啊。”
陆青衣一看这景象，一时间就有些麻爪，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他算是知道为何血肉巨人一副玩玩的态度和他拼命了，对方还真称得上胜券在握。
生命之树的能力，已经不是普通的再生能力可以形容，它根本不在乎损伤，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损伤”这个概念。
只要无法一次彻底湮灭它的存在形式，都可以说只是修剪，只会让枝叶更茂盛。
陆青衣判断，他恐怕没有能力一击湮灭这棵树，反而只能让自己失去反抗的能力。
“除非...能找到核心部分，打破这个循环。”
eva世界的生命之树，由两种东西组成。
除人类之外的使徒选择了生命果实，因此拥有巨大的体型、AT力场、以及只要核心不毁就能无限再生的生命力。
而第十八使徒人类只有智慧果实，获得了理智与思维和单一的个体，却失去了维持巨大形态的力量，只能分散成无数碳基小猴子。
只有这两颗果实同时存在，才能达到生命之树的完整状态。
但生命果实和智慧果实按理说，是不能共存的，因为两颗果实相互排斥、互为禁忌，同时拥有就意味着同时拥有超越神的力量，是一切的终极。
眼前这棵由无数无面人形组成的巨树，毫无疑问就是生命果实的展开形态，也是血肉巨人真正的核心，是驱动这百丈身躯的S²机关，一种生物型超导线圈构成的永动引擎，为使徒提供真正的无限能源。
它们的“无限生长”本身就是生命果实的力量体现，也就根本打不死。
但生命果实只提供动力，不提供智慧和情感。
正常来说，这棵树的意志只有纯粹的本能，但它的表现却拥有个体情感，其意识来源就是那个无线驿站的员工。
陆青衣并不需要用蛮力毁灭生命之树，只要找到作为意识主导的智慧果实就可以了。
但智慧果实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地方，甚至可能已经不是一颗“果实”，而是被打碎溶解，分散到了整棵树的每一个细胞之中。
如果找不到，他就只能将整棵树都炸烂，连一颗细胞都不能留下，不然它还会重新长出来，甚至不需要太久。
但陆青衣恰好没有这个能力，实在是有点麻瓜了。
忽然，密不透风的人形树干某处，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华。
“嗯？”
光华并不刺眼，温润如水，自层层叠叠的无面人形缝隙间渗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由内而外推开这血肉樊笼。
树干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两侧的无面人形如退潮般向两边翻卷，露出其内一个浑圆的光团。
光团约莫一人大小，悬于树心正中，其内是一道少女的轮廓，短发，纤细，静静蜷缩如未降生的胎儿，周身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六边形光膜包裹。
她怀中竟抱着一团不断变幻的金色流光，似水似烟，时而聚拢成团，时而四散如雾，其内仿佛有无数像是文字的东西明灭生灭，却看不真切。
“绫波丽，智慧果实…”
陆青衣目光落在她周身那层几近透明的六边形光膜上。
这分明是AT力场，却已薄如蝉翼，明灭不定，随时都会自行消散。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记倾尽全力也未曾击穿的AT力场，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被他打崩的，而是自己消失的。
at立场又名心之壁，虽然防御无双，但对心志的要求极高，很可能是绫波丽做了什么，毕竟这玩意她才是专业对口。
念头电转间，陆青衣不再犹豫，百丈金人的巨掌探入树干，五指合拢，将光团连同绫波丽一并握住，向外一拽。
这一拽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光团离开树心的刹那，整棵生命之树如遭雷殛，每一张空白的面孔都在扭曲坍塌，彼此之间的缝隙重新出现。
不过三五息内，塞满巨人胸腔的血肉之树便从内部彻底崩解，每一具无面人形脱离主干后都迅速散开。
生命之树顷刻崩溃，连带着百丈血肉巨人的身躯也随之失去支撑，如山岳倾颓，轰然垮塌，体表的肌肉层、骨骼层、筋膜层依次剥落，融入大地之中。
陆青衣缓缓退开一段距离，视线内一道粗壮无比的暗红色根茎破土而出，如地龙翻身，将焦土拱得支离破碎。
数十条同样粗壮的根系同时从地下翻涌而出，彼此绞缠堆叠，将原本已是废墟的大地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当主干拔地而起，生长速度简直快得骇人听闻，几乎是一呼一吸之间，树干便已要赶上百丈金人的高度，通体呈暗红近黑的色泽，树皮并非木质，而是由层层叠叠的肌肉纤维编织而成，表面鼓动着无数粗大的筋络，如活物的血管般起伏搏动。
不过片刻功夫，一棵参天巨树便以不可一世的姿态再次矗立于焦土之上，树冠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覆压方圆千米，枝丫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纳入囊中。
陆青衣持着光团已经向后退出千丈，冷眼看着这棵失控的巨树肆虐生长。
毫无疑问，失去智慧果实的制衡后，生命果实只剩下最后的本能，开始无限甚至野蛮地生长，没有任何方向，没有任何目的，更无所谓善恶。
不出意外的话，它便会永远长下去，但失去智慧果实的主导，最后的结局一定是自我毁灭。
麻烦并未消失，似乎还有扩大的迹象。
陆青衣只能摊开手心，绫波丽已经苏醒，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那双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怀中那团金色流光。
