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群岛,天高云淡。
几只白羽海鸟自岛心方向掠过,双翼舒展,滑入远方晴空。
海面风平浪静,日光洒落,万顷碧波泛着碎金。
陆青衣立在半空之中,海风吹得长发微微拂动,怀中搂着单美仙,二人并肩俯瞰着整座蓬莱主岛。
单美仙靠在他肩侧,声音轻缓如耳语:“方丈岛如今已有百万之众,近来收人的速度已经慢了许多,中原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剩下的故土难离,强求不得。”
“户籍方面,用单姓和尚姓来区分男女,终究太过粗疏,许多人也不愿改姓,便废除了吧。”
“不过男女分治之策倒是可以试一试,祝玉妍居心叵测,野心勃勃,脑子也有病,但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我们完全有试错的能力,试一试也无妨…”
陆青衣听得不时点头,心神却并未完全落在话中,大半被眼前之物牵引而去。
目光所及,蓬莱岛心上空,一座殿宇悬浮半空。
云阶玉砌,琼楼金阙,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自下而上渐次展开,飞檐斗拱,雕栏画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云雾在殿基下缓缓流淌,日光斜照,琉璃瓦泛起一片淡金光晕,整座殿宇宛如浮在天河之上。
陆青衣看着它,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座殿宇是他以阳神之力,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皆是亲手构建的。
从殿前的九重云阶到殿后的百丈悬廊,从正殿的飞凤抱柱到偏阁的月窗花影,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
除了不镶嵌在山体之中,这便是一比一复刻了天龙世界的灵鹫宫。
按理说这也不算什么奇事,灵鹫宫本来就很美,又非常合适,他也住了不短时间,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图纸来。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这座悬空殿宇,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玄之又玄的触动。
他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到了一定境界,对冥冥中的因缘际会已经有了些许模糊的感知。
若是专门去学一学占卜推演之术,说不定还真能掐指一算,窥得几分天机,充当个神棍,想来也是极好的。
心里想着这些事,怀中单美仙仍在说着什么,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青衣,你怎么了?”
陆青衣回过神来,对上她略带忧色的目光,灿然一笑:“没事,就按你说的,都停了吧。岛上也没有无关的人了,开始收尾吧。”
单美仙闻言,静了一静,才轻声道:“还有一件事,祝玉妍愿意带阴癸派一起走,我们也缺人管理,但有些人我不愿留,此去山高水远,跟着反而是麻烦,杀了也懒得收尸。”
陆青衣道:“都听你的,也是你在管。”
单美仙微微点头,又道:“傅君婥姐妹今早武功大成,回了高句丽,我劝了几句,她们也不听,还有师妃暄和李秀宁…”
陆青衣明白她的意思,摇头道:“她们牵挂太重,没必要了,这一次离开,我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单美仙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可以再去劝劝她们,我有把握。”
陆青衣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有你这样的吗?”
哪有自家女人去劝别的女人跟自己一起走的?这叫什么道理。
单美仙神色如常,只是声音又低了几分,叹道:“我只是不想你有遗憾。”
陆青衣微怔。
海风拂过,吹起她额前一缕青丝。他伸手替她拢到耳后,“美仙,遗憾不可避免,贪心也在所难免,但我还是能认清自己的,没这个必要。”
单美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多说什么,淡淡道:“收尾还需一段时日,你再考虑一下吧。”
陆青衣道:“那好,趁这几日,我去中原走一趟,调理一下水利,顺便看看李世民干的怎么样了,算是给这个世界最后尽一份力。”
“好~”
天边流光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海天尽头。
山脚下,单婉晶望着那个方向,眼珠子转了转,凑到母亲身旁,拉住单美仙的袖子道:“娘啊,现在岛上也不需要帮忙了,要不…我也去中原走一趟?”
单美仙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以为你绑得住他呀?”
单婉晶顿时不乐意了,脸一红,嘴硬道:“什么叫绑,我这叫替您分忧!他一个人去中原…多无聊啊!”
单美仙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
单婉晶扭捏片刻,还是理直气壮道:“娘,我这是为你考虑诶,他去中原万一又带几个回来,您不生气?”
单美仙淡淡道:“你还是考虑自己吧。”
单婉晶一噎,恼羞成怒:“那我自己坐船去!”
说罢转身作势要走,单美仙无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别去捣乱。”
“我就去!凭什么婠婠那个小妖女之前天天跟着他,我去一次就不行…”
话音未落,单美仙伸出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
单婉晶一愣。
单美仙的指尖从她眉梢划到鬓角,目光温柔,轻声道:“是娘疏忽了,早就该好好管管你了。”
单婉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浑身不自在,抱怨道:“你这话说的,明明一直在管我。”
单美仙没有回答。
自己这个女儿,生了一副玲珑面孔,偏生了一根直肠子,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连藏都不会藏。
这应该算她的错吗?
但单美仙觉得,这样才好,自己女儿有自己没有的东西,以后才不会遗憾后悔。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单婉晶被母亲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终于撑不住,嘟着嘴道:“好嘛好嘛,不去就不去。但是…那个小妖女也不准去!”
单美仙失笑,应道:“好,一定不让她去。”
单婉晶这才满意,却还是叽叽咕咕道:“还有那些都不认识的女人,也别让她们靠近陆青衣,一看就没安好心……”
单美仙听着,唇角微扬,也不答话,听单婉晶嘀咕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听说你搞到什么宝贝了?”
“哈哈,你看着!”
单婉晶一听这话就来劲,退后几步,拉开架势,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奇怪的手势,一脸肃穆,高声道:“金甲战衣,变身!”
“?”
