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没有犹豫,翻身起来后,走到门边,抬手拉开门闩。
“吱呀!”
歪斜的门板向外推开,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壮硕的身影,厚实的皮袄被撑得紧绷,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脸庞方正,皮肤粗糙,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敦厚,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却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容。
“嘿!罗兰!我就知道你醒了!”
那声音洪亮得像是闷雷,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我在外头听见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他探头向屋内张望,目光从漏风的窗户扫到冰冷的地灶,又从地灶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木板床上。
笑容敛了敛,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开口。
“罗兰,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你……”
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在身侧搓了搓。
“节哀。”
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罗兰微微一愣。
“.......肖恩?”
“嘿!是我伙计!”
肖恩挠了挠头,目光飘回屋内,打量着四处漏风、连一件像样的家什都没有的木屋,抿了抿嘴,又开口道。
“这房子你也别惦记了,漏成这样,卖就卖了。”
他抬手拍了拍胸脯,皮袄上落下的雪粒四散飞溅,
“距离前往福斯林男爵庄园还有几天,你这几天就先住在我家吧,我父亲已经把西边的空屋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晒的,暖和得很,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报道,路上也有个伴。”
听到这番话语,罗兰脑海中那些遥远的记忆开始缓缓苏醒。
这是他在加班猝死,穿越到这方异世界的第一天。
按照既定的时间线,他会跟随肖恩前往福斯林男爵的庄园报道,成为一名预备铁匠学徒,然后在一次练习中觉醒职业面板,开启此后波澜壮阔的冒险。
想到这里,罗兰嘴角微微上扬,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从黑水领到迷雾之地,从金穗城到银辉城,从环月城到龙之乡,从凡俗到弑神......
他走过了太长太长的路,最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嘿!伙计,你没事吧?”
肖恩见他神色恍惚,担心地抬手,用力拍了一下罗兰的肩膀。
“嘶!”
罗兰禁不住痛呼一声,肩膀传来的重击让他整个人都晃了晃,嘴角的弧度瞬间僵硬,而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瘦削,苍白,皮包骨头,曾经握剑厮杀的手此刻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与当初刚穿越来时一模一样,弱不禁风,连站久了都觉得累。
但......
心念微动间,透明色的职业面板在视野中悄然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依次排列。
斗气、血气、奥术、巨龙血脉……
曾经被剥离的力量,在【凡心所向,行之以往】的意志下尽数回归,只是此刻还沉睡在体内深处,等待着他去唤醒。
罗兰轻舒了一口气,心中有了计较。
看来只是因为法厄同时空传送的原因,将他恢复到了“出厂设置”。
但只要【凡心所向,行之以往】这个特性还在,他随时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想到这里,罗兰心下一定,想到此行的目的后,没再犹豫。
回身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里面只有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和几枚铜板。
“就这些?”
肖恩探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就这些。”
罗兰盖上木箱,语气平淡。
肖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蹲下身,一把将木箱扛上肩头,另一只手拽着罗兰的袖子就往外走。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这破地方多待一刻我都嫌冷。”
罗兰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赤脚踩在雪地上,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龇了龇牙,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肖恩,我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你有个当佣兵的叔叔?”
肖恩脚步一顿,回过头,铜铃眼里满是意外。
“嘿?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像没跟你提过这事啊。”
他挠了挠头,随即又咧嘴一笑。
“不过你说得没错,我叔叔确实是个佣兵,在北边混了好些年,听说还跟着商队走过好几趟远路,最近才刚刚回来。”
“不过这几天他好像一直在忙些什么...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罗兰跟上他的脚步,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雪粒,嘴角微翘。
“有点好奇,走,边走边说。”
两人踏着积雪,一前一后地走着。
寒风从荒原上灌进衣领,肖恩缩了缩脖子,将皮袄的领口攥得更紧,嘴里却闲不住,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罗兰一边随口应着,一边将心神沉入体内。
【凡心所向,行之以往】。
瞬息过后,力量便从源头涌出,如同被唤醒的潮水,从意识深处漫溢至四肢百骸。
不过数息之间,他便已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但为避免吓到一旁的肖恩,他刻意压制了身形。
毕竟方才还瘦骨嶙峋的少年,转眼间便成为一位体型壮硕的猛汉,换做是谁都得怀疑是不是大白天遇见鬼了。
“到了到了,就前面那间。”
对于身旁好友变化一无所知的肖恩抬起下巴,朝村头那间冒着炊烟的木屋努了努嘴。
木屋不大,却比罗兰那间漏风的破房子结实得多。
院墙是用石块垒的,齐腰高,墙头上还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
里面堆着几捆柴火,角落里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挂着半扇猪肉,冻得硬邦邦的。
两人距离院门还有数十步远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从院内隐隐飘来。
肖恩侧耳听了听,眉头拧成一团,却只捕捉到几个含混的、被风撕碎的音节。
他耸了耸肩,加快脚步,嘴里嘟囔着。
“我叔叔估计又在和我父亲吵架,这俩人真是......”
罗兰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在肖恩听来含混的音节,在他耳中却清晰无比。
“我没疯,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一个粗犷的嗓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急切。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
另一个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我不去。”
“佩顿!你!”
那个粗犷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隔着院墙,罗兰能想象出说话那人攥紧拳头、青筋暴起的模样。
“柯林斯的先祖坟墓?你编的什么瞎话?柯林斯自己都没找到他家先祖的坟墓,你上哪儿找去?”
