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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水，倾泻在翻涌的云海之上，将层层叠叠的云涛染成一片银白。
师妃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置身云海之上。
脚下是绵延无际的云层，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星河，而她就这样悬浮于天穹之间，衣袂猎猎，青丝飞扬，周身被一层无形气机稳稳托举，如御风而行。
这种感觉委实难以言喻。
人类对飞行的想象，自智慧诞生起就一直存在，从未中断。
但哪怕是以大唐世界的武功，武林高手们虽然总是高来高去，但便是轻功绝顶之辈，也须借力方能腾挪，武者提气纵跃，至多数十丈已是极限，落地还需卸力缓冲。
但此刻师妃暄身不由己地穿行于云天之间，周身却无半分借力之处，仿佛天地倒悬，上下失据，唯有那股无处不在却又无从捉摸的力量，将她轻飘飘地托着向前。
这已不是轻功的范畴，这是真正的飞行，乃是凡人永远都不可能有的体验。
师妃暄也是凡人，心情仍旧不免起伏，不由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陆青衣。
陆青衣就在她左边丈许，周身散发的气机自然而然地将她也裹挟其中，如同大船驶过时带起的水流，让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这般神通，已不是凡人所能揣度，但师妃暄却更在乎白日里看到的光景。
因为她和李秀宁都是聪明女子，便‘死皮赖脸’要跟在陆青衣身边，某人却也很好说话，并不会拒绝，
如此这般，陆青衣便算带着她们将五座新岛看了个遍，举手投足间，将数座海外渺无人烟的荒岛，硬生生改成一片人类宜居的大地。
师妃暄粗略估算过，仅西岛那片平坦沃野，若能尽数开垦，养活百万人已经绰绰有余，若将五岛所有宜居之地加在一处，实在是难以想象。
就这，还只是一天的成效，不仅没有算上海洋渔获与海上贸易之利，更别说陆青衣还会继续开荒拓土。
师妃暄自小接受的教育，让她对这些东西很是敏感，在白日试探陆青衣的口风后，亲口确认对方包揽了洛阳的几十万流民，甚至还有寻求更多的打算。
师妃暄对此无比欣喜。
洛阳已毁，朝廷名存实亡，天下虽然将乱未乱，但流民问题自古就为人所知，大多数人只有两个结局，要不饿死，要不沦为乱兵炮灰。
慈航静斋以慈悲为怀，但真的没有能力管这种事，如今见到有人愿意且有能力庇护这些本该不用枉死的无辜百姓，师妃暄心中的激荡，实非言语所能尽述。
恰在此时，前方云层骤然稀薄。
陆青衣带着她穿透最后一道云幕，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下方大地照得一片通明。
月光之下，一大片平原铺展开来，辽阔得几乎望不到边际。
但真正让师妃暄难以置信的，是这片平原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分割成了无数方块，已经翻垦过的水田在月下泛着粼粼波光，田埂纵横，沟渠交错，连秧苗都已插好，稻秧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绝不是荒地初垦的模样，可距离陆青衣出海才半个月啊！
师妃暄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白日她看到的还只是原始山林与荒草杂木，虽地势平坦、水土丰茂，但从荒地到良田，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开垦与耕作，可眼前这片稻田分明井然有序，仿佛已耕种了不知多少年。
师妃暄四处张望，只见这片平原当真是一眼望不到头，田埂延伸至视野尽头仍不见边界，其间偶有小溪蜿蜒穿过，月光下银亮如带。
“陆先生真是功德无量！”
小尼姑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清越的音色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身为方外之人，本不该轻易动念，但亲眼见到这片足以安顿数十万生灵的良田，脑中浮现的却是洛阳城外那些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流民。
有地便有根，有根便有家，这片稻田，便是几十万人活下去的希望。
陆青衣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这还不止呢，若是只能养活几十万人，我干嘛划这么大的地盘？”
师妃暄嘴唇颤抖，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没办法，也只有某人敢这么乱装比！
