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万顷,海天一色。
一艘海船破开风浪,船头激起两道雪白的浪花,吃水颇深,显是载了不少人,甲板上可见人影憧憧,却无喧哗之声。
船头处,师妃暄凭栏而立,青丝半挽,容色如仙。
远处海平线上已经出现若隐若现的青黛色轮廓,传说中的东溟岛近在眼前。
海风咸涩,吹得师妃暄衣袂猎猎作响,也带动她的思绪。
距离洛阳的惊世一战,已过去差不多半月,消息足够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
按理来说,如今隋朝已亡,中原大地应当即刻陷入群雄逐鹿的局面,各地手握重兵的枭雄们本就野心勃勃,不可能老实。
但这半月,天下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各方军阀按兵不动,固守自己的地盘,个个都安分守己。
这当然不是他们转性了,这其中其实少不了慈航静斋从中走动的功劳。
洛阳这个地方太特殊了,它本就是天下之中,八方瞩目之地,灭世大战当日,洛阳城虽然凶险,但附近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谁也说不清楚。
总有一些能从洛阳侥幸逃生的人,将他们亲眼所见的一切带回了各自的主子面前,虽然听起来就像一个荒诞的志怪传说。
但当洛水改道、洛阳城消失的事实摆在眼前,再倔强的人不信也得信了。
百丈巨人带来的威胁太大,根本不是军队武功可以抗衡的存在,没人敢无视他的态度,哪怕对方已经‘躲’到了一座小岛上。
师妃暄和阴癸派给天下群雄带去“希望给陆某一个面子”的消息,所有人就变得很好说话,坚决声称己方拒绝不必要的武装械斗,一切都可以商量着来。
师妃暄甚至还知道一些消息,不止是中原大地如此,连草原的突厥都是如此。
纵横草原数十载,生平最是倨傲的突厥武尊毕玄在离开洛阳之前,也答应陆青衣,在他有生之年,约束突厥王廷,绝不南下冒犯中原。
多种原因导致,整个天下并没有因为洛阳消失而陷入战乱,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思及此处,师妃暄心中迷茫愈发浓重。
慈航静斋代天择主的使命恐怕已经无从谈起,那这天下究竟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师父。
梵清惠静立船头,素衣如雪,海风拂过她鬓边青丝,眼角细纹尽褪,肌肤莹润如玉,连一双眼眸都恢复了应有的澄澈光华。
与师妃暄站在一起,仿若姐妹,而非师徒,师妃暄每次看到师父这般模样,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安心。
至少,师父不会轻易死了,谁能想到陆青衣当日随手那么一点,竟能让枯木逢春、容颜逆转?
这份造化之功,实在已非人间所能揣度。
师妃暄不由道:“师父,弟子请问,天下如今该何去何从?”
梵清惠闻言,沉吟片刻,还是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她转头问身旁之人,“宁道兄,以你之见,陆先生此番广邀群雄齐聚东溟,意欲何为?”
宁道奇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叹道:“老夫修道一辈子,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可那位陆先生的心思...老夫惭愧,实实无法揣测。”
“仙人行事,岂是我等凡俗所能度量?”
梵清惠听后,又是一叹。
师妃暄听着,倒是觉得陆青衣不像个仙人,却也没有反驳。
毕竟仙人是什么样,谁又能定义呢?
三人各怀心事,海船已驶入东溟岛码头水域。
此地可谓是人山人海,码头停泊的帆船无数,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天南地北,各不相同。
大大小小的船只将码头塞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排开,竟一眼望不到头,码头上可见服饰各异的各方来客,东溟岛的人穿梭其间维持秩序,忙得脚不沾地。
师妃暄几人刚下船,便有一行人迎了上来。
领头一男一女,还是熟面孔。
青年姿容英挺,气度沉稳,身侧少女秀美温婉,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将门之女的飒爽,不是李秀宁又是谁?
