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目光在楼中所有人脸上扫过。
几乎所有人,要么激动,要么惊恐,甚至包括贺知章也是一样。
只有韦谅和李林甫两个人神色平静。
李隆基心中轻叹一声。
这天下之难,终究能体会的没有几个。
李隆基看向身侧李亨,神色柔和的说道:“太子在关心地方百姓赋税和收入之事,做的很好,朕希望你能继续做下去,起码,你要知道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是!”李亨突然间肃穆了起来,他的目光看向贺知章不由得叹息一声,随即他又看向了李林甫,轻轻闭眼。
李隆基看向贺知章,道:“最后,便是右相算计构陷太子的事情。”
“是!”贺知章抬头,他现在知道,皇帝还是要用李林甫,所以罢相是不会的,但一定会狠狠的收拾他的。
“首先,你要明白,今日的事情,至始至终,实际上都没有脱离朕的掌控。”听到皇帝这么说,贺知章满脸惊愕!
李隆基轻叹一声,道:“季真,真实的天下不是温文尔雅,你说一,我说二的游戏,真实的世界是残酷的,凶险的,一不小心就会丢掉自己,还有整个家族的性命。”
贺知章不由得顿住了。
李隆基看向李亨,说道:“太子是太子,他是不可能离开长安,便是朕都有机会到洛阳去走走,但他不行,太子必须留在长安,而他,不能永远都活在朕的保护下,右相那里的磨砺,在朕看来是合适的。”
“啊!”楼中的群臣,不由得微微哗然,事情还能这么做吗?
“朕老了,天下将来终究是太子的。”李隆基看着变色拱手的李亨,摆摆手道:“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长安的文武百官,还有天下的州郡官吏,地方世家,边地节度使,还有四方诸夷,人心鬼蜮,万般变化,越早看透,越早磨砺的好。”
一时间,贺知章真的说不出什么来了。
皇帝的这份话,实际上是对的。
这里面最大的反例便是中宗皇帝。
一登基,就要任命自己的岳父为宰相,之后很快被废。
这就是教训。
“当然,如果右相今夜赢了,朕虽然不会废太子,但是太子府的属官,朕会更多的安排到地方去任职,去历练,为将来做准备,但是,今天是右相输了。”李隆基看向了李林甫。
李林甫认真的叩首道:“臣愿接受陛下惩处。”
“很好。”李隆基抬手,道:“京兆法曹吉温,构陷太子谋逆,今以不实反坐,来人,即刻推出斩首,其家人全部流放安西,永世不得回。”
“陛下!”吉温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满脸恳求的看着皇帝。
李隆基轻轻摆手。
两名全副重甲的卫士已经上前,直接挟起吉温,就带着他走出了殿中。
看着哀嚎恳求,但没人理会的吉温,韦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这个后世著名的酷吏,这一次,他不会有丝毫施展的机会了。
李隆基看向左金吾卫郞将陈云樵,说道:“陈卿,朕免去你的所有职司,去陇右从军吧,你冲杀军前第一线,将来能活着回来,朕不吝啬重用。”
“多谢陛下宽容!”陈云樵沉沉叩首,然后起身,自己退了出去。
李隆基最后看向了大理寺少卿徐峤:“徐卿,你去山南东道做一任郡守吧,田地,人口,赋税,你应该知道朕要什么!”
皇帝刚才已经说了那么多,便是一个傻子也知道他要什么了。
“臣知道。”徐峤叹息一声,然后叩首道:“陛下保重,臣将来再回朝服侍陛下!”
“嗯!”李隆基的神色柔和起来。
“臣告退!”徐峤躬身,然后从楼中退了出去。
李隆基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李林甫身上,叹声道:“右相,做错了,就要立正挨打。”
“是!”李林甫沉沉拱手。
“很好。”李隆基看了眼贺知章,然后看向楼外道:“从今日起,朕剥夺掉你吏部尚书的兼职,从今日开始,你就专心在中书省,吏部的事情不用管了。”
李林甫惊愕的抬头,随即,他面色痛苦的拱手道:“臣领旨。”
殿中众人,包括贺知章,在这一刻全部都忍不住满意的笑了。
不兼任吏部尚书的中书令,还是大唐的右相吗?
没有吏部尚书这一职务,李林甫将来在朝中的职权将会大减。
“还有,传旨下去,以吏部侍郎李彭年,行吏部事。”李隆基看向贺知章,问道:“八郎,朕这么做,你满意吗?”
“满意,满意!”贺知章沉沉叩首。
他知道,皇帝对李林甫的信用极重,现在让皇帝罢相,根本就不可能。
但,免掉了他的吏部尚书,足够让李林甫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了。
足够了。
“右相。”李隆基看向李林甫,说道:“你日后专职中书令,将中书令该做的事情,全都深入的去做下去,尤其没了吏部尚书牵扯你的精力,这方面你要做的更深。”
“臣明白!”李林甫心中知道,皇帝用心要做的,还是田地和赋税的事情。
裴宽做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因为他是世家出身,所以结果注定了没有结果。
“八郎。”李隆基叹息一声,看着手里的奏本,递给高力士,说道:“你致仕的奏本收回去吧,好好的辅佐太子!”