二人落在一条田间小径上，小径宽不过三尺，两侧新插的秧苗在夜风中沙沙轻响，月光将水田映得银亮如镜，偶有蛙声三两，自远处溪畔传来，愈发衬得这夜静谧安详。
师妃暄踏上田埂便蹲下身去，借着月色细细打量路边的稻秧。
嫩绿的秧苗约莫二寸来高，插得整整齐齐，根系已被泥土稳稳裹住，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她伸出手碰了碰一片叶子，指尖传来的触感湿润而真实。
这真不是障眼法！
师妃暄虽然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但真的为之高兴。
她不由站起身来，沿着田埂追上已经在巡视‘朕的江山’的陆青衣。
师妃暄激动道：“陆先生，妃暄自幼在静斋长大，博览群书，自问也算见多识广，可今日所见，方知先生之威能。”
陆青衣负手站在她身后，听她说得认真，谦虚道：“唉，也就一般般啦。”
小尼姑平日清冷自持，说话总是点到为止，如今却激动得像换了个人，言语间竟有些语无伦次，情绪价值给的很到位！
师妃暄见他笑，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笑自己大惊小怪，不由认真道：“先生莫笑，妃暄说的是真心话，先生或许只是顺手为之，可对无家可归的流民而言，田地就是活路，自古以来，能让几十万人吃饱饭的，便能称圣君，先生却以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可称圣人！”
“不至于，不至于。”
陆青衣很是谦虚，但也理解她为何如此激动。
在旁人看来，这确实是匪夷所思的景象，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岛，山林密布，杂草丛生，别说稻田，连块平整的土地都找不出几亩。
如今却已是阡陌纵横、水田如镜，仿佛已经耕作多年的鱼米之乡，而这一切竟‘随随便便’就成了。
其实若没有水土双灵珠，即便是阳神有天大的本事，也确实做不到。
土者，厚德载物，万物之母，水者，润下利物，生养之源。
水土相合，便是造化之基。
用水灵珠控水，调风雨、引溪流、布沟渠，将淡水从岛心湖泊引入每一块田地，精确到每一株秧苗的根部都能得到恰到好处的浸润。
用土灵珠御土，翻垦荒地、平整田亩、改良土质，将原本贫瘠或板结的土地变成适宜耕种的沃土。
两颗灵珠配合使用，开荒造田的效率跟开地图修改器一样，对民生的作用，简直可怕。
但即便如此，真正让这片土地发生质变的，还是伏羲，因为种地真的是个技术活。
虽然这个上古大神说自己只是具尸体，没有元神更没有神通，只能用身体撞人。
但见他闲着也是闲着，陆青衣实在有点不爽，干脆拉壮丁。
他本来只是想让伏羲帮忙看看地形风水什么的，毕竟是三人皇之一，就算不靠神通什么的，对民生总该有些见解吧？
伏羲倒也很痛快，应下了。
不过他的本事真是远超常人想象，明明是个拥有伟力的大仙，但这些最为基础的东西，他却非常清楚，一眼就能看出一座山的地脉走向，指出何处该挖渠、何处该蓄水、何处该留作林地以调节气候。
他甚至对土壤的脾性了如指掌，站在地上，土地便像是活了过来，连泥土中的生机都被唤醒。
水土灵珠在他手中发挥出的效用，远比在陆青衣自己手中强得多。
因为陆青衣在这方面真的很一般，灵珠的作用真的不是力大砖飞就行的，有时候风调雨顺都能养死树，更别说成片的农田。
不过这些缘由，陆青衣倒也没打算跟师妃暄细说，反正这个比他是装了。
师妃暄见他这个模样，忽然脸色郑重，“先生，妃暄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青衣很是随和道：“说吧，不过分我都会答应的。”
现在他都要‘飞升’了，对于师妃暄这些大唐世界的老熟人，能帮的他都会帮一下，他就是这么的纯良好男儿！
师妃暄顿时无比欣喜，目光灼灼道：“先生既有这等改天换地的手段，何不将此术用于中原？那该能养活多少百姓？”
“中原不知多少良田荒芜，多少水利废弃，若先生愿意在中原也施展这般手段，天下流民皆可得救，百姓安居乐业，人人能吃饱饭，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陆青衣闻言，颇为震惊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小尼姑思想觉悟还挺高，居然看到了生产力的本质！
但这事他却没有答应，只是静静的看着小尼姑，觉得她挺可怜的。
师妃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但对于要如何打动陆青衣，她还真没什么办法，却忽然想起师父梵清惠。
当时师妃暄心中却并不以为然，觉得以自己的智慧，根本不需要动用师父所说的“最后的手段”。
可此刻，面对陆青衣的沉默，她忽然有些慌了。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这个男人。
