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吼落地,血海翻腾骤急。
便见浓稠如浆的血水中隆起鼓包,血水中露出其下墨绿色的鳞甲,鳞甲每一片都有门板大小,层层叠叠,在血光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寒芒。
粗如天柱的蛇颈先后伸出,冲天而起,每一根都在百米以上,七颗头颅齐齐昂起,仿佛将整座南诏城笼罩在阴影之中。
蛇颈尽头是七颗狰狞丑恶的头颅,蛇口张合之间,黑蓝色的毒雾喷吐而出,见风便涨,向四面八方弥散开来。
雾气所过之处,砖石腐朽,草木成灰,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还未完全撤离的百姓吸上一口,当场面色发黑,倒地抽搐,顷刻间便没了生息,化为浓水。
水魔兽!水魔兽居然真的复活了!
石公虎仰头望着这头几乎填满视野的凶兽,只觉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经历过当年那场大祸,那时也是这般光景,水魔兽在南诏湖中苏醒,冲击王城。
那才是真正的末日,妖毒所过之处,万物不生,黑苗白苗死伤无数,凡间兵力毫无用处,数百精锐冲上去,还没碰到水魔兽一片鳞片就已经全军覆没。
最后还是巫后林青儿出手,否则南诏早已化为死地。
而今已经没有了巫后,谁来挡它?
石公虎真的绝望了,巫王死了还是可以再选,水魔兽来了南诏国都要没了,万事皆休。
他甚至忘了后退,只顾着盯着这头巨兽,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中央那颗蛇头,忽然一怔。
他这才注意到,水魔兽最中央那颗主头竟然已经齐根断裂,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打爆。
伤口处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生长,血管筋络如蚯蚓般扭曲交织,不消片刻便重新长出一颗完整的蛇头。
新生的蛇头缓缓低垂,上面赫然镶嵌着一张人脸,面色惨白如纸,五官却清晰分明。
南诏国师,拜月教教主!
石公虎目眦欲裂,不顾身旁亲兵拼命拉扯,厉声怒喝:“拜月!你这孽障!你都做了些什么?!”
“是你啊…”
镶嵌着人脸的蛇头转了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石公虎,蛇口缓缓张开,喉咙深处幽光闪烁,一口毒雾已在凝聚。
亲兵们见状皆是脸色大变,却也足够忠心,居然无人逃离,反而拼命拖拽石公虎向后撤去。
“大将军快走!”
“将军!”
石公虎却仿若未闻,虎目之中两行浊泪滚落。
三朝老臣,护卫南诏百年,到头来王上死了,王宫毁了,满城百姓如待宰羔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叫什么大将军?
拜月教主眼神却始终淡漠,仿佛脚下这群忠勇之士不过是虫豸尘埃,连让他多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蛇口中毒雾凝聚成团,就要喷吐而出…一道金光自血海深处骤然亮起。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血水中探出,五指如峰,通体金光璀璨,一掌便按住了那颗蛇头的上下颚,硬生生将那口即将喷出的毒雾给堵了回去。
蛇头发出一声闷响,毒雾在口中炸开。
“有意思,水魔兽就算了,你居然都没死?”
血水翻涌,一尊百丈巨人缓缓站起,金甲覆体,通体神光,宛如天神下凡,血水只及它膝盖,连水魔兽的蛇颈在它面前都似乎显得有点纤细了。
陆青衣也不多说,双手齐出抓住拜月教主所在蛇头,五指猛地一合。
手中金光骤然爆发,刚刚新生的蛇头瞬间被捏爆,血肉横飞,连带着脖颈都被炸断了小半截。
石公虎和他身边的亲兵们看得呆若木鸡,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金甲巨人现身到捏爆蛇头,不过眨眼的工夫。
陆青衣看了石公虎一眼,已认出对方的身份,便道:“石公虎,我奉白苗族大祭司之命前来助阵,你速速率人保护百姓撤出王城,这里交给我。”
石公虎回过神来,这下也不绝望了,痛快道:“走!”
