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韦谅站在殿中,肃穆的拱手道:“臣京兆韦氏历来所得田地,都是来自朝中赏赐和正常购买,这一点京兆府都有记录,根本没有任何欺民害民残民之事。”
李隆基微微抬手,平静的看着韦谅道:“朕刚才有些急了。”
“陛下!”韦谅拱手,说道:“臣适才所言,洛阳等同于大唐之心,而清查田地之事,稍不注意就会引起祸乱。
所以,洛阳将来难免出事,而洛阳,却有长安作为天下头脑进行调节,但若是长安出事,陛下难道要让洛阳调节长安吗?”
李隆基脸色瞬间一变,他闭上眼睛,缓缓道:“卿是对的。”
“所以,臣以为,可以将天下所有的田亩,全部清查干净,然后持续保持,但长安也依旧不可妄动,只能让天下之事反过来倒逼长安,哪怕用一百年,三百年,也只能慢慢来。”韦谅神色认真的拱手。
“为什么?”李隆基睁开眼睛,看着韦谅道:“韦卿,你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啊!”
“陛下!”韦谅拱手,叹息一声道:“天下之事,人皆有亲疏远近之分。
大唐立国百余年,奉行的历来是以关中而制天下的大策。”
李隆基轻轻点头,大唐以关中而制天下没错,但也不能无条件什么都不做吧。
“多年以来,关中各大族和皇室联姻数代,彼此关联极深,同时也彼此知根知底,知之甚深。”韦谅很刻意的一停顿,李隆基猛然抬头,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清查天下,需要用人,需要用大量的人。”韦谅拱手,说道:“关中子弟家在长安,在地方行事,无论如何都脱不开陛下掌握,一切终归会归于长安,而江南世家,根在江南,一旦有事,他们很可能会扔下一切直接跑掉。”
深呼一口气,韦谅拱手道:“丢下一堆烂摊子,到时候,谁解决?”
李隆基呼吸微微重了起来,他听明白了韦谅的意思。
关中世家子弟,家人就在长安,他想收拾谁,随便收拾,但如果不是关中子弟,想要收拾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相比于关中子弟必然会将财富带回到长安,山东和江南世家,更加习惯于将财富带回山东和江南。
这样就导致长安虚空。
“自永徽以来,关陇一脉常威胁皇权,所以从高宗开始历代对关陇进行打压。”李隆基似笑非笑的看着韦谅,道:“难道做的都错了?”
“自然是没错的。”韦谅拱手,摇头道:“朝中的政局是政局,然而不管再怎么变化,关陇一脉就在那里,长安就在脚下,朝中关陇出身的官员,依旧是天下最多的,所以,皇室怎么调整都是无妨的。”
李隆基默默的点头。
韦谅说的是对的。
大唐是在用河东和江南世家的力量来平衡关陇势力,但仅仅是平衡。
他不会让河东和江南世家的势力超过关中。
“臣的意思是做事,尤其是清查田地这种事,最好是用关中子弟,做到始终如一,而不是自身杂乱,最后自己内乱。”韦谅摇头,说道:“陛下,宇文融之事,错一,不能错二了。”
李隆基的呼吸瞬间就重了起来。
宇文融,李隆基当年用来清查天下田亩,用来清洗天下恶钱而用的人。
宇文家也是关中大族,但最后,为什么失败了,不就是里外派系相互倾轧吗?
李隆基的身边自然是各方势力都有,而宇文融也是各方势力都用,到最后,方方面面的隐私被爆出,瞬间无数的势力弹劾,就是李隆基也保不住宇文融。
韦谅前后的意思只有一个,给关陇世家甜头,让他们去主导清楚天下田地。
难免这个过程中,他们会有一丝私心之事,但这些私心最后都会着落在长安。
李隆基作为皇帝能轻易查清楚。
以关中一脉的力量,在清查田地的时候,对付天下世家。
那么等到天下田地清查关闭之后,皇帝完全可以用天下世家的报复来收拾得利的关中世家。
反正不管皇帝怎么针对关陇世家,长安就在关中,皇帝对关中的控制永远会最强。
最后,皇帝得利,天下得利。
李隆基长松一口气,说道:“所以你说,要在坊州试行,然后推行河东,最后行河南,遍及天下之后,再来查关中,关中也是由外及内,最后影响长安。”
“是!”韦谅微微苦笑,拱手道:“陛下,长安是不能查的,因为长安的田地,看起来最多的是各家门阀世家的,但实际上,最多的,是宗室的。”
是陛下的。
韦谅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但李隆基已经完全明白。
长安的土地,侵占百姓最严重的,是皇帝和宗室。
查长安,要查他自己吗?