“不用了,陛下!”贺知章微微摇头,苦涩的说道:“王焘其实说的没错,老臣这个身体,恐怕很难熬到今年秋天了,所以,趁着还有几口气,臣想回江南去,回老家看看。”
李隆基看着这个跟了他近四十年白发苍苍的老臣,一时间心中大恸。
他看着贺知章,满脸苦涩的说道:“这些年以来,终究还是难为你了。”
贺知章低头,跪倒叩首道:“能为陛下,能为大唐效力一辈子,是老臣的一生之幸,老臣只有一个要求,请陛下准许。”
“你说!”李隆基微微闭上眼睛。
“东宫,还有太子府,都有不少有能力的人才,老臣希望陛下能将他们外放任职,到地方去历练,掌握刑律和户税之事,学习地方行政之法,等到将来太子能用的时候,再调回长安来。”贺知章沉沉叩首。
“呢?”李隆基思绪一转,随即笑骂道:“你个老滑头。”
……
韦谅束手站在后方,他目光看向贺知章,眼底闪过一丝赞叹。
东宫和太子府的官员被皇帝外放出京,那么同样的,空缺出来的位置,立刻就会补充上大量的官员。
现在李林甫不再担任吏部尚书之职,那么将来补充到东宫和太子府的官员,都将是很有用的人才。
虽然说,距离这些人真正成长起来,可能需要很久的时间,但是太子的实力实际上是在增长的。
但对皇帝,这是能接受的。
因为太子在长安的力量变相的削弱了。
韦谅心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所幸,所幸,贺知章还没有被皇帝的鬼话所欺。
今日的事情,虽然大致的构架是他设计的,但中间的细节,他却是管不着的。
不管是裴宽,还有贺知章,他们都有自己的底气,自己的想法,可以自由发挥,根本不需要韦谅多说一个字。
现在便是如此。
贺知章对李林甫的恨意,一口气全部都发泄了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但李隆基怎么可能舍得杀李林甫。
虽然李隆基嘴里口口声声的寒门黎庶,但实际上韦谅清楚,李隆基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真的寒门黎庶天下万民。
他真正要做的,实际上就是利用寒门黎庶的力量来制衡天下世家,仅此而已。
李林甫和李隆基是同一类人。
所以,李林甫对于皇帝的那番话,是发自心底的感激,但李隆基对贺知章的话,多少带了些欺诈。
韦谅原本认为贺知章已经被皇帝所欺,没想到贺知章多少年人生阅历,也还是看出了一些蹊跷。
但又能怎么样,他是皇帝啊。
现在这一切,已经是他们能获得的最佳的结果了。
再往前逼,说不定皇帝会直接掉头,转头过来,对付他们,就麻烦了。
现在已经很好了。
韦谅轻轻低头。
他是真的希望李隆基能够杀了李林甫啊。
如果李隆基真的能够杀了李林甫,那么韦谅倾尽自己的一生,保他李家江山千秋万世如何,但……
不可能。
……
李隆基看着贺知章,说道:“好吧,一切依你。”
“多谢陛下!”贺知章沉沉叩首。
李隆基叹息一声,说道:“你三月启程返回江南,到时,朕和太子一起去送你。”
“多谢陛下!”贺知章再度叩首。
李隆基抬头,说道:“今夜的事情,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皇甫,你进来吧。”
贺知章猛然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皇甫惟明。
韦谅站在那里,他清楚的看着皇甫惟明从身边走过,然后低头,眼神冷冽。
“陛下!”皇甫惟明走到了贺知章右侧稍后的地方,然后直接跪了下来。
李隆基看着皇甫惟明,语气粗重的说道:“皇甫,你知道,今夜发生了所有事情,都是因为你?”
“是!”皇甫惟明认真拱手道:“臣知错。”
李隆基冷哼一声,说道:“你的事情,从你在高原上不守军令,擅自出击开始,就已经做错了,之后又莫名其妙的连续赶路,在十五之日赶回长安,之前面圣的时候,又胡言乱语弹劾宰相妄议朝政,让你在景龙寺休息,你又耐不住寂寞……”
稍微停顿,李隆基看向贺知章问道:“八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回来的?”
皇甫惟明回长安的事情,虽然不算是绝密,但李隆基将他安排在城南的曲江附近,就是为了避免和太子的接触,但……
“陛下!”贺知章摇头,说道:“臣直到见到皇甫的那一刻,才知道他回来了,其他的不过是随着人潮走罢了。”
“臣亦不知道皇甫节度使回京。”裴宽跟着拱手。
“臣亦不知。”韦谅在后面认真拱手。
“父皇,儿臣也不知道。”李亨站在一侧,对着皇帝郑重拱手。
李隆基低头,狠狠的瞪了李林甫一眼。
李林甫有些羞愧的低头。
“皇甫!”李隆基看向皇甫惟明,面色肃穆起来,说道:“你的诸般行径,说明你已经不适合再任陇右节度使了,去……做余杭郡守吧,歇两个月,送季真一起回去。”
皇甫惟明猛然抬头,惊喜的拱手道:“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寿无疆!”
站在一侧的韦谅,终于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这一关,永远彻底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