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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无声，漫过万顷稻田。
师妃暄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青衣身后，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当然不是困惑于陆青衣要走这件事本身，实际上她和梵清惠对陆青衣近期一系列的行为，都能看出他根本不会再中原久留。
按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洛阳无法安置的流民有了一条生路，甚至还有更多难民也能得到安置，不得不说功德无量，陆青衣甚至还答应去中原治理水利。
师妃暄觉得应该欣喜若狂，然后回去向师父复命才对。
还有陆青衣要‘飞升’这件事。
师妃暄其实知道，自己师父梵清惠对陆青衣的存在一直很担心，这也是慈航静斋的一贯传统。
因为陆青衣本事太大，而且随心所欲，根本无法掣肘。现在他是好人，自然是好事，但万一他突然要发癫呢？
这种考量无关于情感，只在乎现实因素。
师妃暄很理解师父的考量，但心底又有些不太赞同，所以一直没怎么当回事。
但即便如此，现在陆青衣主动要离开，她发现自己不赞同就算了，居然还很抗拒，实在就有点不该。
师妃暄能认清自己心底情绪，不由很是迷茫，为什么自己现在确认了这个消息，心里会觉得乱？
她良久没有说话，让本以为可以装个大比的陆青衣觉得奇怪，不由撇了她一眼，发现她有些失神的样子，居然都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陆青衣只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
少女情怀这种事，很是微妙，尤其是在面对一个飞天遁地的‘神仙’时，产生些许憧憬与依赖，再正常不过。
说句恬不知耻的话，他一直觉得自己本就是个优秀的人，自小就讨女人喜欢，吸引几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毕竟师妃暄抛弃掉那点仙子小滤镜，其实也就一个上高中的小女生，还是那种纯封闭式读书的纯情高中生。
师妃暄的阅历远不及梵清惠的“老谋深算”，见识太少，考虑的事情的角度往往就有区别。
陆青衣感觉慈航静斋的教育方式很是落后，反而不如单美仙的‘废物教育’。
单婉晶比师妃暄就小不了几岁，但现在还是小姑娘状态，一天呜呜渣渣的，好像没长大似的。
但陆青衣就不打算改变这个状态，连小妖女婠婠都是如此，随便她们皮，十分乐意将就她们的小情绪，甚至觉得还挺好玩的。
师妃暄此刻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也不打算理会，反正过不了多久，他便会离开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到那时候，时间自会替她抹平一切，少女的情愫来得快，去得也快，师妃暄更不是什么恋爱脑，等过几年再看，不过就是一段模糊的记忆罢了。
这样想着，小径尽头出现一间茅草屋，屋子不大，以粗木为架，茅草覆顶，门前一方平整的夯土地面，摆着两张矮凳、一张小几。
一个老农打扮的人正坐在矮凳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裤腿也卷到了膝弯，露出两截沾着泥点的小腿。
他看上去就像是田间地头随便哪个村庄都能遇见的寻常老农，手里捏着一只粗陶茶碗，正不紧不慢地喝着凉茶，神态悠然自得，仿佛刚忙完一天的农活，正享受难得的清闲。
师妃暄却是浑身一震，立刻将那点复杂少女情愫压下。
因为这是一个光头！
好吧，虽然看起来如此朴素，但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族初祖、人文源头的伏羲大神，虽然用的是广成子的皮。
陆青衣已经赞道：“万事不挂心，万物不沾身，返璞归真，这才是真正的大自在呐。”
伏羲笑道：“你就忽悠我给你种田吧。”