青年拱手,声音清朗道:“在下李世民,见过梵斋主,宁真人,师仙子。”
梵清惠合十还礼:“李公子有心了。”
李秀宁走到师妃暄面前,笑道:“师仙子,长安一别,不过旬月,仙子风采更胜往昔了。”
师妃暄微微一笑:“李姑娘说笑了。”
双方一阵寒暄,李家的人明显来得更早一些,但东溟岛似乎忙得很,暂时还没人接待他们。
师妃暄倒是没等多久,一队东溟岛护卫簇拥着一人快步走来,正是单婉晶。
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师妃暄面前,嘴角微微一翘:“等你好久了,走吧。”
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师妃暄客气道:“有劳单姑娘亲自来迎。”
“别这么客气。”
单婉晶笑道,带着众人往码头东边走去。
师妃暄与梵清惠、宁道奇自然跟上,李世民与李秀宁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给了自己人一个眼神,两人便缀在队尾,完全不说要走。
一路所见,这海外之地依旧生机勃勃,海岸线的船比师妃暄想象中还要多的多。
她有些不明所以,干脆直接问道:“单姑娘,陆先生此番广邀天下群雄,是不是打算做点什么?”
单婉晶脚步不停,头也不回道:“好像是他想给中原选个皇帝,免得地方军阀打个没完。”
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啊?”
师妃暄脚步微顿,满脸错愕,其他人莫不过如此。
单婉晶见他们如此神情,不由奇怪道:“他这都没和你说吗?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师妃暄顿时感觉身后几人的视线有些如芒在背,忙道:“没有,我完全不知道!”
单婉晶有些诧异她的反应,但也没当回事,随口道:“现在知道也不晚,晚点你自己问他呗。”
晚点再问?
别说师妃暄不答应,连梵清惠都不答应!
鬼知道这‘晚点’是多晚,现在陆青衣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人相见都见不到。
而且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任由陆青衣乱搞呢?主要是对方还真有这个乱搞的能力!
梵清惠感觉自己本职工作被人抢走了,但居然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不过她也明白眼前这少女不是自己能说教的,其实就是陆青衣本人,她又能劝得动几分?
梵清惠便只是问道:“单姑娘,陆先生...可有中意的人选?”
单婉晶闻言,回头看了梵清惠一眼。
这位慈航静斋的斋主与她有过几面之缘,没什么交情,话都没说几句,但好歹是一同在净念禅院挨过余波的“老战友”,比那些纯粹来凑热闹的人顺眼多了。
她也不拿腔作调,直接道:“好像是叫什么李...哦,李世民?”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几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悄悄”跟在队尾,一路沉默至今的李阀二公子,脸当场就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额头,面红耳赤。
史书上本该横扫六合、气吞八荒的天可汗,此刻站在东溟岛的码头上,竟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这这这...可能是…同名?许,许是误会…”
他张嘴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自己都觉得很尴尬的话。
单婉晶看他这副模样,倒是来了兴致,打量李世民片刻,评价道:“原来你就是李世民啊...可看着武功也不怎么样嘛。”
李秀宁本是震惊之中,听这话却下意识脱口道:“这事…其实不太看武功高低。”
单婉晶想了想,居然点点头:“那倒也是,我想让陆青衣当皇帝,他就不愿意,还说不爱读书的人不要乱发表意见!”
小村姑说起这话,还有点怨气,可跟在她身后的众人却没能回应她。
梵清惠面色不变,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已深了几分。
宁道奇叹了口气,也不知在叹什么。
师妃暄低着头,心中翻涌的念头太多,反而不知该拣哪一个先想。
李世民依旧迈着步子跟在后头,脚踩在东溟岛的石板路上,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脚下轻飘飘的,膝盖微微发软,整个人好似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他李世民,不到二十,李阀次子,论武功不如四弟李元吉,论地位不如大哥李建成,现在也没打过几次仗,没立过什么大功,也就在太原能算一号人物。
放眼这天下,比他强的、比他贵的、比他名正言顺的,大有人在。
他凭什么?
没理由啊!肯定是这个姑娘说着玩的。
再说他只是个儿子罢了,就是李家捡到这个便宜,也不应该是他。
对!他不能表现的太得意忘形!
