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刚刚立秋,秋雨便连绵不休。
雨雾弥漫在整个长安城中。
兴庆殿。
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金冠的李隆基坐在御榻上,他看着眼前一摞的辞官奏本,抬头看向殿中压制不住兴奋的李林甫,面色淡漠的问道:“又有官员请病辞官了?”
“是!”李林甫收敛神色认真拱手,道:“又有几名七八品的官员辞官了,陛下放心,臣让吏部很快补足的。”
李隆基淡淡的看向李林甫,问道:“右相,你可知道,自从绛郡公致仕以来,朝中有多少人辞官了?”
李林甫一愣,小心的拱手道:“陛下,大概也有二十多人吧。”
三月,侍御史罗希奭奏户部舞弊案。
李隆基立刻命令严查。
转身,罗希奭就带人直接杀进了户部。
当着裴宽的面,将一名户部员外郎打的血肉横飞,然后认下了罪名。
随后,二十多名户部郎中,员外郎,还有主事,录事全部认罪。
虽然是刑讯逼供,但一桩牵连十几州郡侵吞田地的案子被掀了开来。
是的,并不是诬告。
李林甫也曾做过户部尚书,这里面的猫腻,他当年便察觉到了一些。
地方世家,勾结地方参军,长史,还有户部主事,员外郎,郎中一起伪造户籍田簿,一起侵吞田地,然后又将该缴纳的赋税,转嫁到了被侵吞田地的百姓身上。
类似的案子,韦谅去年就查过一桩。
不过那个时候,是上郡郡守亲自操作,他也没有查到户部。
但李林甫查到了。
甚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从韦谅这里得到的想法。
但是,一连串的案子被查了出来,甚至还在继续的清查当中。
整个户部一时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裴宽出面,请求辞官。
他虽然不知道这里的详情,但他有过错。
如果皇帝要惩罚,那么请将他即刻下狱,如果皇帝不惩罚,那么请皇帝允许他辞官,然后出家入道。
出家入道。
裴宽有什么错?
最多不过是不知情的包庇罢了。
最后的处罚,实际上也不过是贬官。
但现在裴宽请求辞官入道,实际上隐约的也是在说,这件案子就到这里结束了吧。
但李隆基好不容易才开始查这件案子,如何会让他们轻易结束,之后,更多的地方和户部在侵吞田地上的舞弊案被查了出来,更多的官员入罪,同样也有更多的官员被牵连。
甚至就连一些不相干的官员,也有些怕了,已经有二十多人请命致仕了。
“陛下放心,臣会让吏部迅速补足,不会耽误今年秋收的。”李林甫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赶紧拱手。
李隆基看了李林甫一眼,微微皱眉,然后他稍微侧身,问道:“右相,查出来的田地,如今有多少已经分配到了百姓手中,今年的赋税能够增加多少,明年呢?”
李林甫微微一愣,赶紧拱手道:“陛下,现在还在有序的安排当中,不久之后,臣相信就有结果了。”
李隆基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他平静的摇头道:“算了,案子先到这里,先将手上的事情全部处理完毕,高原上的战事虽然还算顺利,但也不能在这里埋下隐患。”
李林甫神色微微一沉,然后拱手道:“陛下,割肉剜疮,疼一阵是必然的。”
“朕说了,先将手上的事情完成,你没听到吗?”李隆基突然间暴怒起来,一掌重重的拍在了御案上。
李林甫一惊,赶紧拱手道:“是,臣领旨。”
李隆基侧过身,直接摆手。
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也能感受到他的不耐烦。
“臣告退!”李林甫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还是拱手告退。
等到李林甫彻底离开之后,李隆基才侧过身,看向李林甫离开的背影,无奈的说道:“朕就知道,这些事情,不能交给他去做,哥奴总是纠缠细节,看不到大局。”
“陛下!”高力士在一侧拱手。
李隆基的手放在了御案上的那些辞官奏本上,然后无奈的叹息一声:“去年韦卿做的就很好。”
高力士沉默拱手。
李隆基抬头,说道:“高原上的战事,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送到朕这里来。”
“喏!”
……
月堂之内,李林甫坐在桌几之后,面色沉凝。
“右相。”苑咸站在一侧,拱手道:“圣人担心的没错,若只一味的处置人事,而忽略地方政务,那么今年尚可,明年的赋税是要出问题的,到时,陛下那里承担的压力不小。”
李林甫抬头看向苑咸,问道:“你说会不会是高原上有什么消息单独传到了陛下那里?”
“不会吧。”苑咸微微诧异,然后说道:“高原上的战事如今如火如荼,兴海那边没有什么问题,茶卡毕竟艰难,而伏俟城更是消息断断续续的,他们根本没有心思关心长安。”
李林甫摇头,说道:“肯定是哪里出事了,不然陛下不会有退缩之念。”
苑咸眉头一挑,说道:“是不是世家已经联手了?”
