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齿锚?”
罗兰闻言,无视了对方打趣的眼神,径直开口问道。
“霍兰,你认识这个徽章代表的人或势力?”
“当然。”
霍兰见罗兰神色严肃,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片海域跑过几趟的人,多少都听过‘锯齿锚’的名头,他们是盘踞在‘裂鳞群岛’那边的一股势力,领头的是个女人,做事风格…嗯,比较‘直接’。”
“群岛离碎星海不算太远,但位置有点特别,紧挨着‘高塔’的势力辐射范围。”
他顿了顿,补充道。
“‘高塔’那边的施法者老爷们,可不太好打交道,所以想去哪里,咱们最好夹紧尾巴做人。”
“高塔?”
这个名词对罗兰而言并不陌生。
在“未来”魔力衰退的时间点中,“高塔”是少数仍能维系基本施法传承的巫师组织的统称与重要据点。
但听霍兰的语气,在这个魔力充盈的“过去”,它似乎有着不同的含义与地位。
“什么高塔…哼!”
听着霍兰的介绍,坐在一旁的埃利斯发出一声清晰的不屑冷哼。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属于学院正统出身的、近乎本能的鄙夷。
“‘高塔’?不过是一群缺乏系统传承、依靠零散禁忌知识和危险实验摸索力量的‘野法师’、‘术渣’或者运气好的血脉觉醒者扎堆取暖的地方罢了。”
他的语气尖锐,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
“他们或许掌握着一些颇具…‘视觉效果’的把戏,或是依靠血脉天赋获得超常力量,但论及奥术的深邃、体系的严谨以及对魔法本质的理解,根本无法与真正的奥术学院相提并论,只不过是一群在危险边缘行走的乌合之众。”
听到埃利斯这番毫不客气的评价,霍兰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故意用胳膊肘碰了碰埃利斯。
“哎,埃利斯,话可不能这么说,严格算起来,你现在离开了学院,四处游历,不也成了他们口中那种‘野法师’里的一员嘛?别这么贬低自己人呀!”
“你!”
埃利斯仿佛被这句话踩到了尾巴,猛地转过头,苍白的脸颊瞬间涨红,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霍兰这粗线条的调侃,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因脱离正统体系而产生的不安与矛盾。
“我…我只是在进行必要的研究游历!这跟那些…那些……”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只是瞪着霍兰,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眼见两人又要陷入无休止的、且完全偏离主题的争执,罗兰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相比起记忆中由特蕾莎、加尔维斯、艾薇儿等人组成的总体沉稳高效的小队,眼前这两位同伴……
实在是有些过于“活跃”了。
“好了。”
罗兰平静的声音截断了即将升级的争执。
随后将手中的羊皮卷轴轻轻卷起,目光重新投向霍兰,精准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霍兰,关于‘锯齿锚’在裂鳞群岛的具体据点,你知道多少?比如他们常活动的岛屿,或者是否有固定的码头、锚地?”
霍兰见罗兰认真起来,也收敛了戏谑,摸着下巴回忆道。
“具体是哪座岛说不准,裂鳞群岛那地方小岛礁石一大堆,跟这里差不多难缠,但‘锯齿锚’的名号在那边几个大点的岛上都挺响,尤其是‘老齿湾’和‘锈链镇’,据说都有他们的人常驻,补给和销赃多半也在那儿。”
“那女人…咳,他们的头领,行踪不定,不过要找他们的人打听事或者‘谈生意’,去这两个地方碰运气准没错。”
他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气鼓鼓的埃利斯,补充了一句。
“反正比在这儿研究石头和水强。”
罗兰点了点头,将霍兰提供的信息记在心里,随后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已深,雾气在墨黑的水面上缓缓流动。
“事不宜迟。”
他做出决定。
“我们尽快动身前往裂鳞群岛,几位还需要休息吗?”
听到问话,黑风低下巨大的头颅,幽火眼眸温和地闪烁了一下,传递来“随时可以出发”的意念。
长时间的负重飞行显然对它消耗不小,但作为异界生物,它的恢复力同样惊人。
“我没事了。”
埃利斯也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已恢复冷静,只是刻意不去看一旁挤眉弄眼的霍兰。
“尽早离开这地方也好。”
没有更多废话,三人再次攀上黑风宽阔的背脊。
这一次,罗兰让黑风不必追求高度,而是尽量利用礁石阴影和逐渐浓重的夜色,进行隐蔽的低空掠行,朝着霍兰指示的大致方向。
碎星海外围东北方的裂鳞群岛前进。
黑风无声地展开双翼,阴影能量如活物般裹住它的身躯,载着三人滑入愈发深邃的暮色与海雾之中,很快便消失在溺亡者之礁那片永恒的、充满回响的寂静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碎星海外围狰狞的礁石海岸线逐渐被抛在身后,下方变成了相对开阔、但仍散布着零星岛屿和暗礁的墨黑色海域。
当远处海平面上开始出现更多、更密集的岛屿黑影时,夜色已深。
然而,其中一座面积较大的岛屿,却反常地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并非因为魔法光辉或灾难,而是因为……
灯火。
大量的灯火。
从高空俯瞰,岛屿朝向海湾的一侧地势较为平缓,依着山势建起了层层叠叠的木质建筑和码头设施。
此刻,数以百计的防风灯笼、火把乃至一些色彩斑斓的魔法光球被悬挂在桅杆、屋檐、巷道之间,将整个聚居区照得一片通明,甚至映亮了附近的海面。
码头上停泊的船只也都张灯结彩,主色调似乎是醒目的深红与鎏金。
即使在夜风中,也能隐约听到随风飘来的、混杂着乐器演奏、喧哗大笑与集体歌唱的嘈杂声浪,显得热闹非凡,与周围其他岛屿的寂静漆黑形成了鲜明对比。
“啧!”