亲兵们顿时大喜,纵跃之间便往城外撤去,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石公虎忍不住回头一看,就见金甲巨人与水魔兽已经战成一团。
七颗蛇头疯狂撕咬金甲巨人,獠牙与金甲碰撞迸出漫天火星。
金甲巨人却是浑然不惧,拳头仿佛带特效,一拳就是一颗蛇头。
两个庞然大物的争斗太过激烈,磅礴的冲击力让大地寸寸龟裂,周围的房屋如积木般倒塌。
七颗蛇头被接连打爆,又在呼吸间重新长出,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水魔兽遇水不死的特性,正是它最棘手的地方。
陆青衣缠斗片刻,感觉速杀是不太可能了。
他本以为拜月教主是个缺口,干掉他后自己再引导水魔兽离远点杀,没想到对方已经彻底融合进水魔兽身体,已经可以引导其他的兽头对他发起围攻。
看着地上泛滥速度越来越快的血水,还有天空弥漫的毒物,他感觉着实有些放不开手脚。
恰在此时,一颗新生的蛇头上重新浮现出拜月教主的面容,此刻那张脸上已没有了先前的从容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暴怒。
毫无疑问,拜月教主不仅在影响水魔兽,他也在被对方的兽性影响。
拜月教主嘶吼道:“你是何人?林青儿和你什么关系?”
陆青衣一拳下去,“我只是路过的正义人士!”
拜月教主怒极反笑,七颗蛇头齐齐扬起,妖毒雾瘴如瀑布般朝着金甲路人倾泻而下。
金甲巨人周身金光大放,磅礴神力化为一道金色屏障,将毒雾尽数挡在外面。
下一秒,巨人手化光剑,横扫千军。
三颗蛇头齐根而断,缺口处毒雾如泉水般涌出,遮天蔽日。
拜月教主阴恻恻道:“任你修为再高,也杀不死水魔兽,死的人越多,血河还要更广,你斗不过我的!”
“是吗?”
陆青衣呵呵一笑,抬头冲着天空喊道:“仙子,帮个忙呀!”
什么?还有高手!?
拜月教主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操控着水魔兽攻击更急。
一时间大地震颤,土地开裂,房屋倒塌,仿佛世界末日。
……。
石公虎一行人纵跃如飞,亲兵皆是黑苗精锐,身法催到极致,不多时便撤出数里。
他们甚至各自肩上还扛着沿途捡起的百姓,有老有少,皆是方才撤离不及的落单者。
他们在一个关口停下,前方的人潮拥挤不堪,百姓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速度哪里快得起来?
守城的南诏兵士已经在全力施救,有的维持秩序,有的背负老弱,但面对满城百姓,这点人手不过是杯水车薪。
脚下的地面仍在微微震颤,身后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仿佛天地都在为之战栗。
但真正催命的并非地震,石公虎回头望去,水魔兽吐出的黑蓝色毒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蔓延,速度快得惊人,沿途所见,草木枯萎,飞鸟坠地,只剩下一片死地。
一个亲兵简单估算了一下,不由道:“大将军,这毒雾蔓延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追上来只是片刻的事!”
石公虎眉头紧锁,目光在前方乱糟糟的人潮和后方逼近的毒雾之间来回横扫。
血水倒是没有蔓延过来,但水魔兽毒雾同样致命,一旦追上大部队,顷刻间就会死伤一片。
石公虎面色铁青,还是沉声道:“放弃内城百姓吧,全力去外围,只能救多少是多少了。”
亲兵们闻言,面面相觑。
光是这条街上,就有数百百姓,其他地方还不知有多少,而且内城百姓远比外城更多,是南诏国的中坚力量!
