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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殿中，群臣两立。
李亨一身淡黄色衮龙袍，对着皇帝肃穆拱手道：“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李隆基点点头，问道：“左骁卫兵曹柳勣，出首举告太子左赞善大夫杜有邻，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交构东宫，意图不轨，你如何看？”
李亨躬身道：“有罪治罪，有事问事，臣请问妄称图谶是何时，指斥乘舆在何地，交构东宫，意图不轨有几次，都有谁参与，于何时何地，不知有司可有论证？”
李隆基嘴角微微翘起，侧身看向罗希奭道：“罗卿，朕让太子和你对峙，太子的问题你答复吧。”
罗希奭脸色微微一变。
李林甫站在罗希奭的身后，微微低头。
废太子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需要让满朝上下，文武百官，全部赞同。
即便是武惠妃要废太子瑛，也要将他诱骗到宫中，要废太子亨，更是需要真凭实据。
最关键的是你需要能动摇皇帝，让皇帝自己觉得已经到了废太子迫在眉睫的地步。
但现在，看皇帝的态度，眼下的这件事，还远没有到要废太子的地步。
你连皇帝都说不了，你怎么去说服别人。
当然，你只要能够说服皇帝，自然能够说服百官。
李林甫是最了解皇帝的、
说皇帝对太子猜疑，那是有的，但要到说废太子的地步，那还不至于，但是，真的要到了该废太子的地步，皇帝也不会容情。
关键是看李林甫现在的这些东西，能不能够说服皇帝，让皇帝下定决心。
罗希奭拱手，说道：“陛下，杜有邻之事，不仅是柳勣所见，著作郎王曾也曾有所耳闻，至于具体的时间地点……臣可以立刻回去询问。”
李隆基摆摆手，说道：“不用你回去问，来人，传柳勣上殿。”
罗希奭一愣，嘴里要说什么，但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手脚镣铐，一身满是血污，披头散发，看不清的柳勣，脚步踉跄的进入兴庆殿。
李隆基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他低下头，翻阅手里的奏本。
在奏本之中，他只看到了刑问两个字，但是，却没有想到，罗希奭对柳勣的用刑之狠，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罗希奭脸色有些担忧。
李亨却平静的站在那里。
柳勣来到殿中，然后“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然后扑了下来。
一瞬间，就连李林甫都愣住了。
柳勣难道死了？
终于柳勣有些艰难的起身，然后叩首道：“罪臣柳勣，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隆基微微闭眼，叹息一声道：“是你出首举告太子左赞善大夫杜有邻，妄称图谶，指斥乘舆，交构东宫，意图不轨？”
柳勣沉默了下来，最后叩首道：“是罪臣！”
“太子刚才问，杜有邻妄称图谶是何时，指斥乘舆在何地，交构东宫，意图不轨有几次，都有谁，于何时何地？”李隆基抬头，说道：“状告太子，需要内外诸情有实，这些你能说清楚吗？”
“能！”柳勣叩首，说道：“妄称图谶，指斥乘舆有时是在杜氏家中，有时是在平康坊，至于时间，他们经常议论，也不只一次两次，都有谁，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淄川太守裴敦复，以及嗣虢王李巨。”
站在群臣当中的宗正寺卿李巨一愣，随即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殿中跪倒叩首。
殿中群臣的呼吸也都重了下来。
之前的时候，众人感觉柳勣的出首多少有些诬告之举，毕竟一个是远在北海的北海太守北海太守李邕，一个是被贬的淄川太守裴敦复，一个是官职并不显著的著作郎王曾。
就凭他们这些人想要做事太子谋逆，简直是笑话。
但现在，当宗正寺卿李巨被牵涉进来的时候，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李巨是宗正寺卿，内外宗室，全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如果他勾连太子，那么就等于太子和诸王联手，准备造反了。
“还是那句话，何时何地。”李亨对着皇帝拱手，道：“陛下，臣久在太子府，少有外出，内外信件沟通也有记录，这几人，臣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们了，那么何时何地，与臣有过悖逆之言。”
“他们没见过太子。”柳勣稍微抬头，说道：“只有杜有邻在四月的时候，见过太子一次，之后回府之后，杜有邻便饮酒不断，有忧愁怨怼之言……”
殿中群臣不由得轻轻低头。
事情越发的清晰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没有亲眼见过孤和杜卿见面，也不知道孤和他说了什么？”李亨平静的声音响起，深深的看了柳勣一眼。
柳勣低头，说道：“太子说了什么，太子自己不知道吗？”
李亨有些气笑了，他抬起头，对着李隆基认真拱手道：“父皇，儿臣四月的时候，在专注户部的案子，目光已经看向了地方，经过此案，儿臣才察觉地方世家对百姓的盘剥之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杜卿进宫，儿臣不过是和他聊了几句而已，臣问他，京兆杜氏，是否也有类似之举。
他所言，京兆杜氏在关中的田地，全部都是朝中赐下，无有任何其他百姓之事。
所以，臣最后问他，京兆杜氏是否在地方有如此之举，他默然不语。”
李隆基诧异的看了李亨一眼，问道：“你在关心田赋之事？”
