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条无人的街道。
血水并未蔓延到这里,百姓也早已逃散一空,四下寂静得有些诡异。
血神子正站在一处残破的屋顶上,仰头望着宛如天穹倒扣的碧绿屏障,啧啧称奇。
“厉害厉害,在人间都这么可怕,在天界怕也是有头有脸的角色…”
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那小子果然是个关系户,我就说哪来这么巧的事,还好本座智深似海,反正人又不是我杀的,怪也怪不到我身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明智,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高空之上,李沧海化作一道流光掠至夕瑶身侧。
脚下翠绿穹顶如巨碗倒扣,将整座南诏内城笼罩其中,里面毒雾翻涌如潮,不断冲击着那道绿色屏障。
每一次冲击,都有大片枝叶被腐蚀成焦黑色,随即又有新叶疯长而出,补上缺口,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李沧海暗自惊叹夕瑶的伟力,却也看得分明,她的脸色已经不如之前那般从容,眉宇间隐现一丝疲惫。
在人间维持这等覆盖半座城的神术,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而在穹顶之内,金甲巨人与水魔兽的厮杀已臻白热,吼声如雷,爆炸声接连不断,血水与金光交织成一片混沌,整座城池都在为之震颤。
李沧海看得心潮澎湃,跃跃欲试道:“夕瑶姐姐,我进去帮师父吧?”
夕瑶道:“不用,你去帮百姓撤离,否则他无法全力出手,我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李沧海顿时垮了小脸,却也知道轻重,“好吧。”
她身形一转,化作流光直扑城外。
来到这里,城外百姓的疏散仍在进行,人多且杂,队伍排成长龙,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白苗战士和南诏守军在人群中穿梭指引,嗓子都喊哑了,但几万人挤在一起,哪是说快就能快起来的。
李沧海看了一会儿,眉头大皱,直接落在白苗圣姑面前,干脆利落道:“你们太慢了,看我的!”
圣姑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见少女双手结印,周身灵气涌动,衣袂无风自动。
地面忽然一震,光华流转,笼罩之处上千个百姓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脚下一轻,便被挪移到了城外数里处的安全地带。
圣姑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这是昆仑的搬山之法?”
李沧海却顾不得众人惊骇的目光,手上片刻不停,一批又一批百姓被她挪移出去,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如此搬了十来批,她额头便见了汗,再搬十来批,面色已微微发白。
这等法术本就是移山填海的大神通,即便以她的修为接连施展,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但李沧海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一批一批地搬下去。
当最后一批百姓被挪出城外时,李沧海只觉得真元空空荡荡,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她也只能喘了两口气,回头望去,却见内城维持了许久的翠绿穹顶终于发出一声脆响,如琉璃破碎,寸寸崩裂。
漫天的枝叶化为齑粉,纷纷扬扬洒落。
毒雾没了阻拦,如决堤洪水般向内城涌去,但此刻城中已无活人,毒雾扑了个空,只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肆意翻涌。
而穹顶破碎的同一刻,内城中央骤然火光大盛,随后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毒雾被从内部撕裂,血气被扫荡一空,一股狂暴到极致的热浪从城中炸开,整座城市狂震,即便隔了数十里远,灼热的气流依旧扑面而来。
一尊高达二百丈的火焰巨人周身烈焰熊熊,火光冲天,将半边天幕都烧成了赤红。
这尊纯粹由火焰构成的庞然大物,身躯是流动的岩浆,双目是两轮白炽的烈日,每一次呼吸都有火星如暴雨般四散飞溅。
水魔兽死死缠绕在火焰巨人身上,拼命撕咬,獠牙嵌入火焰之中却根本咬不到实体,反而被灼烧得嗤嗤作响,鳞甲焦黑翻卷,血肉融化成油脂,又被高温瞬间蒸发。
毒雾在火焰的炙烤下如雪崩般消散,地上的血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大片大片地蒸发成血色的蒸汽,又被火焰风暴卷入高空,烧成虚无。
这般动静实在太大,那些逃到远处的百姓惊魂未定,远远望见这一幕,无不惊得跪倒在地。
“是天神下凡!”
