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的在宫道而行,李林甫将手里的水袋递给韦谅。
韦谅打开,小小的喝了一口,然后不由得长松一口气。
李林甫有些好笑的接过水袋,说道:“正四品上的尚书左丞,距离宰相也只有一步之遥了,圣人可真够大方的。”
尚书左丞,正四品上。
而同样为正四品上,有黄门侍郎,中书侍郎,吏部侍郎,太常少卿,中州刺史,上都护府副都护,上府折冲都尉。
也就是说,韦谅再立新功,升任三品的可能不大,但转任黄门侍郎和中书侍郎的可能性却不小。
而黄门侍郎,只要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相。
就比如当年的陈希烈。
甚至于在早年,还有人以尚书左丞直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的。
韦谅微微低头道:“陈侍郎今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难免会让人有人期望,但实际上,恐怕除开今日之后,很久都不会再有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
稍微抬头,韦谅说道:“所以,阿舅,外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机会是没有了,而且以外甥的年纪,这个正四品上的尚书左丞,恐怕要做很多年。”
尚书左丞,进一步成为宰相,韦谅也想,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可能。
除非安史之乱明日爆发。
韦谅不经意的低头,但实际上,安史之乱已经没有多远了。
……
“难得你如此清醒!”李林甫轻声叹息,说道:“以你的能力,圣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将你放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一定会是有所重用的。”
“这就要看圣人的心思了,想来圣人不久之后,就会有所召见。”韦谅摇摇头,说道:“若是圣人真的有所安排,怕是不小的事情。”
“尚书左丞啊!”李林甫叹息一声,然后轻轻的看向韦谅道:“某原本以为,你会用军功,来折庆初的楚国公。”
韦谅平静的抬头,然后点点头道:“外甥的确有如此想过,但最后还是否了这个想法。”
“为什么?”李林甫有些好奇。
“因为圣人是圣人。”韦谅微微拱手,然后说道:“圣人对朝中官员的安排和任用都有自己的想法,妄折军功,虽然有尽孝道,但实际上却是破坏了圣人在朝局上的布置,将公器当成了私器,谁真这么做的,就是不忠。”
历史上,这种以自己军功,换取别人得利的事情并不少。
这种人,实际上就是在图名。
如果做的太过突然,绝对会打乱皇帝的布局,越是对皇帝重要的臣子,对皇帝布局的打乱就越严重。
这样的人,基本很难受到皇帝重用了,他们会逐渐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因为没人知道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第二次。
“那么他的那件事情?”李林甫微微抬头。
“外甥其实已经有所安排,找适当的时间,弄两件祥瑞。”韦谅摇摇头,说道:“但可惜,圣人大寿,还有册封贵妃,都没有大办,只能够日后再找机会了。”
李林甫缓缓点头。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韦谅弄祥瑞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但一直都没有成功。
如果他真的能用自己军功,换回姜庆初的楚国公就好了。
现在一个尚书左丞,却给李林甫莫名沉重的压力。
其他人的话倒还不至于,但韦谅……
李林甫微微抬头,问道:“太原郡公这次回长安,大郎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回陇右?”
韦谅的目光微微垂下。
原来是王忠嗣的事情。
韦谅抬头,神色沉吟道:“如今整个朝中,最重要的,是消化这一战所得到的高原土地人口,还有盐,同时还要屯田,移民,从西昌到兰鄯,河洮,朔方,乃至于关中,一节节传导,需有人坐镇兰州主持一切。”
“王忠嗣!”李林甫平静的点头。
“所以,早的话,三月中就该启程了,晚的话!”韦谅微微低头,眯着眼睛说道:“晚的话,就得是六月了,秋收之前。”
“嗯!”李林甫身体靠后,闭上了眼睛。
韦谅一直低头,在思索什么。
……
晨光葳蕤。
兴庆殿前,一身深绯色官袍的韦谅,挺身肃穆的走上台阶。
内外千牛羽林肃穆拱卫。
走入殿中,韦谅沉沉拱手道:“臣,尚书左丞韦谅,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从丹陛之上传来。
“谢陛下!”韦谅肃穆直身。
“朕原本想只给你留下尚书左丞和侍御史的,但你说的有道理,从高原退下来的战卒动静必须要关注。”稍微停顿,李隆基说道:“说说吧,这些日子,动静如何?”
“是!”韦谅拱手,神色严肃的说道:“长安城中,有金吾卫盯着,可即便如此,也发生了几十次冲突,但好在控制及时,但麻烦的是在长安城外,发生了几次士卒害民事件,稍远一些的,还有一家人被灭门了。”
“人犯呢?”