“是！”李亨拱手，说道：“儿臣以为，田赋如果被世家侵吞太多，那么朝中所得必将大幅减少，而百姓被盘剥欺压过多，那么难免难以过活，最后少不了要揭竿而起，所以儿臣以为，此事需要尽早处理。”
李隆基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轻轻颔首道：“太子用心了。”
“天下之难，唯父皇最重，儿臣不过是稍微接触，便已经是呼吸困难。”李亨抬头，说道：“儿臣对父皇敬佩至极，又如何会有怨怼不满之言，更别说是交构谋反之举了，简直是胡扯。”
“谁知道，是不是太子提前编造好的词，不然何以如此细致。”柳勣似乎铁了心，就是要攀扯太子。
李林甫看了罗希奭一眼，罗希奭轻轻点头。
柳勣稍微抬头，说道：“陛下可将杜有邻传到殿中，臣可以与他当面对质，有些话，只有臣和他说，才能说得清楚。”
李亨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柳勣如此的死咬杜有邻，难道他们真的有什么吗？
“父皇，儿臣也愿意与杜卿对质，儿臣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内侍监都有记录。”稍微停顿，李亨说道：“至于他说臣为什么对事情知道的那么细，实际上父皇，儿臣知道的更细。”
说着，李亨从袖子里面取出一本奏本递上。
“这是儿臣整理出来的汾州五年之内的赋税前后变化，还有人户流失的数字，虽然具体情况还不明，但还是能够看出一地的一些情况来。”李亨用力的拱手，说道：“父皇，儿臣这一年来，真的没有心思做别的，百姓已经艰难如斯，儿臣真的不知道会有什么人，不知道做事，只知道内外抱怨。”
李隆基从一侧的高力士手上接过奏本，然后认真看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刻钟。
李林甫忍不住的微微抬头，他这才发现，皇帝竟然还在认真的看着那本奏本。
他的眉头一挑，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皇帝担忧太子，就是因为担心太子和世家走的太近，现在似乎太子在逐渐的看清楚世家大族的真面目，而看清楚了这一点，太子反而会反过来和皇帝站在一起，对付世家大族。
且不说这让皇帝满意，根本在于太子没有了造反的力量。
太子将来登基之后一样也要在清查田亩之上做文章，那么世家大族就不会太支持他……
“罪臣还是请陛下召杜有邻进殿，罪臣愿与他正面对峙。”柳勣仍旧不肯甘心。
李亨同样跟着拱手道：“父皇，真的做不了假，假的也做不了真，儿臣也请召杜有邻觐见，他要是真要儿臣和他密谋，就请他将时间地点，旁边有什么人，那天天气如何，他当日吃了什么，喝了几杯茶，见了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全部说清楚。”
殿中群臣一下子惊讶的看着李亨。
柳勣现在的模样，明显是在刑讯逼供之下，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可走，只能持续攀咬，但太子的这番话，却是有理有据的。
很多事情，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不可行，但李亨是太子。
以皇帝对太子的猜忌，他这一年来，每一日每个时辰，见的每个人，说的每句话，宫中都有记录。
杜有邻但凡一个字说不对，那么太子便可以说他捏造诬告。
还是那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这种诬告的事情，最怕较真，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的扣，总能扣出破绽来的。
太子英明啊！
殿中不少群臣一时间感到感慨和满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轻轻地敲击声从丹陛之上传来，群臣立刻肃穆。
许久之后，李隆基才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李道邃，问道：“大理寺怎么说？”
大理寺卿李道邃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看此事还是先三司会审吧，此案进行的本就不妥当，涉及储君之事，御史台自己就审了，大理寺和刑部都不得过问，直接就弄到了朝堂上，有些违背朝制。”
“谋逆之事，本身便该第一时间让圣人知晓。”罗希奭认真拱手。
李隆基抬头道：“传旨，宣杜有邻觐见。”
通事舍人赵道德肃穆拱手，然后转身离去，同时两名龙武军也紧紧的跟了上去。
整个兴庆殿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让人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之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快速的从殿外奔来。
李隆基诧异的抬头，就看到太子内侍监李辅国不顾一切的登上台阶，满脸欣喜的冲到了殿外，同时高声喊道：“陛下，大喜啊，陛下！大喜啊，陛下！”
李隆基一愣，随即对门口要拦人的龙武军摆摆手。
手持长槊的龙武军立刻退开一步。
随即，李辅国已经冲进了殿中，然后直接跪倒在地，手里举起一本奏本，同时高声道：“启奏陛下，今日太子妃身体不适，太子侍御医卢敏请脉，卢敏诊脉之后，断诊为喜脉，太子妃又有孕了，奴恭喜陛下，恭喜太子，太子妃有孕，宗庙延续，天下大昌。”
一瞬间，殿中所有人全部转身，对着皇帝沉沉拱手道：“臣等恭贺陛下，宗庙延续，天下大昌。”
其中就包括李林甫。
尤其这依照礼制不得不行的恭贺，更是让他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
跪在地上的柳勣，还有站在一侧的罗希奭，脸色“唰”一下就苍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