“火神祝融显灵了!”
“火神来救我们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许多人热泪盈眶,跪地叩拜不止。
苗疆地处偏远,民间本就崇尚巫神之说,此刻亲眼见到一尊火焰巨神从天而降,与凶兽浴血搏杀,谁还能想到别的?
李沧海远远望着那片几乎映红了整座天空的火光,亦是激动万分道:“师父真是太厉害啦!”
……。
陆青衣借火灵珠化身火焰巨人,体型上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也就开始爸爸打儿子。
火焰巨人双手各捏住一颗蛇头,五指一合,两颗蛇头同时被捏爆,岩浆般的手指与蛇头接触处发出剧烈的嗤嗤声,血肉瞬间炭化,连再生都慢了几分。
在此之前,陆青衣一直以金甲巨人迎战,主要因为战斗发生在城中,要拖住水魔兽给百姓争取时间。
现在百姓已经全部撤出城外,夕瑶的屏障也完成了使命,他再无顾忌。
自古以来,火焰就是至阳至刚的路子,烈焰滔天,焚尽万物,正好克制水魔兽遇水不死的特性。
你有血水,我给你烧干,你遇水不死,我把所有水都蒸发掉,你还怎么活?
水火相克,就是这么简单。
火焰巨人双臂一振,缠绕在身上的蛇头被尽数震开,巨手探出,一把掐住水魔兽的主颈,将它那颗刚刚重生的中央头颅扯到面前。
镶嵌在蛇头上的苍白人脸已经面目全非,拜月教主的意识几乎完全消散,五官扭曲变形,双眼被一层浑浊的血光所取代。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已不似人言,而是野兽般的嘶吼与呜咽,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智慧,只剩下纯粹原始的暴虐与疯狂。
这就是与凶兽融合的代价,水魔兽难杀,拜月教主却只是凡人意志,再强也扛不住水魔兽庞杂混乱的兽性。
从一开始的主导者,到后来的共生者,再到现在,他几乎已经被水魔兽的兽性吞噬,残存的意识恐怕连碎片都算不上。
“自作孽啊。”
陆青衣淡淡评价了一句,火焰巨人的掌心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白光,高温凝聚成实质,将那颗主头连带着拜月教主的残存意识一同烧成灰烬。
水魔兽吃痛,七颗蛇头齐齐仰天嘶吼,血海翻腾,无数道血柱冲天而起,试图扑灭火焰巨人身上的烈焰。
但血水还未靠近便被蒸发殆尽,连带着水魔兽自身的鳞甲都开始干裂翘卷,明显已经彻底招架不住,落败已成定局。
但如此顺利,陆青衣反而觉得不太对劲。
水魔兽这畜生虽然号称遇水不死,但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难杀是真的难杀,战斗力却谈不上有多强,充其量就是个体型巨大、再生力惊人的畜生。
他的星海阳神借火灵珠至阳之火,只要把血河彻底蒸发干净,水魔兽再能抗都得死。
他的阳神足够支撑,烧上个一年也没事,修士在人间的局限和他没有关系,不存在力竭的问题。
血神子是真正的魔道枭雄,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但居然还是来怒送人头了,实在蹊跷。
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也很不正常了。
陆青衣确实也想不明白老魔头有什么阴谋,瞥了一眼远处的城外,百姓们已经撤到了城外数十里外,这个距离应该够了。
陆青衣不再犹豫,火焰巨人周身火光骤然暴涨,原本就高达二百丈的身躯再度膨胀,火焰从赤红转为炽白,又从炽白转为淡金,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脚下的大地终于开始熔化,变成了一片翻滚的岩浆湖泊,血水在这等高温下蒸发的速度骤然加快,大片大片被烧成虚无。
整座南诏王城都开始燃起了火焰,万事万物全都在火焰中熔化焚烧。
光线开始扭曲,火焰巨人与水魔兽的身影被火光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在火焰中疯狂挣扎扭曲的蛇影。
水魔兽的嘶吼声终于变得凄厉绝望,它的鳞甲在高温下开裂崩碎,血肉被烤干烧焦,刚长出的新肉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再次烧毁,再生速度越来越慢,蛇头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哪怕水魔兽这种凶兽,此时也感觉到本能的恐惧,蛇头不再攻击,转为拼命向后缩去,想要逃回血海深处,逃回南诏湖的万顷波涛之中。
但陆青衣哪会放它走,房子都特么烧光了,自然要除恶务尽,手不够就长出来几只便是。
如此八臂同时探出,扣住水魔兽的蛇颈,将它硬生生从血海中拖了出来。
火焰沾上兽身就开始蔓延,水魔兽庞大的身躯在火焰中扭曲翻滚,嘶吼声声震四野,却无法挣脱火焰大手的钳制。
当水魔兽被整个拖出血河,火焰巨人直接解体,化为漫天火龙,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漩涡,将水魔兽困在其中。
陆青衣胜局已定,却仍旧纳闷。
“不是吧?血神子这扑街,怎么还不出来?”