霍兰伸长脖子往下看,满脸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搞什么鬼?今天是什么日子?‘锯齿锚’的老巢怎么跟被点着了似的?这么亮堂…该不会是正在跟什么人开战?”
他本能地将其与战斗联系起来,毕竟在这片海域,这种规模的灯火和喧闹往往伴随着暴力。
罗兰也凝神观察着下方的景象。
喧闹喜庆的氛围确实与一个以粗暴闻名的海上势力给人的常规印象有些出入。
但空气中并没有弥漫开战时的血腥或硝烟味,反而是一种……
属于市井庆典的、混杂着食物香气、酒精与人群热力的味道。
他操控着黑风在更高的空中盘旋,利用阴影和夜色隐匿踪迹,同时更加仔细地辨认着那些灯光中的细节。
随处可见的深红绸带、装饰性的锚形与刀剑交叉图案、以及人群聚集的核心似乎并非码头或防御工事,而是岛屿高处一座看起来较为坚固宽敞的长屋。
“不像是在交战。”
罗兰低声判断道。
“更像是在…举办某种大型聚会。”
“聚会?”
埃利斯也凑过来看了看。
“规模确实不小,在这种偏远群岛,如此耗费资源的庆典…要么是重要的传统节日,要么就是发生了对当地势力而言极为重要的事件。”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
“是达成了某种影响巨大的交易或盟约?”
“管他呢。”
霍兰搓了搓手,眼中倒是闪过一丝对热闹场景的本能兴趣。
“反正看样子他们现在没啥防备,注意力都在吃喝玩乐上,咱们正好趁这机会溜进去。”
罗兰闻言点了点头,随后轻轻拍了拍黑风的颈侧,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意念。
梦魇兽会意地低鸣一声,周身阴影能量愈发浓稠,载着三人在岛屿背光处一处僻静的礁岩后悄然降落。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黑暗。
落地后,罗兰抚摸着黑风冰凉的鬃毛,低声嘱咐它暂时离开,去外围海域等待。
黑风如今的外形确实太过惹眼,在这种人群密集的地方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与警觉。
黑风幽火眼眸闪动,表示理解,随即再次融入阴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礁石之后。
目送伙伴离去,罗兰、霍兰和埃利斯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刚历经风浪的闯入者。
随后便顺着一条通往上方灯火通明处的小径,自然地汇入了喧闹的人流之中。
眼前的热闹景象远比从空中俯瞰更为真切。
粗糙的木制长屋和棚户依山而建,中间留出蜿蜒而上的主道,此刻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水手、商人、穿着各异甚至带有明显伤痕的冒险者、本地居民。
他们高举着硕大的木杯,杯中泡沫横溢的麦酒洒得到处都是。
大声谈笑、歌唱着跑调的航海歌谣。
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烤肉的焦香、香料的味道、汗味以及浓烈的酒精气息。
临时搭起的摊位出售着食物、劣酒和廉价的纪念品,乐手们用简陋的乐器奏出欢快甚至狂野的节奏。
而罗兰的目光,则迅速被那些无处不在的标记所吸引。
粗糙的木梁上刻着,褪色的布帘上绣着,甚至人们举起的酒杯底部也隐约可见。
那枚由倾斜盾牌、船锚、弯刀和望远镜构成的徽记。
正如霍兰所言,这里确实是“锯齿锚”的地盘无疑。
密集的标识也无声地宣告着这场狂欢的主人身份。
正当罗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试图从喧哗中捕捉有用信息时,霍兰不知从哪里钻了回来,怀里捧着一大堆用粗糙油纸包裹的食物。
烤得焦黄的鱼块、串在木签上的肉肠、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还算新鲜的水果。
他一边将食物塞给罗兰和埃利斯,一边自己已经大口咬下了一块油脂丰富的烤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费力地吞咽下去后,又灌了一大口不知从哪顺来的麦酒,这才凑近两人。
尽管周围人声鼎沸,他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你们绝对猜不到”的神秘和兴奋。
“嘿,我刚跟几个喝高了的水手瞎扯了几句,你们猜怎么着?”
牧师眼睛发亮,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把嘴。
“难怪这儿跟炸了锅似的!他们这是在办喜事呢!”
他顿了顿,确保自己的话能引起足够的注意,然后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般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锯齿锚’那位女当家,办、婚、礼!”
“婚礼?”
听到这番话语,罗兰的情绪并无多少波动。
这与他此行的目标无关。
当务之急,是从“锯齿锚”的人员口中,探听是否有人见过昏迷的布朗森。
想到这里,他转向牧师,开口问道。
“霍兰,你在‘锯齿锚’这边,有相熟的人可以打听消息吗?”
话音未落,一阵异样的气息和能量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被罗兰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瞬间捕捉。
那并非庆典的喧闹或醉汉的混乱,而是一种冰冷的、极具秩序感的魔法扰动,强大且……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正从岛屿高处、那座灯火最为集中的长屋方向传来。
几乎同时,埃利斯猛地抬起头,苍白的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凝重。
灰蓝色的眼睛紧紧锁定高处,声音压得极低。
“强大的施法者,而且不止一个…刚刚出现,就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