海风吹过脸颊,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但不管他怎么吸,眼前景色还是恍恍惚惚的,嘴角不时抽动。
李秀宁走在兄长身侧,悄悄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但对比起李世民的疯狂自我怀疑,她却觉得,这事虽然听起来天方夜谭,好像是一句戏言,但恐怕真的不是说着玩玩,可信度很高。
只是其中的原因,她实在想不通:陆青衣指姓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道名?就算李家的政治投资堪比中了六合彩,翻了无数倍。
可李家的老大,按理来说,怎么也轮不到李世民这个老二啊…
一行人各怀心思,在单纯的小村姑的带领下,来到一处海岸边。
此处倒不似码头那般人山人海,却也绝非冷清。
沙滩地势开阔,海风徐来,数十人三三两两散落其间,或坐或立,彼此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疏远得冷漠,也不亲近得冒犯。
有河北豪强窦建德麾下军师刘黑闼,也有江淮军阀杜伏威座下辅公祏,除了地方军阀,也有类似佛门四大圣僧这样武林顶级宗师。
师妃暄细看之下,认出一些,无一不是当世叫得出名号的人物,要么是手握重兵,要么是地方门阀,随便挑出一个人来,背后都站着足以搅动一方局势的势力,简直是天下英豪,齐聚一处。
难道陆先生真是认真的?
师妃暄不得不思考这件事,毕竟眼前这些人,确实可以代表很多东西,只要他们点头,中原至少不会掀起比较大的战争了。
这时有人主动上前,也是一男一女的配置。
青年面如冠玉,眉宇间自有一股名门子弟的温文雅致,步履从容,显然出身不凡。
身后跟着一位少女,乌发垂肩,明眸善睐,气质清雅中有几分被家中宠出来的灵动娇俏。
青年行至近前,朝梵清惠与宁道奇抱拳一礼,声音温和有礼:“晚辈岭南宋师道,见过梵斋主,见过…宁真人。”
少女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也学着兄长的样子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宋玉致,见过两位前辈。”
梵清惠合十还礼:“宋公子不必多礼。”
宁道奇也打了个稽首。
李秀宁若有所思。
宋师道之名她也略有耳闻,是天刀宋缺的儿子,也是接班人,素有贤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至于宋玉致,年纪虽小,却更是宋缺的掌上明珠,据说宋缺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连儿子都要往后排。
宋师道见了礼,倒也不绕弯子,直入正题,压低了些许声音,道:“晚辈听闻一事,不知真假,斗胆向几位前辈求证…听闻那位仙人此番是要替中原选出一位共主?”
此话一出,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浑身都紧了一下,搞得众人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李秀宁反应极快,不等他人开口,便抢先问道:“可有说姓名?”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不问又不行。
宋玉致摇摇头,“没有,只说是要选,没说是谁,更没说要怎么选,听着…有些儿戏。”
李秀宁心中一松,悄悄吐了一口气,却听单婉晶忽然道:“你们是听谁说的?”
宋玉致道:“一个没穿鞋子的阴癸派妖女,刚刚还在码头那边四处乱跑,见人就说,谁都可以问,但居然还收钱,还挺贵。”
单婉晶一听这话,立刻道:“哦,是有这么回事,是说要选。”
她这语气轻描淡写,宋师道闻言,迟疑道:“这位姑娘是...”
单婉晶下巴微抬,“我就是东溟岛少主!单婉晶呀!”
宋师道面色一肃,当即抱拳道:“原来是单少主当面,失敬。”
宋玉致也连忙正了正神色,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看向单婉晶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敬重。
东溟岛本就是海外巨擘,如今更是有陆青衣这层虎皮大衣,这座岛的少主分量有多重,在场之人心中都有数。
沙滩上看似散漫的众人,其实早已在暗中关注着这边的动静,此时听到单婉晶的话,也开始不动声色地朝这边靠拢,准备结交一番,认个脸熟总是不吃亏的。
李秀宁见状,真是心头警铃大作。
她倒是不担心这些人敢在此地乱来,怕的是身边这位东溟岛少主的嘴。
这位小祖宗说话实在太随性了,方才在码头上一句“李世民”就差点把她二哥吓得魂飞魄散,若是此刻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再随口来上一句...
以她的身份来看,这些人到底会不会信?
李秀宁都有点不敢往下想,这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李家可还没准备好。
现在这天下,可能只有某人可以为所欲为,随随便便就要指认谁当皇帝,别人还必须重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