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贺知章面色沉稳的走到了楼中,甚至站到李林甫身前一步。
他对着高台之上的皇帝拱手,郎声道:“陛下,是臣,今夜是臣在曲江上私会皇甫,然后又从曲江来到了畅观楼,和薛王痛饮,而引得宵小窥伺,然后构陷太子的。”
李林甫稍微侧身,嘴巴微微张开,眼神惊讶的看着贺知章。
贺知章这是在做什么。
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进行推脱的。
“哦!”高台上,李隆基淡淡的点头,很随意的问道:“这么说来,今夜一切都是你里外设计,将这蠢笨的京兆法曹,无能的金吾郞将,还有糊涂的大理少卿,上上下下都装里面的?”
吉温,陈云樵,徐峤,三人立刻跪倒在地,沉沉叩首。
“是!”贺知章抬头,侧身看向旁边的李林甫,冷笑道:“还有他,狡诈似狐,阴险如蛇,又畏缩如鼠的大唐右相。
一夜之间,不知道多少指令从他的右相府发出,但在最后关头,他自己却缩回了头,让手下的一群人冲死在前。
哥奴啊哥奴,你的无耻,真的是令人瞠目到了极点啊!”
“陛下!”李林甫忍不住的抬头,语气急促的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急什么!”李隆基淡淡的看了李林甫一眼,说道:“你府上这一夜间,究竟出入了多少人手,联络了多少人,真的以为朕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吗,这里是长安,这里是朕的长安!”
“是!”李林甫有些惭愧的拱手。
“右相他自己有罪,朕待会再算他的罪,朕现在想知道的是,你和皇甫今夜究竟谈了什么?”李隆基直直的盯着贺知章。
贺知章是太子师,皇甫惟明是陇右节度使,他们两个人私相勾连,实际上比裴宽还要更加凶险。
尤其贺知章年初的时候,才被诊断活不过半年,但如今,他却好好的站在这里。
“呵呵!”贺知章低头冷笑两声,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本,向上道:“这是臣请致仕的奏本,原本应该在年初的时候,就上呈上去的,但是第二日起床的时候滑了一跤,才没送上去……今日,请陛下御览。”
李隆基有些发愣。
怎么就要致仕了?
人一旦致仕,这辈子位置奋斗的一切也就都没了。
李隆基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站在贺知章侧后的李林甫。
这时候,李林甫刚刚长松了一口气。
察觉到皇帝目光,李林甫吓的赶紧拱手。
李隆基这才看向一侧,高力士已经将贺知章的致仕奏本递了过来。
……
李隆基打开,仔细的看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高台下的贺知章突然开口:“储副是属,仁孝自然,上事下继,君子重之。”
楼中群臣一瞬间全部抬头看向贺知章。
白发苍苍,手持鸠杖的贺知章,抬头道:“老臣是圣后证圣元年的状元,中宗景龙元年初识陛下,为陛下效力,及至之后,中宗驾崩,老臣随陛下行玄武门,诛韦氏,灭太平公主,然后请太上皇禅位!”
其他地方,贺知章说的很平常,只有一个“请”字,他说的很重。
位在后方的韦谅,忍不住微微抬头。
“请”太上皇禅位。
难道当年李旦的禅位,也是被逼的?
难道这里面,还要一场后世不知道的玄武门政变?
“陛下登基,宽民生,整吏治,量才任官,擢贤为相,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无一不是天下贤相,乃至于有开元盛世,百姓安乐,千古鼎盛。”贺知章抬头,仰慕的说道:“陛下,你是老臣的圣人,老臣一辈子崇敬的圣人啊!”
李隆基轻轻笑笑,但他的眼神很警惕。
站在一侧的李林甫则是已经低下了头。
贺知章将开元的四大贤相都说了一遍,但唯独没有他李林甫。
“然而!”贺知章的声音突然间高了起来,转头盯向李林甫,怒喝道:“然而,自从哥奴做了宰相之后,大唐便一点点的急转而下,当年的三庶人案,废太子因何被诬谋反,就是因为有他在背后算计构陷,一切和今日何异!”
“哗”的一声,整个畅观楼中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当年的三庶人案,是李林甫在背后算计的?