水魔兽的蛇身已经开始融化,血肉如蜡油般滴滴答答往下淌落,还没落地就蒸发消失,八颗蛇头只剩三颗尚在挣扎扭曲,其余四颗早已被烧成焦炭,连再生之力都补不上来。
火焰漩涡收得越来越紧,水魔兽的挣扎也越来越弱,不消片刻,这头号称不死的上古凶兽便会彻底灰飞烟灭。
但就在此时,脚下被火焰蒸发得只剩浅浅一层的血河忽然剧烈沸腾,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脱离地面,朝着水魔兽疯狂涌去。
血水穿过火焰漩涡时就被蒸发大半,却依旧前赴后继,源源不断。
陆青衣何许人也?连想都没想,直接把水魔兽顺手一丢,拉开一段距离。
地上尚未蒸发的血水此时已全部凝聚到水魔兽身上,却没有被它吸收,而是顺着鳞甲缝隙渗透进去。
暗红色的血水如活物般在蛇身上游走,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玄奥诡异的血色纹路,眨眼间便在水魔兽庞大的躯体上刻画出一个覆盖全身的巨型阵法。
陆青衣感应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阵法居然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与水魔兽本身的妖力都不兼容,只是在借水魔兽做些什么。
陆青衣忽然有了个猜测。
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瞬间,水魔兽身上的血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轰入云层之中,把云层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窟窿中央,一个黑色漩涡缓缓浮现,中央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偶尔有暗紫色的电光掠过,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血神子的笑声从黑洞中传来,“小老弟,多谢你助我一臂之力,否则本座还得再费些心思,山水有相逢了!”
“……”
陆青衣心道这不就是破界吗?
血神子这老魔头阴搓搓地搞这么多事,又是复活水魔兽,又是以血水屠城,闹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打开一条离开人间的通道?
陆青衣觉得这事简直荒唐,但转念一想,似乎又挺合理。
血神子修为太低了,凭他自己的本事,根本打不开通往其他界域的通道,更别说独自飞升了。
而人间能走捷径飞升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像蜀山就有,但都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地方。
血神子一个魔道修士,过街老鼠,人见人打的货色,要光明正大地走那几条路飞升,分分钟就要被正道高人轰杀至渣。
“滚就滚吧!”
陆青衣本想不予理会,魔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自己狗咬狗去吧,反正别留在人间当祸害就行。
但就在黑洞即将闭合的一瞬,他忽然福至心灵,一股莫名的感应从黑洞深处传来,模糊遥远。
陆青衣不再犹豫,对着赶到的李沧海和夕瑶道:“灵儿好像在那边,我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在黑洞闭合前的一刹那,直直冲了进去。
金光没入黑暗,黑洞随即合拢。
天空恢复如常,乌云散尽,露出澄净蓝天,南诏王城却已不复存在,唯余遍地狼烟与灰烬,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天大战。
李沧海满脸问号,不由问道:“夕瑶姐姐,师父这是去哪了?”
“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