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森?”
看到日记中的这个名字后,罗兰眉目微挑。
作为和加尔维斯一样,部分在这条时间线留下了锚点的存在,布朗森自然也没有与罗兰一同返回原本的时间线。
但相较于真正有些孤寡的加尔维斯,布朗森可谓是名利双收,还多了恩爱的妻儿,应当不会再掺入到这些乱事之中才对。
眼下看来,能让布朗森这种老实人参与其中,看来当时的祸乱要比艾伦所记述的严重数倍。
眉头缓缓皱紧后,罗兰继续向下看去。
......
水晶历220年,岁末,风雪夜。
我们一路往南,穿过晨辉帝国的废墟,跨过干涸的河床,越过被毒雾笼罩的沼泽。
那些怪物的嘶吼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
布朗森先生在途中改良了马车的防护法阵,又在宿营时布置了能屏蔽感知的结界。
他说这些都是从鲁道夫先生那里学到的。
……
水晶历221年,初芽月,九日。
银辉城的遗迹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坟墓。
曾经高耸的尖塔倒塌了大半,城墙碎裂,街道被碎石与尘土掩埋。
布朗森先生站在废墟边缘,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向城市深处那座唯一还算完好的建筑。
“就是那里。”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清理入口,又花了五天时间修复地下的能源系统。
当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那些堪称新奇的...仪器?
至少布朗森先生是这么称呼这些东西的。
我问他还需要我做些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封存完好的水晶瓶,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据布朗森先生说,那是鲁道夫先生的血液。
是在那场圣战中,他从焦土上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
水晶历221年,融冰月,三日。
实验开始了。
布朗森先生将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里,日夜不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复杂的符文、精密的能量网络、晦涩的上古文字……
在他手中如同被驯服的野兽,一件一件地归位,一环一环地扣合。
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守在实验室门口,日复一日地等待。
偶尔他会打开门,让我送进去一些食物和水。
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眼眶越来越深陷,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快了。”
他说。
“再等等。”
……
水晶历225年,融冰月,十三日。
外界的祸乱已然一发不可收拾。
我在寻觅食物时曾从地下踏上陆地观察过几次。
这个世界已经完了......
但经历了上千次的失败后,实验终于成功了。
那些培养槽中的躯壳睁开了眼睛,从培养液中缓缓站起,金色的光芒从他们体内涌出,将整间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
布朗森先生站在操作台前,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眶红了。
我从未见过他流泪。
第一批克隆体走出实验室,踏入那些被怪物侵占的废墟。
他们沉默、冷静,战斗时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
曾经让我们束手无策的怪物,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一块又一块土地被收复。
一座又一座城镇被重建。
人们从藏身处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放声大哭。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阴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呢?
思考片刻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已经厌倦了战争和纷乱,听布朗森先生说,这片大陆之外,还有更多广袤的天地。
或许……
我可以离开这片大陆,去其他地方看看。
......
“我的…‘克隆体’?”
读完这段内容后,罗兰眉头微皱,而后灵光乍现。
瞬息过后,在原有时间线中第一次踏上艾瑟隆大陆的经历顿时在脑海中浮现。
当时,除去对那时无比破败的艾瑟隆的讶异之外,还有一种十分诡谲的生物让他十分不解。
对方体内没有修炼过骑士呼吸法的痕迹,却能驱使斗气,并且其体内还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巨龙血脉。
当地的人称呼他们为......
“烬裔。”
随着思绪流转,记忆渐渐浮出水面,且愈发清晰起来。
“难道说…那些所谓的‘烬裔’就是这本日记中所说的克隆体?”
对于这个猜测,罗兰在当时与烬裔交手时便有所察觉,但他却没想到,这种生物竟然是布朗森研究出来的。
“啧……”
回想起那些烬裔诡异而狰狞的模样,罗兰砸了咂嘴,而后目光下移,继续阅读起来。
……
水晶历226年,融冰月,十九日。
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我找到了布朗森先生,告诉他我想离开这片大陆,并邀请他一同前往。
但他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不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愣住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念叨着鲁道夫先生的故乡,我以为他会是第一个想离开的人。
“为什么?”
