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阳如血,将仙灵岛染成一片金红。
桃林在晚风中簌簌作响,落花铺了满地。
山腰处有一片开阔平地,青石铺就,三面环山,一面临崖,视野极佳。
远处海天相接,晚霞烧透了半边天,粼粼波光碎成万千金鳞。
王语嫣站在一座小亭子边,目光追着山壁上那道飞掠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四爪踏云,在山岩与松枝之间腾挪跳跃,快若流星,宛如腾云驾雾。
小丫头就骑在虎背上,双手紧紧攥着虎颈上的绒毛,两条短腿夹着虎腹,小脸涨得通红。
“飞飞飞!高些高些!”
稚嫩的尖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鸟雀。
白虎应声加速,四足在岩壁上一蹬,猛然拔高数十丈,凌空翻转半圈,又俯冲而下,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
小丫头吓得闭眼,随即又忍不住睁开,嘴里发出一连串不知是惊叫还是欢笑的声响。
风声呼啸,衣袂猎猎,两个小发髻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带都快散了,她却浑然不顾,只是一个劲儿大喊,笑声洒了一路。
王语嫣看着这一幕,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意。
夫君还是老样子,哄小孩的手段一套一套的,三言两语就把小丫头哄得服服帖帖,方才还龇牙示威的小东西,这会儿已经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得亲热无比。
就是也不知他什么时候…
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
王语嫣有些伤感,自己夫君大多时候就跟个小孩儿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要孩子,她明明都是老姑娘了…
但不管如何,她也只能强行压制住这些想法,目光从小丫头身上移开,回到六角石亭。
神女大人正坐在亭中,白衣胜雪,坐姿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晚霞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素白染成了淡金,侧脸线条清冷如玉,连风吹过都仿佛不敢惊扰她的衣角。
从方才起,她就一直这样坐着,不言不语,不动如山,高冷的不行。
王语嫣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得体的念头。
这位天界神女,难道打算一直这样跟着夫君?
这个念头异常突兀,毫无根据可言,因为陆青衣已经很详细地解释了夕瑶的目的,王语嫣也相信他没有撒谎骗自己,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但她…就是毫无来由的不太相信。
想到这,王语嫣犹豫片刻,还是举步走进亭中,在夕瑶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一张青石圆桌。
一阵沉默,夕瑶没有看她,目光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仿佛只是在欣赏风景。
王语嫣定了定神,端端正正地欠身一礼:“仙子,妾身王语嫣,方才还未正式见礼,失礼之处请仙子见谅。”
夕瑶终于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清冷绝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颔首:“我是夕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天界神女。”
王语嫣微微一滞,她当然知道夕瑶是天界神女,但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啊!
难道是…下马威?!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感觉很是怪异,却也只能顺着话头道:“原来是夕瑶仙子,久仰大名…”
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尴尬,她久仰什么?她连天界在哪里都不知道,何来久仰?
夕瑶却没有她的复杂心绪,微微颔首,坦然受之,异常高冷。
亭中便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王语嫣心里暗暗叫苦,这位仙子真不是好相处的性子,从见面到现在,脸上就没出现过第二种表情。
莫非…真是对自己有意见?可她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过对方。
难道真是因为夫君?
王语嫣心头微动,胡思乱想个不停,夕瑶这个神女给她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她没办法忽视心中的想法,她可以不管陆青衣其他的女人,却很担心夕瑶取代自己正妻的位置。
王语嫣内心无比纠结,终于还是试探着开口:“听夫君说,仙子此番下凡,是为了寻一位神将的转世?”
夕瑶道:“已经算是找到了。”
王语嫣一怔。
这和陆青衣说的完全不同,陆青衣明明告诉她,夕瑶来人间要找的是飞蓬神将的转世,此番与他同行只是机缘巧合,两人各有各的目的,早晚还是要分道扬镳。
可夕瑶说…已经找到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升起,王语嫣声音微微发颤:“仙子说的,不会是我夫君…吧?”
夕瑶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丁点犹豫。
王语嫣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微微抿唇。
这算什么?已经宣战了吗?!
她胡思乱想个不停,头脑风暴根本停不下来。
夕瑶忽然道:“天魔乱世,飞蓬神将力竭身死,已经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根本不可能有转世。你夫君是天帝以无上大神通溯本追源,从神树上培育的新种子。”
“天帝想要一个有潜力的种子,所以有了他,一个全新的生命,他没有前世,与飞蓬无关,我只是骗了他而已。”
夕瑶是如此的耿直,王语嫣相信她没有骗自己,却还是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也根本没办法放心。
夕瑶又道:“这件事,可以先不告诉他吗?”
王语嫣迟疑片刻,还是微微点头,低声道:“仙子如此坦言相告,我自然要投桃报李。”
夕瑶点点头,“多谢,我会找合适机会告诉他的。”
王语嫣强笑道:“也好。”
说完,她又想起另一件事,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仙子方才说,可以去求天帝…我娘,真的还有机会回来吗?”
夕瑶的目光平静无波,毫无迟疑,“自然没有。”
王语嫣的心一沉,吐口而出:“为何?不是说…可以找天帝相助吗?”
“因为这也是骗他的。”
夕瑶语气坦然,毫无愧色,“倒走时间长河,绝非正路,于三界不利,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天帝根本不会答应。”
王语嫣闻言,暗暗叫苦。
这也太坑了吧?
她却也只能道:“那若是我娘修为足够…是否还有机会?”