“这你别管。”
粗犷的声音烦躁地打断他。
“我跟鲁本已经找到了入口,那个遗迹大得很,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光靠我俩可应付不来,你就说去不去吧,到时候得了东西,咱们平分。”
“不去。”
疲惫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沉默。
院墙内只剩下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然后那个粗犷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院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门内大步走出,头也不回地朝村外走去。
紧随其后,另一道壮硕的身影追了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朝那道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山姆!”,声音里带着无奈与疲惫。
见那人没有回头,步伐反而更快后,壮硕身影沉默了片刻,终是一跺脚,追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村口的枯树林中,化作两个细小的黑点。
直到此时,肖恩与罗兰才走到院门口,正好看见那道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铜铃眼里满是困惑。
“呃...罗兰......”
肖恩指着远处已然消失不见的背影,有些尴尬的开口道。
“那个就是我叔叔,不过看这样子,他今天应该是不回来了。”
“走吧,咱们先进屋,这该死的天气。”
“肖恩,我就不进去了。”
听到伙伴的这句话,肖恩呆愣了一下,而后开口问道。
“唔?怎么了,罗兰,还和小时候一样害怕我父亲?”
说着,他转过头,语气轻松。
“放轻松,虽然我父亲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但……”
话语戛然而止,肖恩面上生动的表情陡然凝滞,眼神变得空洞而涣散,仿佛被人从意识深处抽走了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他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等过几天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庄园报到。”
说完,他便没再理会罗兰,转身推门进入了院落之中,步伐僵硬,如同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呼……”
看着被成功“魅惑”的伙伴,罗兰长舒一口气,低声喃喃。
“抱歉了,肖恩。”
轻轻摇了摇头后,体内骤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其瘦削的身形如同被吹胀的气球,从单薄的少年轮廓开始膨胀。
肩膀变宽,胸膛变厚,手臂变粗,每一寸肌肉都如同被精心锻造过的钢铁,在布衣下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那张原本苍白瘦削的面孔也变得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如刀削。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的壮硕青年。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感受着掌心那股熟悉的力量在筋脉中沉稳流淌,他嘴角微微上扬,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砰。”
一声闷响。
脚下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冻土骤然龟裂,裂纹向四周蔓延,溅起细碎的雪粒与冰碴。
而他的身形已如同一道无形的风,从原地消失不见。
没有残影与轨迹,只有空气被撕裂后留下的细碎嗡鸣,在寒风中转瞬即逝。
远处的枯树林边缘,几根枯枝微微晃了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风雪呼啸,将这一瞬间的异动尽数掩埋。
............
............
佩顿追着山姆一路穿过村口的枯树林,直到那片低矮的灌木丛边缘,才终于赶上。
他一把抓住山姆的胳膊,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山姆!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山姆甩开他的手,脚步不停。
“你不敢去,我自己去!”
佩顿咬了咬牙,跟上去,走在山姆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我不是不敢去,我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你没听说吗?最近到处都在传...魔力复苏了。”
“森林里的野兽开始发狂,连那些平时躲着人的魔物都开始冒头了,前几天福斯林男爵领地的巡逻队在东边的密林中发现了成群结队的哥布林和狗头人...换做以前,这些魔物怎么敢接近人类聚落?”
山姆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加快了步伐。
“这跟我去挖遗迹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
佩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那些家伙虽然个体孱弱,但若是数量过多,碰上的话可不是咱们三个能够应付的!”
“行了行了。”
山姆不耐烦地打断他,扯回袖子。
“佩顿,我不管那些,我跟鲁本已经说好了,东西也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昏暗的天光下,瘦削的面孔上浮现些许狂热。
“你就告诉我,你去不去吧。”
“想想吧,那可是历史悠远的柯林斯家族先祖的坟墓,从里面随便带点东西出来,都够咱们潇洒半辈子了!”
佩顿沉默了很久。
寒风从枯树林深处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叹了口气。
“我去,但我不会进遗迹,在外面给你们望风,至于报酬...我不需要。”
山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佩顿的肩膀。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没有再多说,并肩穿过枯树林,沿着村外被积雪半掩的土路,朝东边的丘陵走去。
脚下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最终在黄昏时分,二人才抵达了那片丛林的边缘。
枯树与常青的针叶林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林间雾气稀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鲁本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厚重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柄短斧,面容粗犷,眼神却透着几分机警。
他蹲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岩石旁,手里攥着一截点燃的松脂火把,橙红色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才来?”
鲁本站起身,朝两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佩顿身上,眉头微微一挑。
“佩顿?你也来了?”
“他来望风。”
山姆接过话茬,从腰间解下一盏铁皮油灯,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的晃动声。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鲁本抬了抬下巴,指向密林深处。
“入口就在前面那片乱石堆下面,上回我跟山姆找了好久才找到。”
佩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山姆递来的另一盏油灯,点燃,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沉静而疲惫的面孔。
三道身影在暮色中穿过稀疏的灌木丛,绕过几棵粗壮的枯树,在一处乱石堆前停下。
石堆半掩在积雪与枯藤之下,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竟然能容一人侧身进入。
“就是这。”
山姆蹲下身,将油灯举到洞口,橙红色的光芒照进去,照出一段向下延伸的、幽暗的甬道。
佩顿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这地方…太深了。”
“深才好。”
山姆咧嘴一笑,将油灯系在腰间,侧身钻了进去。
鲁本紧随其后,皮甲的边缘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佩顿站在洞口,沉默了片刻,将油灯挂在洞口的一根树杈上,然后后退几步,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双手抱胸,目光注视着那片被火光映亮的乱石堆。
夜风吹过,火光摇曳,在黑暗中投下晃动的影子。
而在密林深处,一道身影从枯树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罗兰的目光越过佩顿,落在那道被火光映亮的洞口上,嘴角微微上扬,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起来...比我预想当中的要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