论武力，她连他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论道理，他行事自有章法，根本不需旁人置喙。
论利益，他什么都不缺，随手便能造出一片百里沃土。
她拿什么来打动他？
记忆里的梵清惠神色淡然了却又语重心长：妃暄，为天下苍生，佛门有些清规戒律，是可以选择性不存在的！
师妃暄脑中闪过这番对话，心头一横。
她微微侧身，将肩头的僧袍稍稍往下拉了半分，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同时她微微仰起脸，尽量让月光落在自己的眉眼之间，朱唇轻启，声音也刻意放柔了几分。
“陆先生…若是愿意相助，妃暄…妃暄可以…”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绷不住了，耳根刷地红透，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陆青衣本见到这位小尼姑拉僧袍的别扭姿势，终于还是绷不住了，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要笑死我啊？”
师妃暄的脖子都红了，手忙脚乱地将僧袍拉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陆青衣笑了好一会，很无耻问道：“你这一套是跟你师父学的还是你自己琢磨的？难道我看起来像是好色之徒吗？”
师妃暄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陆青衣笑呵呵道：“其实我真的不想笑的，反而很想尊重你，但你这姿势实在太别扭了，跟只被捏住脖子的鹌鹑似的，我看着实在憋不住啊。”
师妃暄恨不得当场圆寂。
陆青衣不再逗她，负手继续向前走，边走边道：“你的心思很好，我也明白，但中原的事不是我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
师妃暄顾不得羞赧，连忙跟上，急道：“为何管不了？先生既有此神通...”
“神通能改山水，改不了人心。”
陆青衣脚步不停，悠悠道：“这片稻田能在半个月内成形，靠的是水土双灵珠，加上一位大神亲自下场调试地脉，最重要的是，我可以让它一直风调雨顺、霜雪不侵。”
“中原的田地虽然有沃土，也有水源，但自隋朝开皇年间修的水利，到现在就荒废不少，却又不是因为天灾，纯粹是没人管。”
“天下的豪族占田千顷却不愿多缴一粒粮，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流民最好的结局居然是往豪族庄子里当佃户，我就是给你在中原变出一万顷良田，用不了三年，照样会被瓜分干净。”
师妃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下山数月，这些事她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愿将一切归结于此，或者说她真的管不了。
陆青衣继续指点江山道：“所以你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会变良田的神仙，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管住那些人的朝廷，不过你也别灰心。过几日我会抽空回中原，调理几处地脉，修一修水利，能多产出些粮食，也算我积点德，尽一份绵薄之力。”
师妃暄闻言，心头涌起的却不是欣喜，而是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低声道：“先生何不留在中原？在海外能做的事，在中原一样能做。”
“不行，我要走了，中原事管不了。”
这话一出，师妃暄脚步一顿，一时没反应，下意识道：“去哪？”
陆青衣抬手指天，道：“你就当破碎虚空了吧，不会再回来了。”
师妃暄瞳孔微缩。
陆青衣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回头冲师妃暄一笑：“你也回去跟你师父说一声，让她放心，以后应该不会再出我这么一号人了，她也就不用担心有人当太上皇开始胡搞乱搞，‘代天择主’大业安心做便是。”
师妃暄默然，面色复杂。
破碎虚空，武林高手的终极目标，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也从来没有人能证实，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穷尽一生追求的终极境界，是真正的超越凡俗。
她应该为陆青衣高兴，毕竟这是多少修行者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企及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