几个亲兵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但他们也很清楚,大将军说得对,毒雾可不会等人,再拖下去可能外城百姓都救不了。
石公虎不忍去看那些百姓的脸,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走…”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亲兵忽然惊呼出声,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树!树在长大!”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同时愣住。
后方不远处的大地上,无数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见风便长,眨眼间便粗如碗口,再一转眼已合抱不住的大树。
这些树苗遍布内城,向天空窜去,树干笔直冲天,枝叶迅速抽条舒展,一片片翠绿的树冠在空中交织成网。
它们明显不是杂乱无章生长,千百棵大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沿着一个巨大的圆形轨迹向外扩散,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个笼罩内城的圈。
石公虎凝神向上望去,只见千米之上的高空中,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而立,衣袂翻飞,如云中仙子。
她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如月光般倾泻而下,洒落在每一棵新生的大树上。
所有的树木都在朝着她生长,枝条如手臂般伸展开来,彼此交错缠绕,最终在她脚下汇聚成一座巨大的翠绿穹顶。
穹顶如一口倒扣的大碗,将整座南诏内城笼罩其中,也将漫天毒雾隔绝在里面。
石公虎心中狂喜,虽不知此人来历,但不妨碍他做出反应,当即高声喝令:“有高人相助,毒雾已不足为惧!传令下去,全力疏散此地百姓,越快越好!”
亲兵们齐声应诺,精神大振,原本笼罩在众人头顶的绝望阴影被这片绿意一扫而空,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命令飞快传下,南诏守军也开始有序地引导百姓向外撤离。
有这神迹一般的存在遮挡毒雾和凶兽,百姓们的慌乱情绪明显平复了不少,撤离的速度快了许多。
等他们终于冲出城门,来到外城稍显空旷地带时,这位老将军不由一怔。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片乱象,但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
百姓确实多,人头攒动,喧嚣嘈杂,但并非无序混乱,人流被分成了几道,朝着不同的方向疏散,每一道都有人在引导指挥。
虽然依旧乱哄哄的,却杂而不溃,乱中有序,只是那些引导人潮的身影,穿的却不是南诏军的服饰,反而是白苗族的服饰。
石公虎目光一凝,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很快便找到了白苗族的指挥中枢。
白苗圣姑正站在一处土坡上,身边围了七八个白苗长老和十几个年轻白苗战士,正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两方人马一照面,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石公虎身后跟的是黑苗族亲兵,白苗圣姑身边站的是白苗族战士。
黑苗白苗世仇多年,几个亲兵下意识握紧了刀柄,对面的白苗战士也目露警惕。
白苗圣姑倒是神色如常,淡淡道:“石长老,黑苗白苗虽然敌对,不过这当口,你不会想跟老身打一场吧?”
石公虎默然,心情复杂。
黑苗的王都遭灾,白苗大可以隔岸观火,等水魔兽把黑苗主力吞噬殆尽,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石公虎忽然开口,“我早该杀了拜月教主,早些杀他,便不会有今日之祸。”
白苗圣姑却摇头道:“巫王不让你杀,你便不杀,你是忠臣,也是勇将,但你就没想过,拜月教主早已经蛊惑了巫王吗?”
石公虎默然道:“我是臣子,只能忠君之命。”
拜月教主在朝中排除异己,诛杀忠良,巫王屡屡偏袒,他难道没有察觉异样?
他当然察觉了,但还是选择了服从。
“忠君之命?”
白苗圣姑身边一个白发苍苍的白苗长老厉声道:“你那是愚忠!拜月教主当道这些年,黑苗白苗皆是死伤惨重,血仇无数,彻底毁了当年大祭司的苦心!你们居然还敢污蔑她,现在出事了还不是要靠大祭司朋友救命?”
石公虎没法反驳。
这些年来,白苗黑苗连年征战,双方死伤无数,虽然说起来拜月教主干的,但他石公虎作为黑苗族最有权势的大将军,坐视这一切发生,难辞其咎。
白苗长老见他沉默,还要再说,圣姑抬手拦住,道:“别说了,都是苗人,过去的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眼下大敌当前,抓紧救人才是正理。”
石公虎闻言,双手抱拳,郑重一礼:“圣姑大义,石某替南诏国民多谢了。”
圣姑叹道:“不必谢我,我只希望两位恩公能击败水魔兽,否则大理城迟早也一样。”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