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的妻子…在魔力消退之后,身体便每况愈下,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没有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魔力消退势不可挡,也无法逆转。”
布朗森先生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对于你...我们这些曾经生活在魔力昌盛时期的人来说,魔力就像水里游的鱼需要水,天上飞的鸟需要空气。”
“当水干涸了,空气稀薄了,那些曾经游得最快、飞得最高的,往往也是最先窒息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我并非施法者,但随着魔力的消退,我的实力确实在不可逆转地下降。
曾经能轻松挥出的剑,如今越来越重。
曾经能精准命中的箭,如今越来越偏。
我不止一次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但那又如何呢?
我已经厌倦了战争,厌倦了纷乱,厌倦了在黑暗中提心吊胆地等待黎明。
实力下降就下降吧,变成废人就变成废人吧。
我只想离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搭一间木屋,种种菜,钓钓鱼,在午后阳光下打盹,在夜晚星光下发呆。
“我还是想走。”
布朗森先生没有再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旧皮袋,递给我。
“这里面有一张航海图,往南走,渡过雾之海,那边有一片新的大陆,我...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
我接过皮袋,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
……
水晶历226年,融冰月,二十七日。
我本想再多留几日,陪陪布朗森先生。
这些年来,他一个人守着这间实验室,从未抱怨过什么。
但我总觉得,他眼底藏着什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走吧。”
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赶一个赖着不走的客人。
“再不走,雾之海就要封航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问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问他那些克隆体之后会怎样?可我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我看见他转过身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沉默了片刻,终是转过身,推开实验室的门。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我走出去很远,才敢回头。
银辉城的遗迹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坟墓,而他大概就是这座坟墓中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五日。
轻装简行,我沿着南下的旧商道走了三天。
路况比我想象的要好。
那些克隆体如同精密的仪器,不知疲倦地清理着沿途的怪物。
有时我能看见它们的背影,沉默、冷峻,从不交谈,甚至从不回头看我一眼。
它们的长相与鲁道夫先生并不完全相同,却总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十九日。
怪物仍然层出不穷。
这让我感到困惑。
那些克隆体明明已经清理了一波又一波,可每次经过曾被清剿过的区域,总能看见新的怪物从地下钻出来,从山缝中爬出来。
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布朗森先生或许知道,但他没有告诉我。
埃利斯先生或许也知道,可他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我已经无心去探究了。
我只想离开这片大陆,离开这些永无休止的厮杀与逃亡。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五日。
南方的港口比我想象的更加破败。
码头坍塌了大半,泊位空空荡荡,只有几艘破烂的渔船搁浅在淤泥里,桅杆折断,船底腐烂。
我找了一整天,才在港湾最深处找到一艘勉强能出海的帆船。
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狰狞伤疤。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去哪里,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比了个数字。
我把钱袋里的银币全部倒进他掌心,沉甸甸的,压得那只手微微往下坠了坠。
他低头数了数,点了点头,转身去解缆绳。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六日。
船离港了。
风不大,帆鼓得恰到好处。
老人掌着舵,沉默地站在船尾,目光始终望着海面,从不回头。
我站在船头,看着身后那片正在缓缓远去的大陆。
海岸线越来越模糊,从清晰的轮廓变成灰色的雾带,从灰色的雾带变成天际尽头一道若有若无的暗影。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了。
我闭上眼,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带着一丝冰凉。脑海中浮现出未来的画面。
我找到一个安静的小岛,搭一间木屋,在屋前开一片菜地,在屋后挖一个池塘。
春天种豆,夏天钓鱼,秋天收果子,冬天窝在壁炉边打盹。
没有人需要我拯救,没有人在深夜敲响我的门。
我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
算逃兵吗?
应该是算的。
如果鲁道夫先生知道的话……
会怪我吗?
......
