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海碧,万里无云,远处有鸥鸟盘旋,声声清越,更显天地空阔。
海面平静得近乎不真实,波澜不兴,唯有船首破浪时溅起的白沫在日光下碎成万千碎玉。
宝船破浪而行,船身吃水极深,两侧各有四对巨桨齐齐翻搅,激起的水痕如白龙拖尾,绵延百米。
这艘船很大,大到足以容纳数百兵士与满船物资。
船首甲板上,当先而立的正是李渊。
他扶栏远眺,衣袍猎猎,目光所及之处,望不到尽头的海外岛屿轮廓已隐约可见。
他忽然长叹一声,感慨道:“天翻地覆,沧海桑田,昔日只在书卷里读过的神仙手段,如今竟亲眼目睹了,当真是…改天换地,改天换地啊!”
身后半步,李建成亦是凭栏而立,脸上神情远不如父亲那般感慨激昂,却也隐隐有些出神。
他望向远处那座逐渐明晰的岛屿轮廓,迟疑道:“父亲,天子之选…此番全凭一人决断,万一那位心意已定,我李家岂非平白来此受辱?”
他这话说得小心,却藏不住骨子里的担忧。
这倒不怪李建成多虑。
这段时间,随着群雄们的信使回到中原,消息也已经在中原大地彻底传开,什么海外仙山,什么移山填海的仙人,什么凭空造陆、驱山填海的神迹…
市井百姓说得唾沫横飞,说书先生编出七八个版本,文人墨客更是写下无数诗赋赞颂。
其中不信者嗤之以鼻,只当愚民妄言,但见过洛阳景色的信者却笃定不已,认为天命所归。
类似李渊父子这等真正手握大权的枭雄,对此事的底细反而最清楚不过,知道其实就是一个人干出来的。
但不信鬼神,也要信拳头。
昔日大隋立国,莫非靠的是天命?分明是开国皇帝杨坚南征北战打出来的赫赫武功。
如今隋朝彻底覆灭,中枢洛阳的‘莫名’消失,让杨家名声已经臭到底了,大家造反都不准备打隋朝的旗号了,再也不可能有反复的机会。
天下无主,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天子,但可惜最大的拳头不在中原,却好在似乎无意帝位。
李渊收回远眺的目光,对着身旁的李建成语重心长道:“为父心中有数,倒是你,此番上岛,你一定要谨言慎行,礼数周全,万不可肆意妄为,对世民和秀宁也要如此。”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却还是意味深长道:“建成,你是我的长子,要做出应有的表率。”
李建成闻言,心头一跳,连忙垂首称是,不敢多言。
李渊见状,满意多了,却依旧心头火热。
洛阳消失得太快,快到整个大隋朝廷,中央政权从皇帝到中枢,几乎被一锅端掉了。
侥幸没被端掉的,也再掌握不了基层。
中央纲纪荡然无存,地方州郡群龙无首,这种局面放在以往,早该烽烟四起、群雄逐鹿了。
但偏偏没有,或者说,还没来得及。
因为陆青衣的名声横压当世,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
移山填海的神仙手段摆在那里,谁敢在这个时候冒头当出头鸟?
便是在这般微妙的平衡中,李渊看到了机会,只要有强力的支持,他不信那些地方的官吏墙头草不站队!
这七天时间,李神通从东溟岛陆续派回来的人,虽然只带回了些看似语焉不详的模糊说辞,但李渊已经嗅出了关键。
他早先投下的政治本钱起作用了,尤其是他的女儿李秀宁,放眼天下群雄,除了慈航静斋这种‘中立组织’,是唯一能够自由进出东溟府的人。
单凭这一层关系,李家便已领先了所有人不止一个身位。
一念及此,饶是李渊城府深沉,心头也不禁一阵火热。
那个位置…若真能坐上,李家数代人的基业,便将在他手中成就帝业,名垂千古!
这这这…实在是无法叫人不激动啊!