陆青衣无所谓道：“我看您挺喜欢的啊。”
伏羲笑了笑，也不接话。
师妃暄却没有陆青衣的自在，双手合十，深深躬身，声音恭敬得近乎虔诚：“大神降身田亩，亲执耒耜，垦荒为田，化沧海为桑田，活万民于饥馑…妃暄不才，代天下苍生，拜谢大神稼穑之恩。”
伏羲摇头道：“天地万物，地化无穷，生养之道而已，无需如此。”
师妃暄闻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陆青衣。
陆青衣随口道：“别管，人文之祖可以尊敬，但不需要敬畏，日子是自己的。”
伏羲赞道：“没错，日子是你们自己的，求神拜佛也改不了肚子会饿。”
到了他这个层次，既不需要凡人的供奉，也不必宣扬什么威严，一切全凭本心，不假外求，更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
师妃暄无话可说，只能作了一稽，以示尊敬。
陆青衣见状，干脆道：“我送你回去吧。”
师妃暄一怔，抬起头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陆青衣觉得小女生的情绪真别扭！尼姑也不例外！
陆青衣抬手虚划，一道气机裹住师妃暄，将她稳稳托起，下一刻，云海翻涌，岛的轮廓在脚下急速缩小。
夜风呼啸不过片刻，人已在一片临时住宅区落下。
陆青衣没有多留，只说了句“有事可以来找我”，身形便已冲天而起。
师妃暄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
陆青衣又回到了田间小屋，自然走到伏羲旁边的矮凳，一屁股坐下，顺手抄起小几上的另一只粗陶茶碗，给自己倒了碗茶。
伏羲仍端着碗，忽然开口：“她喜欢你啊？”
陆青衣一惊，偏头看了伏羲一眼，奇道：“您老还关心这个啊？”
这倒不是他大惊小怪，眼前这位伏羲大神，其实是《仙剑奇侠传》世界里的神界之主、神族天帝，并不属于传统的人族源流，三皇之一。
在仙剑世界，盘古开天后，还是挂掉了，死后精气神分化为伏羲，神农，女娲三神。
其中伏羲造神、神农造兽、女娲造人，三族并立，构成了一个最基础世界。
其中伏羲是三神之最，真正的战力天花板，仅次于创世神盘古，掌控各种本源之力，可称无敌。
不过因为神族先天太强，自然而然生出傲慢之心，欺压其他种族，终于引起女娲的不满，导致人神大战。
伏羲最后率众神登天，建立神界，成为天帝，推行严格的等级制度与天规，隔断天地通道，使神界与人界永久隔绝。
伏羲的执政方针还很有特色，视情感为神族隐患，坚决杜绝神族谈恋爱这种事情。
由此可以想象，在那个世界，伏羲的形象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无情帝王，和眼前这个挽着裤腿喝茶种田的老农区别很大。
伏羲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你不也很高兴吗？”
陆青衣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还真是。
被一个漂亮姑娘喜欢，哪怕嘴上说着麻烦、心里念着不想多惹牵绊，但要说一点也不高兴，那就太虚伪了。
他陆青衣坦坦荡荡，不过高兴归高兴，还是要点到为止而已，这也是一个心智成熟之人的考量。
但陆青衣也没有被岔开话题，继续道：“说实话，您跟我原本想象的，实在不太一样啊。”
伏羲笑呵呵道：“见识多了，人是会变的，神也是如此。别把我想得太厉害，不过是出身好一点罢了。”
陆青衣斜眼看他，没接茬。
这话要搁在别人嘴里，他兴许就信了，但从眼前这位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敷衍。
面对这位大神，陆青衣自然有一肚子问号，他这么耿直的人，当然是想问就问。
但都半个月了，每次聊到关键处，这老登就开始打太极，就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陆青衣忍了半个月，今晚找到机会，不打算再忍。
“行，那换个问法。”他干脆把身子侧过来，正对着伏羲，“您跟其他世界的伏羲，是什么关系？”
这事他真的很好奇啊！
诸天万界，哪一方天地没有自己的三皇传说？