水晶历226年,初芽月,二十七日。
海上起了雾。
我没有事做,便回到船舱,打开布朗森先生给我的那只旧皮袋。
航海图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绘制的,边缘已经磨损,却依旧坚韧。
图上的线条有些模糊,但大致还能辨认出方向。
我将航海图小心翼翼地铺在膝上,正想细看,手指却触到了皮袋底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将那东西掏出来,捧在掌心。
是一只拳头大的、透明的水晶罐。
罐壁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里面封存着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物质。
我认出了它。
我在布朗森先生的实验室里见过这东西。
不止一次。
是鲁道夫先生克隆体的胚胎。
只要与任何尸身融合,便能塑造出鲁道夫先生的克隆体,操作方法异常简单。
布朗森先生为什么会把这东西塞进我的行囊?
我捧着那只水晶罐,沉默了很久。
是为了保护我吗?
我不知道。
我没有办法问他了。
我将水晶罐重新包好,塞回皮袋最深处。
......
罗兰看着这段内容,眉头缓缓皱紧。
对于神秘龙裔的根源,他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推断。
但他没有急着下定论,只是将笔记又翻过一页,继续读了下去。
接下来的内容,与艾瑟隆大陆再无关联。
艾伦用平淡而满足的笔触,记述着新大陆上的生活。
开荒、播种、收获,妻子为他诞下第一个儿子时他在产房外紧张得来回踱步,儿子蹒跚学步时摔倒磕破了膝盖,他心疼得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女儿出生那年冬天格外寒冷,他连夜劈柴烧火,把炕头烧得滚烫,生怕冻着母女。
孩子们渐渐长大,大儿子跟着他学会了种地和打猎,二儿子对读书写字格外痴迷,小女儿最黏他,总是骑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
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语气时而絮叨,时而简练。
但无论怎样变化,那些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共同的东西。
满足。
仿佛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挥舞长剑、在恶魔群中拼死搏杀的少年英雄,已然完全脱离了过往的阴霾,成了一个普通的农夫,一个温柔的父亲。
罗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而在这片平和生活的漫长记录中,只有一条记载显得格外突兀。
......
水晶历253年,丰收月,三日。
地动了,整片大地像是被掀翻般颠簸。
房屋倒塌,山丘崩塌,河流改道。
我从废墟中爬出来,抱着年幼的儿子,在乱石与尘土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很远。
等我停下来回头望去时,发现海岸线变了。
原本平缓的沙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悬崖,海水在悬崖下咆哮,卷起白色的浪花。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让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地动之后,我在海岸边站了很久,试图在视野尽头找到艾瑟隆大陆的影子。
可那片曾经在地动前还能隐约看见的灰色雾带,消失了。
海平面上只有水,无尽的水。
后来,我遇到几个从海上归来的渔民。
他们听说我曾是那片大陆来的人,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海上的怪事。
“找不到那片大陆了。”
一个老渔夫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航线没变,风向没变,走了该到的天数,却什么都没看见。”
“艾瑟隆大陆好像消失了一样。”
另一个人接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家,把篱笆重新立好。
......
“地动?”
罗兰的手指缓缓拂过纸上的字迹,思绪飘扬。
记得此前帮助杜尔迦捕获的那头夺心魔曾说过,这方世界曾经发生过一次剧烈的地震,致使大陆板块迁移,从而也让对方找寻不到自己掩埋的螺壳舰。
看来,这便是其口中的那次地震。
思绪之间,罗兰继续翻阅日记。
但其后字迹骤然变得凌乱。
有的地方被墨水涂抹成一团漆黑的墨渍,有些段落被人用手指蹭花了边缘,还有好几页被整片撕去,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根。
仿佛有人曾在这本日记上发泄过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又像是在极力掩盖什么不愿被看见的秘密。
罗兰略过那些被涂抹与撕毁的残页,视线最终定格在日记的最后一页。
其上字迹颤抖,墨迹浓淡不均。
像是在黑暗中仓促写下的遗言,又像是一个人终于看清真相后、再也无力多写一字的心声。
……
水晶历257年,初芽月,七日。
原来……
我也是怪物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