思虑间,原东溟岛之北,已经改名方丈的海岛渐渐近了。
远远望去,这座岛屿山峦层叠,青峰如屏,隐隐真有几分海上仙山的巍峨气象。
码头上更是热闹非凡,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泊在港湾之中,桅杆如林,帆影重重,商船、渔船数不胜数,更有不少挂着各家中原势力旗帜的大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巡弋的东溟派弟子穿梭其间,一片繁忙景象。
李家宝船缓缓靠岸的动静不小,甲板上十余面李字旗迎风猎猎,码头上不少人纷纷侧目。
李渊目光扫过岸边,很快便在一处礁石平台上找到了熟悉的身影,正是他的两个子女和兄弟李神通。
李世民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面带微笑地朝这边挥手。
李建成看见二弟与妹妹,心中稍定,低声道:“看来世民和秀宁已安排妥当了。”
李渊点了点头,尚未开口,便听下面的李神通道:“大哥,码头上来了不少‘熟人’的船。”
李渊闻言,果然在泊船区中瞥见了几艘大船,甚至还有几艘看不出路数,但船身用料极其考究。
他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来便来了。
有些事情,来的再早也没用啊!
船板放下,李渊整了整衣冠,迈步而下,期间朝李神通和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便一掠而过,脚步径直走向了李秀宁。
李渊见自己女儿一袭月白武士服,长发高束,英气逼人,顿时觉得二弟李神通说的有道理。
自己女儿也不差嘛!
李渊俨然一副慈父模样,语气温和道:“秀宁,这些日子在海岛上可还住得惯?”
李秀宁欠身行礼,从容应道:“父亲放心,东溟派待客周全,单夫人客气有加,衣食住行一应周到,女儿一切安好。”
她言辞得体,礼数周全,心中却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
作为唯一一个嫡出的女儿,父亲李渊平日并非不疼她,但如此当众嘘寒问暖的做派,实在不似他素日严父的作风。
李秀宁又不傻,自然知道父亲为何这般殷勤。
只是知道的越多,心里越是怪异。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瞥了一眼身侧的李神通和李世民。
二叔面不改色,跟没看到似的,李世民一脸无辜,甚至还冲她和善地笑了笑。
李秀宁心底叹了口气。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这位大哥和二叔陆陆续续派回去的信使,到底在父亲面前怎么添油加醋的。
她更不知道那些人在岛上打听来的只言片语,经过几手转述后,已在太原变成了何等离奇的版本。
可她清楚得很,自己跟那位陆公子,压根就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见过几面,但连话都没过几句,因为陆青衣真的忙得很。
东溟岛陆续来了许多难民,这些人本就一身毛病,再经过海路颠簸,有的都快撑不住了。
陆青衣对此很是上心,重新捡起了妇科圣手的干活,跑去给人看病去了,要不是就是到处搞基建。
他现在能飞了又不喜欢在地上走路,没事根本就见不到人。
李秀宁并不是不愿意为了李家牺牲,但以她的看法,陆青衣身边虽然女子居多,甚至可以说全是貌美女子,但对方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甚至称得上谦谦君子。
李秀宁也将此事告知了二哥和二叔,但两人立刻就打起了太极,敷衍了事,搞得她很是无奈。
而现在看父亲这架势…怕是已经在太原把“秀宁与陆公子交情匪浅”这件事当成了既定事实。
她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感觉很是尴尬。
李渊浑然不觉女儿的微妙心思,或者说察觉了也只当是女儿家矜持,又道:“你此番出海这么久,你娘在家牵挂得很。这次本来也想随船同来,只是近来府中俗务缠身,为父也出来了,她就实在脱不开身,这才作罢。”
李秀宁闻言,忙道:“舟车劳顿,海上更是风浪难测,娘亲不曾习武,确实不必来这一遭,女儿回去再见娘亲也不迟。”
李渊闻言,笑道:“不急不急。”
“......”
李秀宁那叫无奈,只能顺势道:“父亲,此处人多眼杂,不是叙话的地方,城中早已备好了客舍,不如我们先去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李渊闻言,捋须一笑,连声道:“好好好,还是秀宁想得周到。走,先去城中。”
他转身当先迈步,李秀宁快步跟上,父女俩并肩走在最前,其他人自觉地跟在后头。
李建成目视前方父女二人的背影,余光却在打量身旁的二弟。
李世民今日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昂首阔步之间自有几分沉稳气度。
自己这二弟奉父命在外历练,与各路豪杰打交道,虽说年纪尚轻,却已褪去了昔日的青涩,隐隐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架势。
李建成看在眼里,心头莫名浮起一丝微妙的焦虑。
他不得不承认,他也和父亲李渊一样开始有了‘奢望’,有些事就不得不开始计较了。
特别是他很清楚,自己妹妹和这个弟弟关系才最好。
李建成思索间,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状似随意地开口道:“世民,你在岛上待得最久,依你之见…此番天子之选,咱们家究竟有几分把握?”