有的世界里伏羲是人皇、和女娲捏土造人、画八卦、定人伦，有的世界里伏羲是神族天帝，高踞九天、执掌天规，还有的世界里伏羲只剩一段模糊神话，连实体都没有。
眼前这位，到底是哪一个？还是说，全都沾边？
这绝非陆青衣凭空揣测，半个月朝夕相处，他发现伏羲绝对不只是那位神族天帝，他的见识和性格实在太不符合仙剑世界里无情天帝的形象。
但他不说，陆青衣真拿他没什么好办法，因为伏羲没有说谎，他真的只是具尸体。
眼前这具广成子的皮囊里根本没有元神，只有最简单的脑神经波动，维持着皮囊的运动，仿佛真的只有‘念头’在驱动。
明明是个仙侠世界的大神，居然还这么讲科学，这能忍吗？！
陆青衣就忍了，所以有点小怨念。
伏羲这一次倒没有再打太极，淡淡道：“世有千万伏羲，亦只有一个伏羲。”
陆青衣眉梢微动，静候下文。
伏羲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天上的月亮，“月映万川，月在天，影在水，千江有水千江月，各各是月，亦各各非月。”
“万象之身，同出一源，千面之相，各逐其尘。‘伏羲’在此间可以为人文初祖，在彼界亦可为神族天帝。”
“当一物立于镜室，八方有面，光影变幻，镜中所见，或正或侧，或远或近，皆非全貌，甚至会因为事物扭曲，但虽不全为真，也总不能说是假的吧？”
陆青衣闻言，若有所思。
伏羲的意思，万千世界的伏羲，或许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投影。
就像一个人站在四面镜子中间，正面是人文初祖，侧面是神族天帝，背面或许又是别的什么，每一个角度都是真实的，但没有任何一个角度能代表那个站在镜子中央的存在本身，因为永远只有一个角度。
陆青衣听懂了，却不免奇道：“所以您都这么牛比了，到底怎么死的？”
伏羲笑道：“答案不就在你的问题中吗？”
陆青衣不说话了，唉声叹气道：“你们这些人，不是在为难我吗？我真的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伏羲却不接话，笑呵呵道：“别想那么远，还是专注眼前事吧，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陆青衣有些心不在焉道：“等把难民运来安顿好，就走。”
半个月前他就开始分批往岛上拉人，五座岛屿的承载量虽大，但运送活人跟搬运物资是两码事。
这个时代的物运能力太低下了，而且物资可以堆叠码放，他也可以去拖船，一口气能拖几十船都行。
但人不行，粮食、淡水、铺盖、药草，每船还得安排人照看，遇上老弱妇孺更要小心伺候。
陆青衣又不打算像贩卖黑叔叔们那样把难民塞成沙丁鱼罐头，所以即便动用了所有能调集的大船，进度也快不起来。
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并没紧迫到需要不择手段的地步，他还是更希望大家都自愿。
伏羲点点头，又道：“水土双珠合一，本就是造化之基，将五岛纳入阳神内景天地，循环养之，岛上百姓便不再是寄居在天地之间的浮萍，虽然会影响你运用两颗灵珠，但也可反哺你的阳神，助你得道。”
陆青衣默然。
在天龙世界，他一身本事虽能横行天下，却终究被困在那方天地之中，黑球菌带他穿梭世界，却带不走人。
但如今不同了，星海阳神大成之后，其实就是一方内景小天地，但其中的‘道’并不完整。
陆青衣也实验过，像人这种复杂的灵体结构，如果纳入小天地，只能被他同化。
但加上有两颗灵珠相助，可以将蓬莱五岛彻底纳入两颗灵珠的领域之内，来一个套娃般的操作，还真可以一起带走蓬莱五岛。
但这也代表了蓬莱五岛彻底和他荣辱以共，一旦他的阳神泯灭，一切都结束了。
想到这，陆青衣叹气道：“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或许不应该带美仙她们走，让她们像师妃暄一样，留在这个世界过自己人生才更好。”
“什么？”
伏羲奇怪道：“刚刚那小姑娘你不带走吗？我还以为你在玩欲擒故纵呢。”
陆青衣一阵无语。
尼玛，你作为先天大神，说话能不能有点比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