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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巨龙意味着什么？
一丈三米三，百丈便是三百余米。
此刻这种庞然巨物盘踞在议事堂前，身躯横贯长空，一片龙鳞便抵得上一个成年男子。
龙首俯视众人，什么都不需要做，便如泰山压顶，人立于其下，渺小如蚁。
这已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而是生命层次的天壤之别。
单婉晶站在龙头上那一声喊，着实有些缺心眼。
换作平时，或许有人会心一笑。但此刻在场诸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众人心中只有敬畏，甚至生出恐惧。
当神话中的生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那种冲击力是任何言辞都无法描述的。
在场之人，哪怕之前心里再不信鬼神之说，此刻也不得不相信了。
陆青衣的龙目缓缓扫过下方众人，星云流转的龙瞳只是淡淡一瞥，便让被注视者脊背生寒，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看了个通透。
这些人里，有脸熟的，也有陌生的，但他也算都认识，虽然他们不认识他。
师妃暄能够借用星空巨树查询方丈岛上的一草一木，他自然也能做到。
只是他对这些琐事不太关心，也懒得浪费心神去琢磨。
但这次破关而出，他要解决这群人，蓬莱和中原该做一个切割了，把这群还赖在岛上不走的人打发回去，让他们选个皇帝出来，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念及于此，陆青衣看向李家人，“唐国公，多日不见，一切可好？”
李渊闻言，脸色瞬间涨红。
在场这么多人，哪个不是一方豪杰？陆青衣偏偏第一个对他说话，便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比他在堂中坐半天都管用。
李渊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压下心中翻腾的激荡，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托先生洪福，一切安好。今日得见先生真颜，渊三生有幸。”
“先生神通无量，造化无穷，实乃天命所归，天下归心…”
“好了好了，安好就好。”
陆青衣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恭维，听着怪尴尬的。
他直接走程序，“梵斋主，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梵清惠立在单美仙身侧，闻言上前一步，倒也沉得住气，微一欠身，不卑不亢道：“天下有德之士甚多，两方各有所长，皆有匡扶社稷之能。只是这些时日相商下来，究竟谁登大位，始终未能议定。”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天下群雄可能认为她在和稀泥。
但师妃暄已经带过来不止一次口信，她早就有了倾向的目标。
甚至还明里暗里的提议让陆青衣为了天下后续的稳定，干掉一些人震慑不满，这尼姑心还是很狠的。
陆青衣对此却没有兴趣，又转向李渊：“唐国公觉得呢，谁当皇帝合适？”
李渊一怔。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程序也不能这样走啊，怎么连个铺垫都没有…
但陆青衣都这么说了，他便毫不犹豫地朗声道：“先生修为通天彻地，慧眼如炬，哪里轮得到我等凡俗之人妄议？仙长但有所命，我李家上下无不遵从！”
陆青衣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龙首一转，星云龙目看向瓦岗阵营。
瓦岗寨这边领头的几个人被这目光一扫，顿时后背发凉。
陆青衣淡淡道：“你们呢？想让谁当皇帝？”
瓦岗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看向领头的老大。
李密也没让他们失望，拱手笑道：“仙长明鉴。瓦岗上下所求者，不过天下安定、百姓温饱。至于帝位归属，有仙长做主，胜过我等凡夫俗子争执千日。”
此话一出，他手下的人顿时应和连连。
“没错，仙长慧眼如炬，定能择贤而立。”
“正是！若让仙长来选，方是百姓之福，天下之福…”
众人虽然都是各地的土皇帝，但面对陆青衣，地盘再大有什么用？兵马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百丈金龙都不需要怎么出手，只要在军队里面滚一圈，什么都结束了。
只是他们还是不免有些失望，现在看来，传言非虚，李家真要当皇帝了。
陆青衣自然看穿了这些人的心思，却也懒得计较，他今天来也就是走个程序而已。
“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正好有一个人选。”
“方才来的时候，我观天象，推了一卦，卦象显示，帝星未定，当有变数，紫微之气却聚于关中…”
他竖起一根龙爪，慢悠悠地指向李渊。
李渊脸色涨得通红。
果然是他！传言是真的！陆仙人真的看好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面上换作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毕竟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该谦虚的还是要谦虚，不然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连忙拱手躬身，声音都带了三分颤抖：“先生厚爱，渊何德何能，岂敢窃据大位？渊才疏学浅，德行微薄，恐有负先生所托，有负天下苍生…”
陆青衣的龙爪摆了摆。
李渊的笑容僵在脸上，人到中年的唐国公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但那双眼睛压迫感太强，他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就听陆青衣的声音悠悠落下：“李世民，你想当这个天子吗？”
满场死寂，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目光看向李家阵营中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人。
居然是李世民？
李渊的二儿子？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应该说，这段时间李世民的表现实在太不起眼了。
他每日跟在父亲身后，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沉默得像个随从。
堂中争论不休时，他大哥李建成偶尔还会附和几句，李世民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很快，一些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另一侧。
李秀宁这段时间的传闻，在场诸人多少都听过一些，毕竟有些事真的很难瞒得过有心人。
特别是李家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有意识地在散播这个消息。
但这些传闻也是半真半假，又没人来证实，众人只能也将信将疑，不过确实会影响很多东西。
话说各家也不是没动过这方面的脑筋，也准备投其所好。
结果到了方丈岛才发现，根本找不到送礼的门路，送上门还被打回来了。
真是奇怪了，人家李秀宁虽然确实美貌，但也就一个人啊，难道陆仙人这么纯爱吗？没理由啊！
他们的思考和李世民无关，他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恍惚。