如果说绫波丽这种类似魂魄的状态，陆青衣尚能理解，但她怀里的玩意就很奇特了。
在陆青衣的阳神视角里，这就是一团‘信息’，不停重组变幻，仿佛有亿万道信息在其中奔流不息。
它形态并不固定，时而如螺旋攀升的光柱，时而如不断折叠又展开的精密网格，时而化作无数细小光粒四散而去，又在下一刻重新汇聚为一。
光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微渺至极，又意义不明的东西，但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某种更本源的信息流。
这玩意应该只在阳神视角下才可能被感知，肉眼根本无法察觉，它甚至不是物质和能量，而是某种已经量子化的存在，永远在诞生与消亡之间反复循环，生生不息，永无尽头。
这就有些类似于【战神图录】，又有些像他的星海阳神，算是…另一种迥然不同的生命形态？
陆青衣若有所思，却也搞不太懂，但诸天万界这么多的体系，奇怪一点也很正常。
他便问道：“这就是777的本源？”
绫波丽微微点头。
陆青衣便又道：“你打算怎么做？带它走？去找那个什么天帝？”
“不。”
绫波丽摇摇头，语气平稳，“这里就是他的终点了，也只有这样，生命之树才会枯萎。”
陆青衣闻言，看了看那棵巨树。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这鸟树已经到他都要仰望的地步了，新的枝丫不断炸裂而出，铺天盖地，根系已蔓延至视野尽头。
照这个速度，恐怕用不了半个时辰，整个中原都会被它吞没。
陆青衣问道：“要怎么做？”
绫波丽闻言，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你知道怎么做的，也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我不能把他交给天帝。”
陆青衣默然，当然知道绫波丽指的是什么。
自然是《练气诀》，在天龙世界，扑街魔头…或者说10086就是这么被他搞定的，具体是什么原理就很难说了。
现在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但陆青衣还是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绫波丽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了，作为失败者的我们，已经苟活太久了。”
她都这么说了，陆青衣还真不好逼迫她，只能道：“我会记得你们的。”
绫波丽闻言，将怀中的金色数据流抱得更紧了一些。
光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却没有声音传来。
绫波丽忽然道：“谢谢你，我见过你的家人，她们是很好的人。”
“啊？”
陆青衣一怔，但绫波丽似乎没有再说的意思，他也只能叹了一声，手掌泛起清光，缓缓合拢。
掌心的光团在指尖收拢时炸开一片绚烂的金芒，并不炽烈，却璀璨到了极点，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光都被浓缩进了方寸之间。
光芒之中，绫波丽的身影与金色数据流融合在一起，逐渐模糊，最后化为无数细碎光屑，消散于无形，又似乎融入了他的身体。
也就在这一刻，天地之间骤然安静了。
正在疯狂扩张的参天巨树毫无征兆地停住了，宛如按下了暂停键，就这样停在了疯狂生长的半途，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当第一道裂纹出现在树干表面，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以惊人速度蔓延，遍布整棵巨树的每一寸肌理。
巨树开始崩塌，主干自顶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齑粉，如一座通天塔在沉默中归于尘埃，一切都在无声中走向终结，仿佛这棵树从未活过，只是从虚无中来，又归于虚无中去。
当最后一截主干轰然沉入大地时，天亮了。
云层洞开，暗红色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褪去，不过几个呼吸，整片天空便从阴沉可怖的血色恢复了碧蓝如洗的本貌。
日光倾泻而下，明净得不像是真的，落在焦土之上，大地开始重新呼吸。
一株极不起眼的青草从焦土中探出头来，紧接着是第二株，成千上万株嫩绿的草芽同时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这些草芽将原本焦黑龟裂的大地染成一片浅浅的绿，灌木随之抽条，树苗破土而出，不过片刻功夫，方圆百里便已覆上了一层新绿。
一切都在疯长，却不再是生命之树那般暴烈蛮横的生长，释放着被压抑太久终于迸发的生命力。
野花在草丛间绽放，藤蔓攀上新生的树干，鸟鸣声从不知何处传来，清越而自在。
一条溪流不知从哪道裂缝中涌出，绕过废墟，穿过新生的草地，潺潺流向远方。
焦土不复存在，废墟不复存在，连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青草的温润气息。
百丈金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里面空空如也，最后一缕光丝早已散尽，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
陆青衣忽然有些惆怅。
“失败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