李林甫神色一愣,随即脸色彻底的沉了下来。
最近的几番争斗,表面上看起来是李林甫依旧不肯放过太子府,所以继续追究太子妃族姐韦氏的夫君裴宽之事。
谁让裴宽和太子,某种程度上也是连襟。
然而,实际上李隆基却是在试图,通过裴宽打开清楚天下田亩的口子。
有太子的事情在前面吸引天下世家的目光,裴宽的事情,一时间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查的案子,都是有实据……
“坏了!”李林甫一拍额头,满是懊悔的说道:“我们做的太过了,掌握的东西太多了,引起了他们的反弹。”
世家最怕的是什么。
是朝廷知道他们侵吞土地的具体数目。
皇帝去年就让裴宽搞这个,但裴宽最后交上来一个是似而非的东西来。
皇帝笑呵呵的接了下来,转头就让李林甫去彻查。
李林甫在查了户部之后,开始从户部查地方,关中,河东,河洛,河北几个地方一起查。
大量的官员被下狱,有世家的,也有寒门的。
同样,在极短的时间内,李林甫就将人给补上了。
毕竟每年都有上万人参加铨选,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准备做官的人。
“摊子铺的太大了,而且,没有给他们甜头。”李林甫顿时满脸懊悔。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故事。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现在这件事情,因为裴宽,他不仅处置了大量有罪的官员,同时还有大量无罪的官员的也请求辞官。
虽说他很快就找人补缺,但那些位置原本就是世家的,他们根本不会对李林甫感恩的。
李林甫现在终于彻底明白问题出在了那里。
赋税的缴收,根本还是在于地方世家和胥吏。
虽然有大量的官员,但他们实际上更多还是待在官廨县衙,根本不出门,大量的事情,都是由地方的世家和胥吏联手完成的。
一旦地方世家群起抵制。
甚至他们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要不做什么,就足够让所有的事情都进行不下去了。
辞官。
这两个字顿时出现在了李林甫的脑海中。
怪不得皇帝今日要大怒。
原来是世家大族已经开始表现出不配合的迹象了,而李林甫不仅没有解决,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
这种情况,如果高原上的战事,又无法如同预期一样的结束,那事情就麻烦了。
从裴宽致仕开始,便不停有人辞官。
李林甫微微冷笑。
好手段啊。
好手段。
“我们的确该收手了,摊子再铺下去,真的要出问题。”李林甫神色收敛起来。
现在收拾,他需要和地方世家达成新的默契,而不是和他们一起鱼死网破。
现在收拾,起码明年秋收之前,一切能够收拾出来。
“是!”苑咸平静的拱手,他知道,李林甫就算是想不通这些,他也不会再继续下去了,因为皇帝开口了。
李林甫最不会忤逆的一个人就是皇帝。
因为他知道,他的权力来源在哪儿。
“你回去之后,将事情弄出一个妥善的方略出来。”李林甫微微抬手。
“是!”苑咸拱手,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李林甫叫住苑咸,道:“太子的那件事,明日,引发吧。”
“喏!”苑咸拱手,神色沉重。
……
兴庆殿中,铜鹤冷立。
李林甫,李适之,席豫,杨慎矜,韩朝宗,李道邃,陈希烈,李巨,还有陆贞谅,李彭年,韦陟,张均,达奚珣等六部尚书,侍郎,九寺寺卿,少卿全部在列。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看着手里的奏本,他抬头看向站在群臣中央的侍御史罗希奭,问道:“罗卿,朕有些糊涂了,今日这桩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希奭肃穆的拱手道:“陛下,左骁卫兵曹柳勣,出首举告太子左赞善大夫杜有邻,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交构东宫,意图不轨。”
李隆基眯着眼睛,问道:“柳勣和杜有邻是什么关系?”
罗希奭低头道:“柳勣是杜有邻的女婿,而杜有邻的女儿,为太子良悌。”
李隆基抬眼看着罗希奭道:“你的意思,是太子的连襟,在告他的岳父和太子妄称图谶,指斥乘舆,意图不轨。”
“是!”罗希奭拱手,说道:“陛下,今有柳勣供词,还有在杜有邻家中找到一本禁书,而且其中还有北海太守李邕,淄川太守裴敦复。”
“裴敦复?”李隆基有些疑惑的抬头。
罗希奭赶紧拱手道:“是裴敦复被贬之前的事情了,他被贬之后,就和杜有邻断了关系。”
“你是说,他在纵容手下人肆意乱为,被绛郡公弹劾的同时,还和太子联手意图不轨。”李隆基忍不住的感到有些好笑起来。
殿中群臣一时间,也都忍不住的跟着笑了起来。
裴宽才是真正和太子关系近的人,他看不惯裴敦复的为人,他几乎经历了一番生死之斗,才赢了这一局。
说是裴宽联系太子谋反有人信,说裴敦复联系太子谋反,那简直是笑话。
“陛下,臣亦觉得不妥,但那是柳勣所言。”稍微停顿,罗希奭再度拱手道:“而且陛下,那是在裴敦复被贬之前。”
一句话,整个大殿之中的所有人全部都静了下来。
去年的那场风波,所有人可都还没忘。
皇甫惟明和裴宽,被李林甫算计私下见面,意图不轨,但是却被贺知章给撞破,反过来算计了一把,倒霉的成了李林甫。
当然,那个时候裴敦复已经被贬。
可如果他没有被贬呢?
此番的事情在众人的心中一下子沉了下来。
虽然说不少人知道,这又是李林甫对太子的出手,但这一次,太子的连襟出首,事情一下子就麻烦了起来。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平静的抬头道:“来人,传太子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