陆青衣声音落下的一瞬，他脑中嗡的一声，周遭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水，模糊而不真切。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拱手躬身，用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语气道：“先生错爱，世民才疏学浅，德行不足，恐有负先生厚望…”
陆青衣不爽道：“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当天子，没让你直接登基，不需要三辞三让。”
李世民一怔，居然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他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尤其是自家人投来的让他后背发凉的目光。
大哥李建成站在父亲身侧，脸上那不可置信的神色几乎不加掩饰，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刺痛。
父亲李渊的表情最是复杂，方才的满脸红光还没褪尽，便已凝固在了脸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这些目光如芒在背。
这一个多月来，他不动声色，深藏不露，连父兄都瞒得滴水不漏，李世民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沉得住气，足够从容不迫。
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或许是确实年龄还太小，他甚至感觉有些茫然，也没有做好和父兄为敌的准备。
陆青衣其实也理解他，毕竟人是时间性的，现在的李世民，绝对没有那个天可汗的魄力和勇气。
他便道：“李世民，这个世界，不是一定非得谁来当这个皇帝，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有总比没有好。”
“我很看好你，所以再最后问你一次，这个位置，你想不想坐，能不能当好？如果不行，我就换一个‘推荐’。”
李世民闻言，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眼前的一切，掠过父兄的脸庞…
然后他看到，父亲居然在朝他点头。
李渊的表情仍旧复杂，但那个头的幅度虽小，却分明是在说：应下来。
这一刻，李世民忽然想起了自己妹妹的话。
即便他当了皇帝，即便李家父兄可能不理解，有怨气，但一定不会想看到天子之位没有李家的份。
他想到这，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抬起头来，不再避让那双星云龙目，沉声道：“世民愿竭尽所能，以治天下，不负先生…”
“你搞错了，跟我没关系。”
陆青衣又一次打断了他，沉声道：“这只是一个提议，你做得好，做不好，甚至能不能当上皇帝，都是你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向我负责。”
让他负责，自己岂不是成了保姆？
李世民一怔，随后沉声道：“世民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
“很好，你们自己商量吧。”
陆青衣说完，龙须一甩，将单婉晶从头上轻轻卷了下来，稳稳放在单美仙身侧，也不管旁人什么反应，龙爪一探，将李秀宁轻轻捞起，百丈龙身冲天而起，刹那间便已远去天际。
地面上只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尚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不过数息工夫，李密率先反应过来。
这位瓦岗之主脸上已换了一副春风满面的笑容，大步流星走到李世民面前，拱手便道：“未曾想居然是二公子，这些日子多有得罪，二公子可不要介意啊。”
他这一开口，身旁众人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
“二公子年少有为，德才兼备，我钦慕已久，以后可要多多走动啊！”
“是啊是啊，往后还要仰仗二公子多多照应…”
一时间，李世民身边围满了人，谄媚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瓦岗旧部，此刻也都换了口风，仿佛方才在堂中力挺李密的不是他们一般。
一片嘈杂声中，李渊和李建成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李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老眼盯着被人群簇拥的次子，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终究一言未发。
李建成站在父亲身旁，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铁青着一张脸，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弟弟，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父子二人，默不作声，却各怀心思。
但这些已经和单美仙无关了，东溟夫人拉着不太高兴的小村姑走了，准备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倒霉孩子。
……。
李秀宁被龙爪轻轻托着，风声呼啸，云彩自身侧飞速倒退。
百丈龙身破空而行，却稳得出奇，她竟感受不到半分颠簸。
她低头望去，议事堂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方才一幕幕却仍在脑中翻搅，她回去之后该如何解释？
正自心乱如麻，忽觉身形一顿，脚下已踏上了实地。
眼前是一片临海山崖，草木葱茏，远处蓬莱主岛的轮廓依稀可辨。
百丈金龙已然不见，陆青衣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别想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李秀宁回过神来，敛衽行礼，低声道：“多谢陆先生解围，秀宁若是还留在原地，实在不知如何自处。”
陆青衣笑道：“都认识这么久了，喊先生也太见外了吧？”
李秀宁一怔，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几分：“那…多谢陆大哥。”
陆青衣看她一眼，吐槽道：“你明明在怨我，别谢了。”
李秀宁垂眸，低声道:“岂敢…”
陆青衣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在怨我办事太粗暴，让你二哥有麻烦了。”
李秀宁闻言，抬起头来，一贯端庄从容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
或许是因为陆青衣实在太好说话，她竟也放开了些，声音凉凉道：“陆大哥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却偏偏用了最直接的一种。”
“二哥今日表明心迹，大哥和父亲心中必有芥蒂，日后回了关中，父子兄弟之间如何相处？更何况陆大哥方才也没把话说死，只是‘提议’而已。”
“天下人知道，或许还不敢争，李家可定天下，可秀宁了解我大哥父亲，二哥想坐稳那个位置，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关…”
陆青衣听完，随口道：“那是他的事，我都问过两次了，不算逼他了。”
“话说要是连这点家事都处理不好，就更别提国事了，你二哥如果真连自家人都摆不平，或者不想干，那他就不该去犹豫，一次都不行。”
李秀宁闻言，幽幽一叹。
她知道陆青衣说得在理，但这个理，落在自家人头上，终归不是滋味。
李秀宁忽然想起单婉晶，很是羡慕那个缺心眼的姑娘可以由着性子乱来，什么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