李隆基神色平静下来,淡定的说道:“长安终究是要查的,虽然可能是在一切查完之后,也可能需要用更加柔和的手段,但该查,还是一样要查的,天下百姓在朕这里一视同仁。”
“陛下圣明!”韦谅沉沉拱手,但低头之间,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动了一下。
李隆基看着韦谅,说道:“你现在是尚书左丞,从今日开始,朕会让六部九寺的公文及时的送到尚书省,有谁送的不及时,你以不合纲记直接弹劾,朕这里照准。”
“喏!”韦谅肃然拱手。
“到了明年,你选一批人,跟你一起去坊州,将这件事情最快的通行出来,然后写出方略,交给朕。”李隆基平静下来,说道:“之后,你再去并州,将并州的事情清查出来。”
“臣领旨。”韦谅肃穆的拱手。
清查田地,是极得罪天下世家的事情,然而韦谅却丝毫不急。
因为在他的设计中,这是一个极耗时间的事情,坊州或许快一些,但是到了并州,一切就会极大的慢下来。
至于说清查完河南东道,那需要的时间更长,就是安史之乱爆发都不一定做的完。
而且,李隆基和韦谅在商讨这些事情的时候,却都有意无意的将河北道给忽略了。
因为他们都清楚,一旦开始清查河北道,那就是等于什么事情都别做了。
李隆基摆摆手,说道:“你去吧,去找一趟徐国公,看看他那边有什么话。”
“是!”韦谅肃然拱手。
尚书左仆射,徐国公萧嵩。
正是韦谅的顶头上司。
“臣告退。”韦谅再度拱手,然后在李隆基的注视下,退出了兴庆殿。
……
兴庆殿中,李隆基低头琢磨了许久,侧身看向东上阁的门口,平静的说道:“你出来吧。”
“是!”李林甫神色认真,但很小心的走了出来。
李隆基抬头,问道:“刚才韦卿之言,右相都听在耳中,说说吧,有何想法?”
“陛下!”李林甫拱手,沉吟的说道:“尚书左丞虽然说了很多,方向大略也是极正确的,但在具体细节上,他说的不多。
不过就是地方郡守支持严查,然后利用军中退下来的将士作为人力,加上关陇世家的子弟辅助……”
稍微停顿,李林甫说道:“坊州的情况相对简单,坊州虽然也有世家大族,但这些年,官途不畅,轻易可以控制,但到了河东就不好说了,太原王氏,太原郭家,闻喜裴氏,河东薛氏,都极不好惹……”
“但是,韦济如今任太原尹。”李隆基看向李林甫,说道:“你没有看出他的手段吗,先易后难,而且,他不会真的去查世家的核心田产,而是那些在官府名册上属于百姓,但却被世家占据的土地。
这些土地,多数也并不在世家核心子弟手中,朕只要授他先斩后奏之权,那么一切就可以顺利展开。”
李林甫顿时无语,拱手道:“是!”
李隆基微微抬头道:“让他先去做吧,吐蕃在高原和西域,一时半会还没消息,足够他将事情一步步推行开来,等到西域有事,朕会将他调往西域,至于剩下的……”
李隆基侧身看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躬身,然后快步的走下丹陛,将手里的一张纸笺递给李林甫。
就见纸笺写着五个字:尚书左仆射。
李林甫看着这几个字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抬头:“陛下!”
李隆基平静的说道:“自从裴卿病逝之后,萧卿以太子太师领尚书左仆射,这段时间,他的身体很不好,御医说,他的身体就在这一两年间,等他病逝之后,朕会以卿为尚书左仆射。”
李林甫的呼吸顿时就重了起来。
尚书左仆射,统管六部。
之所以这些年失权,是因为尚书左仆射的参知政事职权被剥夺了。
最后逐渐的沦为官员养老之所。
但,李林甫现在是中书令,是当朝右相,是宰相之首。
如果他以中书令兼任尚书左仆射,那么整个六部都会完全归入他的掌控。
比之前,他以中书令兼任吏部尚书还要更有权。
到时候,他任尚书左仆射,韦谅……韦谅?
李林甫顿时醒悟过来,赶紧拱手道:“陛下,臣为尚书左仆射,韦郎为尚书左丞,陛下,臣和韦郎是亲表舅甥,我们二人如何能同为上下?”
李林甫为尚书左仆射。
韦谅为尚书左丞。
可想而知,他们两个在一起,能有多热闹。
李隆基忍不住笑笑,说道:“无妨,朕相信不仅是朕,整个满朝上下,也不会有人对此有意见的。”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韦谅和李林甫不对付。
两人几番厮杀,异常的惨烈。
但是,两个人又都非常一致的全部都在背后算计,没有一次冲到前台来。
恐怕满朝上下,都乐意看他们舅甥两人,一个尚书左仆射,一个尚书左丞的在一起任职。
“陛下!”李林甫有些无奈的拱手。
李隆基笑着摆摆手,说道:“朕刚才说过了,等将来安西的局势的确需要他去安西一趟的时候,右相再任尚书左仆射。”
李林甫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他的心底却紧了起来。
需要早点让韦谅到安西了。
“不过!”李隆基神色严肃起来,道:“韦卿已经着手清查田地之事……自从宇文融之后,我们很多年没有这么做了。”
“是!”李林甫神色凛然起来,他做宰相已经有十几年了,他入仕更是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对皇帝了解很深。
皇帝这些年,虽然看起来有怠政之像,但实际上并不昏庸。
他毕竟是开创开元盛世的一代雄主。
尤其是多次改革天下弊制,让天下一步步的迈入开元盛世。
然而,李隆基也不全是成功。
宇文融检括田地,查治恶钱,是李隆基中期最大的事情。
但是,全失败了。
宇文融的失败,让李隆基第一次真正认识的到世家的强大。
宇文融的失败,让他不得不用张九龄做宰相,用来缓解朝廷和世家的矛盾。
他的内心深处,是最不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