夕瑶冷酷道:“也没有机会,即便她将来修为大成,明悟前尘想起过去之我,却也不会变回从前,她不是你娘,永远都不会是了。死亡是生命必不可少的历程,如此才会有新生。”
王语嫣面色复杂至极,彻底无语了。
眼前这位天界神女,一身白衣依旧圣洁无瑕,一张脸清冷如霜,端坐亭中的姿态依旧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她说的话,做的事,哪有半分神女该有的样子?
骗人就骗人了,居然骗得面不改色,令人根本生不出怀疑。
而且骗人了就算了,承认的时候还这么理直气壮,甚至还有几分“我就骗他怎么了”的意味。
天界的神女,就是这样的吗?
看着夕瑶这副“那咋了又怎滴如何呢”的表情,王语嫣居然没办法去指责她这种行为不太好,因为她知道对方绝对不在乎她的看法,说再多也是浪费口水。
李青萝的事情已经让她心情很不好了,王语嫣便不再委婉,直言道:“仙子跟在我夫君身边,不知到底有什么目的?”
夕瑶道:“我想再多看看他,他以后不会在天界,但我会。”
此话一出,反倒把刚鼓起勇气的王语嫣弄得怪不好意思,毕竟也已经相当于解释了。
王语嫣想起陆青衣的话,试探性道:“所以仙子和夫君…究竟是什么关系?”
夕瑶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脸上第一次多了明显的波动,像是怀念,也像是怜惜,终于道:“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我从神树取下来的而已,那时他还远远没有到可以出生的地步,是神树诞生的最脆弱的灵…”
说到这,夕瑶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有些不真实的手,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就那么小小的一团,连最基础的神力都没有,没有意识,也不会思考,只会在我怀里哭。”
“真的太脆弱了,连环境变化都能轻易杀死这个生命,他需要安稳的环境,需要进食来维持,甚至需要一直安慰他,不然就会哭个不停。”
“自神树开始诞生生命,已经过去了太久,但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感受到生命诞生应有的喜悦,能感觉到的只有恐惧。失去神树的庇护,他很可能无法长大。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是我错了,他…根本就不想出生。”
“这些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有答应女娲她们,他本该像飞蓬一样,天生就有最旺盛的生命,拥有最坚韧的意志…”
说到这,她抬起头,面上已经恢复平静,淡淡道:“他根本不该回来,在这里他绝不可能斗得过天帝,却已经不可能再离开,未来只能彻底绑定在这个世界,都已经结束了。”
夕瑶这一次说了一大长串话,听得王语嫣满脸错愕。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夕瑶直接又热烈的感情,沉默良久,只憋出一句话。
“仙子有这么多话…为何不直接告诉夫君?”
夕瑶淡淡道:“我会告诉他的,在我觉得合适的时候。”
她的语气依旧,但王语嫣莫名觉得,这一次她其实在撒谎,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合适的时候了。
……。
山腰处,陆青衣终于变回了人。
小丫头还没玩够,立刻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哥哥,再玩玩嘛,你变成大鸟,飞高高好不好嘛?”
陆青衣却非常冷酷道:“不行,天都快黑了,用完膳就得睡觉了!”
小丫头嘟嘟嘴,委屈道:“那明天飞高高?”
“这就要看你表现啦,要是一个人能乖乖睡觉,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啊!”
“嗯嗯!小青会乖乖的!”
“诶,懂事~”
陆青衣大为满意,笑摸萝莉头。
哼!小小萝莉,轻松拿捏!
陆青衣牵着小丫头的手回到亭子,小丫头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念叨着方才骑虎的种种惊险与刺激。
亭中,王语嫣与夕瑶的谈话早已结束,两人隔着石桌对坐,夕瑶虽然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王语嫣却是微微垂着眼帘,似乎有些出神。
小丫头一看到王语嫣,立刻松开陆青衣的手,噔噔噔跑过去,一头扑进她怀里。
“姐姐姐姐!哥哥带我骑大老虎了!好高好高!飞飞飞!”
童稚的声音清脆响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两只手比比划划,用有限的词汇描述方才那场让她激动不已的飞行。
王语嫣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指尖顺着脊背一下又一下地滑过,动作温柔,心情却有些复杂。
眼前这个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孩子,笑得这般灿烂,这般无忧无虑。
这样也好…吗?
王语嫣轻轻将小丫头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唇角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小青开心吗?”
“开心!”小丫头用力点头,又补了一句,“哥哥明天还带我飞!”
“那你要乖乖听话哦。”
“嗯嗯!”
陆青衣已经走进亭中,很自然地坐下,随口道:“你们这是都说了啥呀?我能知道吗?”
王语嫣身子微微一僵。
夫君一回来就察觉了,自己的表现有这么明显吗?
夕瑶忽然道:“你想知道吗?”
陆青衣这种诚实可靠小郎君,从来都是实话实说:“我还是挺好奇…”
“不要。”王语嫣脱口而出。
陆青衣一怔。
王语嫣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这拒绝太过生硬,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只能抿着唇,带着几分紧张地看着陆青衣。
陆青衣倒是没多想,笑道:“随便你们吧,女孩子之间总有些悄悄话,我懂。”
其实亭子的声音如果陆青衣想听,是根本瞒不过他的。
但他并没有选择听,毕竟对王语嫣和夕瑶都很信任,既然不是在他面前说的话,他去偷听实在太没品味。
王语嫣明显松了口气,却又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夕瑶却是从头到尾面不改色。
只有小丫头浑然不觉大人们的暗流涌动,还在王语嫣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饿饿饿”。
陆青衣见状,大手一挥:“走,吃饭,我要亲自下厨啊!”
小丫头喜笑颜开。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