李世民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兄长一眼。
他心思何等剔透,只这一句话便已听出了弦外之音,但面上波澜不惊,只缓缓道:“大哥,这不好说,还得看陆先生,来岛的这些人也就走个过程而已。”
说到这,他见李建成若有所思,犹豫片刻后,还是补充道:“大哥别担心,我们比别家总要强上一些,而且还有秀宁这层关系,即便有变,我李家富贵还是能保住的。”
李建成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眼神却渐渐深了几分。
但他没有再问,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一处依山而建的城市前。
城墙对比中原大城确实不高,却胜在齐整,青石垒就的墙基与山体浑然一色,远远望去,不像是人力所筑,倒像从山根里长出来的一般。
李渊见状又是啧啧称奇,这城市恐怕又是某人的杰作。
城口连个守卫都没有,一行人畅通无阻,入城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主街宽阔平坦,足容四马并行,路面铺着打磨过的青灰色石板,缝隙间不见半根杂草。
两侧屋舍鳞次栉比,粉墙黛瓦,梁柱皆是新木,还泛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这些房子形制统一却不呆板,或临街开店,或半掩于巷,门前多悬着竹帘,廊下偶见三两老人围坐下棋。
街上行人往来不绝,有人人脸上气色红润,衣衫虽不华贵却整洁利落,见了李家这一行锦衣华服的外客,好奇之余也只是多看两眼,并无惊惧惶恐之态。
安居乐业,这四个字也就张开嘴说简单。
李渊不由得慢了几分,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说这些难民才送来这海外穷岛吗?
可现在怎么看着都完全不像,不知道还以为是在洛阳一角的风貌呢。
李秀宁见父亲神情,适时开口道:“这些屋舍,还有城中的粮仓、学堂、医馆,都是陆先生以神通所造,前后不过数日,便从荒地变成了如今这般规模。”
“如今第一季稻米还没收成,但往来货船让城中粮仓堆得满满当当,百姓按户领取,不收分文。”
李渊微微动容,惊讶道:“不收分文?”
李秀宁点头道:“不仅粮食,寻常的盐、布、柴火、灯油,都是按需配给,但听说只是暂时这样,稳定下来还是会有新货币。”
李渊若有所思,他不是没见过赈济灾民的,但那是施粥放粮,救急不救穷。
而眼前这番景象,分明是在建一座城,建一套规矩,甚至可以说…是在建一个小天下。
他现在有些相信李神通和李世民的说法了,陆青衣或许真的无意当‘太上皇’,否则也不需要自己来,大概率是不会回中原了。
恰在此时,李建成忽然道:“妹妹,陆先生可有什么缺的?”
李秀宁一怔,尚未答话,李渊已经接过话头,顺水推舟道:“是啊,秀宁,你在这岛上最久,可知道陆先生还缺些什么?他对我们家可有救命之恩,咱们李家若能帮衬一二,也是一番心意呐。”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份心思,在场的人没有不懂的。
李秀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有的,而且不少,比如丝绸、锦缎、刺绣,还有瓷器、漆器、铜镜、香料,只要是海外岛上没有的精细造物,几乎都缺。”
李渊听罢,抚须笑道:“这些咱们都有,回头清点一下,给陆先生送来便是。”
李秀宁却摇了摇头,“父亲,陆先生不会收‘送’的。”
李渊微怔。
李秀宁解释道:“陆先生定过规矩,岛上什么都缺,唯独铁矿、金矿这些不缺,所以但凡来岛上做生意的,他可以足额付钱,还可以包运送呢。”
她说到“包运送”三个字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微妙。
李渊闻言,若有所思,忽然笑道:“好好好!秀宁你果然有将才,连这些事情都如此清楚,要不是女儿身就好了。”
他这夸奖来得莫名其妙,还很热切,李秀宁却只能勉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