“已经全部都抓住了。”韦谅拱手,说道:“金吾卫和地方司马,法曹,派了大量的人手监查。”
“也就是你早有预备,若是没有预备,那么这些事情,就是发生了朕也不知道。”李隆基叹声,说道:“往年的时候,根本就无人在意如此,卿能多想一些,很好。”
“陛下过誉了!”韦谅沉沉拱手。
李隆基抬头,问道:“尚书左丞,卿知道尚书左丞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韦谅稍微起身,肃穆的说道:“总领纲纪,勾检六部文书,协助尚书左仆射统领六部事务。”
尚书左仆射在开国之初,是整个大唐百官之首,协助皇帝统领六部,执行政务。
称左相。
后来尚书左仆射不领宰相,成为虚职,职权转移中书令,同时六部尚书各有面圣职权,最后整个尚书省的权力逐渐虚化,沦为文书储存之地,总领纲记职权,六部根本不在乎,因为皇帝也不在乎。
整个尚书左右丞,全部沦为官员致仕之前的养老之地。
李隆基点点头,说道:“朕用卿任尚书左丞,是有大用的。”
“臣明白。”韦谅认真拱手,如果不提实际职权,尚书左丞在朝中的位置,还要在六部侍郎和九寺少卿之上,不然怎么协助尚书左仆射行统管六部之事。
皇帝用韦谅做尚书左丞,用的是韦谅,而不是尚书左丞。
李隆基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开口问道:“卿可知道,如今大唐,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韦谅心里一沉,然后拱手道:“知道,是消化高原大战获胜之后的利得。”
“不错。”李隆基叹息一声,说道:“此番封赏大军,朝中钱财损耗极多,但这高原之利,转化为天下之用,却需要时间。”
“是!”韦谅微微点头,大军回朝,现钱是必须拿出来的,但想要将高原的产物,卖到天下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朝廷就需要负担这些,而且如果真的将高原产物卖到天下,朝廷获利是极大的。
“这里面有些事情,是户部去做的,有些事情,朕希望爱卿去做。”李隆基抬头看向了韦谅。
韦谅神色肃穆,拱手道:“请陛下示下。”
“这一次,有大量百姓将会迁移到高原,地方局势会清晰许多,同时有大量的将士会带着朝中封赏的金银和田地回到家乡。”稍微抬头,李隆基说道:“朕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查清楚地方的田地实情,以增加朝中赋税。”
这是裴宽不敢做的事情。
李隆基身体前倾,问道:“卿有什么办法?”
“陛下,办法其实一直都有,地就在那里,只要官府肯用心去查,没有什么是查不到的,无非就是有人内外相互勾结,甚至有人依仗权势欺压百姓,只是一直不敢有人干而已。”
韦谅拱手,说道:“有一个清廉敢查的郡守,加上一批刚刚返乡的士卒,按照田册确认就足够了。”
“但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李隆基看着韦谅,问道:“朕以你负责清查,你如何做?”
韦谅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才抬头道:“陛下,臣需要人,需要大量数算之才,需要大量兵士,需要大量候选官员,需要先选一个合适的地方试行,利用强行的手段去清查,甚至还需要对一些纵容家人的官员进行弹劾。”
“允你。”李隆基松了口气,说道:“你说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陛下!”韦谅神色认真起来,直起身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往年之所以有人,但不敢干,无非就是害怕得罪天下世家,所以,绝对不能够一口气就在天下全面执行,否则,群起反对,任谁都挡不住。”
“所以,你需要选一个地方试行?”
“是!”韦谅拱手,说道:“臣去年巡查关中时,坊州郡守徐神清,为人清明刚直,多年来一直推行清查之事,只是一直有些阻碍,如果朝中能够予以支持,那么清查坊州将不成问题。”
“你去做。”李隆基直接摆手。
“是!”韦谅松了口气,说道:“等在坊州积攒一定的经验之后,臣想再在河东推行,一方面,臣的叔祖在任太原尹,行事方便一事,另一方面,河东地形特殊,这样即便是有事,也好进行控制。”
李隆基身体靠后,抬手道:“你继续!”
“是。”韦谅抬头,说道:“等河东清查完毕,再去查河南东道,那里是孔孟之乡,一句欺民害民,不知道能掀起多少案子来,只有朝中能顶住压力,就能在河南东道完全推行,之后,便是河南西道了。”
“洛阳。”李隆基面色沉了下来。
“不能直接查洛阳,洛阳是天下心脏,轻易动不得,只能从洛阳余外的河南诸州县开始清查,最后四面包围,只剩下洛阳,一切就方便多了。”韦谅拱手,说道:“只要河南道查完,那么山南,淮南,河南,剑南,岭南,就都能有序清查。”
“关中呢?”
“关中放最后。”韦谅抬头,道:“还是如同洛阳,先将关中四周清查清楚,然后倒逼长安,但长安不能动。”
“怎么就长安不能动了?”李隆基抬眼,冷笑着看着韦谅道:“就因为你京兆韦氏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