单美仙一脸错愕。
却见自己女儿周身忽然金光大放,一片片金色甲叶自胸口中浮现,如活物般飞旋而来,咔咔咔几声脆响,依次扣上她的身体,连足踝处都覆上了精巧的金色战靴。
甲片之间无缝衔接,流光暗转,勾勒出一副修长合度的女武神轮廓。
金色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更多了三分英武,长发自盔隙间披散而下,腰间悬着一柄细剑,整个人从方才那个嘴嘟嘟的小姑娘,一转眼便成了威风凛凛的金甲女将。
“怎么样?我这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力大无穷,只要真气不衰,就可以一直用下去!”
单婉晶得意洋洋地叉了叉腰,一脚下去,就在地面踩出一个小坑。
单美仙上下打量了一番,颔首道:“确实厉害,不过这么亮闪闪的,一直穿着就太招摇了。”
“肯定不会一直穿呀,你看!”
单婉晶得意一笑,又摆了个手势,大喝道:“金甲战衣,解体!”
甲叶应声飞散,一片片化作金光没入她体内,眨眼间便恢复了原先那身劲装。从头到尾,干净利落。
单美仙点点头,却不免有些好奇地问道:“可为什么要喊出来?还要这么大声。”
单婉晶理直气壮:“陆青衣说的,这是变身口诀!”
单美仙:“哦…”
单婉晶见母亲这个样子,嘀咕道:“其实吧…我也觉得他在忽悠我,但要是不大叫出来,就真的没有反应…”
单美仙闻言,憋住笑意,心情又好了几分。
自己这个女儿啊,等她真正开窍,真正去考虑那些事,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自己方才那一番伤感,倒真是杞人忧天了。
……。
一望无际的麦田在日光下泛着金浪,风过处穗浪翻涌,沙沙作响。
天边一道金光掠过,陆青衣已经落在田埂上。
田埂尽头的那间茅屋前,盘膝坐着一个灰衣男子,粗布麻衣,正是伏羲。
这段时日,伏羲便一直在此隐居,简直是与世无争。
陆青衣也不客气,从屋前搬了张矮凳在他旁边坐下,开门见山道:“大神啊,我就这几天离开,你觉得如何呢?”
伏羲头也不抬道:“你走便是,我却不能随你一道。”
陆青衣闻言,顿时不解道:“这是为何?”
他本以为伏羲会跟他一同离去,毕竟这位大神借广成子的肉身降临此界,本就是为对付无限员工而来,如今已经搞定,他留在这里做什么?
伏羲慢慢走到屋前石阶上坐下,顺手抄起搁在阶边的粗陶茶壶,倒了碗凉茶,不紧不慢道:“我毕竟借了这具肉身,总该为此方天地尽最后的绵薄之力。”
此话一出,陆青衣神色微变,沉声道:“这天地还能有何事?”
伏羲道:“没什么事,只是天地轮回之期已至,自然要徐徐崩解,归于虚无。”
陆青衣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眉头拧起,语气有些不耐烦:“没听懂,不理解,能不能别当谜语人?”
伏羲闻言,长叹一声,目光从麦浪尽头收回,落在陆青衣脸上,那眼神沧桑得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告诉你又如何?你难道能在此等候千年万年,坐看山河重归洪荒?”
陆青衣盯着他,只问了一句:“这个世界会消失?”
伏羲点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
伏羲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如山岳压顶:“混沌未判之时,无天无地,无形无名,万物为一。”
“后大道分化,万界并生,如星四散,各自天地,各成规矩。”
“但分极必合,散极必归,大道之数,潮有涨落,万物生于有,却也要化为无。”
陆青衣听到此处,心头已是凛然。
伏羲继续道:“不仅此方天地,其他世界也是如此,此乃天地至理,你我无能为力,也无需介怀。”
陆青衣这下能够理解了,不由问道:“那还有多久?”
伏羲笑道:“不知道,可能千百年,可能有几万年,还可能就在明天,无定数可言。”
“说了和没说一样。”
陆青衣松了口气,撇嘴道:“不过既然是天地至理,那您留在这里做甚?要反天呐?”
他感觉伏羲有所隐瞒,而且是很重要的事,但拿他又没什么办法,也只能作罢。
伏羲却笑道:“我高低也是个大神通者,就算落寞了,却也是有人脉的,你的阳神已经到了极限,带不走更多的人,我倒是还能想想办法。”
陆青衣脱口而出:“不会是那个天帝吧?”
伏羲满意道:“孺子可教也。”
陆青衣诧异道:“你们不是敌人吗?”
按理来说,伏羲都被赶出老家了,而且他才是仙剑世界的第一任天帝。
伏羲摇头道:“非敌也,不过道不同,总有分歧。但这个忙,他会愿意帮我的。”
他这话是如此有格局,陆青衣难以评价,语气凉凉道:“你和女娲娘娘,不会有一天突然和他达成共识,然后把我给卖了吧?”
伏羲闻言,不语,只是笑笑。
陆青衣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阵腻歪。
这老登说话云山雾罩,十句里八句在打太极,这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态度,实在让人不爽利。
但话说回来,伏羲这话,细想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千百年后的事,跟现在的人有个鸡毛关系?轮得到他陆青衣操这份闲心?
这么一想,他果然轻松了几分。
伏羲却忽然道:“别想这么多,不要留下遗憾才是。”
陆青衣闻言,眉头一挑,站起身来,“不用您老教我做事了,还是关心自己吧,我看有些事,不会像您想的那么顺心。”
说罢,身形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田埂上,伏羲仍坐在石阶上,手中茶碗搁在膝头,忽然幽幽一叹,“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顺心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