不少人眉头一挑,随即低头下来。
当年废太子李瑛被废之后,皇帝一年没有立新太子,就是因为李林甫一直在揣唆皇帝立寿王为太子。
寿王是什么人,他是武惠妃的亲儿子。
武惠妃才是众所周知的要废太子李瑛,立自己儿子李琩为太子的人。
李林甫如果不早就是武惠妃,甚至寿王一党,他何必在武惠妃死后,还要坚持立寿王为太子。
而且在李亨初任太子的那几年,他也是一直小动作不断,试图逼皇帝废太子。
一直到皇帝纳杨太真,寿王才彻底没了为太子的希望。
李林甫也才安静下来。
隐忍数年,直到今日。
诸般算计。
如果不是贺知章提前预防,恐怕……恐怕……
“当年他还是废太子的属官,可最后,他却狠狠的捅了废太子一刀,还有你,陛下!”贺知章抬头,冷嘲的说道:“还有你,陛下,你那一日杀三子的笑话,现在还在天下传扬,都是他,都是他一手毁了你的一世英明。”
“陛下!”李林甫惊恐的看了贺知章一眼,随即沉沉叩首。
“哥奴闭塞言路,祸国殃民,又构陷太子,企图再陷陛下于杀子恶名。”贺知章用力拱手,高声道:“陛下,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陛下!”李林甫用力的叩首,身体颤抖,这一次,他是真的感到一阵恐惧。
因为贺知章真的戳到了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要害。
皇帝一日杀三子,恶名如今还在天下传荡。
如今今日,因为他李林甫的算计,皇帝再废太子,再杀太子。
那么这个恶名和前面的就要叠加。
身为臣子,无法为皇帝美名倒也罢了,甚至还让皇帝因此而背负更多的恶名。
他有罪,他有罪。
他罪该万死。
畅观楼中的所有人都已经惊了。
贺知章,多年以来,他虽然是皇帝身边的老臣,是太子的老师,但实际上在朝政上的份量并不重。
比不上任何一个宰相。
也比不上任何一个六部尚书。
但是,他终究是跟了皇帝四十多年的老人。
他真要不顾一切的和李林甫死磕,李林甫就算是宰相,也要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
高台上,突然清晰的传来了皇帝的叹息声。
贺知章心里一紧,忍不住的抬头。
恰好,他对上了李隆基的眼睛。
李隆基看着贺知章摇头,叹声道:“老子曰: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
贺知章抬着头,心底却开始重新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李隆基抬起头,继续说道:“八郎,你虽然很早就跟着朕,但你终究没有做过宰相,你虽然知道天下之难,但也并不知道这天下究竟有多难。”
贺知章嘴唇微微颤抖,一瞬间,他仿佛能够从李隆基的眼里,看到无尽疲惫。
皇帝老了。
李隆基侧过身,对着李亨招手。
李亨会意的上前,站在皇帝左侧。
李隆基放开怀里十岁的李僴,让他站在自己右侧。
李隆基这才抬头继续道:“土地兼并,恶钱流行,四夷叛乱不休。
这些问题,从朕登基开始就有了,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薛讷,薛楚玉,他们这些人,前赴后继,但最终依旧艰难,尤其是宇文融,他的死是朕最痛心的。”
一侧的裴宽沉沉低头。
裴宽的仕途,宇文融助力极大。
甚至在当年,宇文融清查天下恶钱的时候,裴宽以刑部员外郎鼎力相助。
但最后宇文融败了,死了。
“这天下是朕的,这天下的艰难,只有朕才最清楚。”李隆基看着贺知章,说道:“你明白了吗,八郎?”
“是!”贺知章不得不点头。
“老子又言: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以其无私舆?故能成其私。”李隆基看向李林甫,摇头道:“朕何尝不知道右相行事不是那么的堂皇正大,但堂皇正大的宰相,朕不是没有用过,可是最后结果如何,你也不是不知道。”
这些年的往事一点点的出现在贺知章的心头,皇帝话里的意思,他有些懂了。
李隆基继续道:“当年的事,虽然这些年,你们都将怀疑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实际上朕清楚,当年的事,和他关系不大。”
贺知章忍不住的抬头。
“当年的事情,是朕做错了。”李隆基抬头,说道:“这一点,朕很早就认识到了,而当年的罪魁祸首,朕实际上都已经惩处过了,你说是吗,右相?”
李林甫稍微直身,诚恳的拱手道:“是!”
“八郎,剩下的事情,右相即便是有所罪责。”李隆基停了下来,沉声说道:“朕替他承担如何?”
“臣不敢!”贺知章无奈的拱手。
他何尝不知道,很多事情,李林甫不过是在替皇帝做,替他被骂名而已。
“右相!”李隆基看向李林甫。
李林甫转身,看向贺知章,然后沉沉叩首道:“贺公,某错了。”
贺知章看着突然对他叩首的李林甫,他低下头,叹息一声,随即摆摆手。
“多谢贺公!”李林甫有些感激的拱手。
李隆基看了李林甫一眼,然后看向贺知章:“右相这些年为相,根本上谨守格式,百官迁除,各有常度,寒门弟子更是多有任用,天下户计,全力计数,四方节度,控制在掌,虽偶有失误,但实际与他关联不大。
前后用心,虽不如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但已经是天下一等,朝中诸相诸尚书,少有能比者。”
贺知章的脸色微微一沉。
李隆基抬头:“左相!”
“陛下!”李适之不知道什么之后来到了畅观楼,站在后面肃手站立。
李隆基看着李适之道:“朕曾经几番用你,但你行事过宽,世家文人,稍有求见,你便能对其宽容,还有,你虽然能做事,但用度常常有超,朕今日将话点明,若是你他日不改,朕恐怕只有罢了你的相位。”
“是!”李适之顿时汗如雨下。
李隆基最后看向裴宽道:“裴卿。”
“陛下!”裴宽沉沉拱手。
“朕任你为户部尚书,你应该明白朕用你是做什么的,朕现在给你机会。”李隆基看着裴宽,说道:“马上开春了,一年生计要开始了,朕要你今年,将天下最准确的实际交税的田亩数,给朕交上来。”
“是!”裴宽沉沉的拱手。
“你是宇文融一手提上来的。”李隆基叹息一声,说道:“不要让他失望,也不要让朕失望。”
“喏!”裴宽神色凛然起来。
“还有,土地兼并,恶钱流行,你若是能够想出可行的解决之法,哪怕能有一二成效,那么,朕便用你代替了右相,如何?”李隆基一句话说出,裴宽,还有贺知章等人,全部都惊愕的抬头。
李林甫,还有后面的韦谅,全部都低头,眼底同时露出冷嘲。
“臣领旨。”裴宽有些激动的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