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李隆基从丹陛之上走下，然后走到了大殿门口，抬头看着面前的长安城。
宇文融的失败，让他对世家的权力警惕到了极限，甚至废太子瑛突然谋反，被武惠妃算计，李隆基没有多加查察，立刻就废掉了李瑛，然后赐死。
甚至这些年，李隆基对太子李亨不停的猜忌，根本上也都有这件事情的原因。
看着殿外的一切，李隆基平静的开口道：“这些年，朝中行事，在田地之上，总是很难去触及到根本，做的很不到位。”
李林甫嘴角微微抽搐，只能无声拱手。
有宇文融前例在先，谁敢胡乱去触及世家逆鳞。
也只有韦谅……
“韦卿是这些年以来，唯一一个提出真正可行的方略，并且马上就能着手进行的。”李隆基侧身看向李林甫，道：“朕能看得出来，相信你也能看的出来，他是真的有心要改革天下弊政，这一点，牛相教的很好。”
韦谅跟着牛仙客不过三个月，但对天下的看法，几乎是一脉相承的。
“陛下说的是！”李林甫肃然拱手。
“让他先在坊州和并州试行，右相传话下去，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所有人在此事上都要全力配合。”李隆基看向李林甫，说道：“尤其是你，你要弄清楚他具体的方略是什么，一旦他离开并州到了安西，你要迅速接手。”
“是！”李林甫沉沉拱手。
韦谅打开一个口子，李林甫跟着将这个口子彻底撕开。
如果换做是其他的事情，李林甫难免有摘桃子的嫌疑，但是清查田亩这种事情，越是往深碰，越容易被反噬而死。
李隆基看向殿外清澈的天空，轻声说道：“史书上，我们总要留下些什么。”
“是！”李林甫沉沉拱手。
……
李隆基平静的坐在了御榻上。
面前的兴庆殿中，已经没有了李林甫的身影。
“你说他能延续韦卿做下去吗？”李隆基没有侧身，但高力士已经无声上前。
稍微想了想，高力士道：“韦左丞少年无畏，没有太多的包袱，但右相不同，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一些，但行事会稳很多。”
“他做的会更慢！”李隆基轻轻冷笑。
韦谅少年，心胸如虎，什么事情都敢碰一碰，但李林甫不同，他本身在细节做的就不佳，让他主持此事，效果不会太好。
高力士拱手，默然不语。
“但他终究是朕的右相，是大唐的百官之首，这种事情，他不做谁去做。”李隆基微微抬头，眯眼轻声道：“也好让朕看看，天下世家究竟会怎么反击。”
李隆基的目的，在于清查天下田亩，同时也在于清理天下世家。
他在用李林甫做刀，但毫无疑问，如果是用在清查天下田亩上，那么李林甫的这把刀就不会太锋利，但是，一旦李林甫的这把刀用在对付太子身上，对付那些围绕在太子身边的世家身上，那么就不要太锋利。
杜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快半年，李隆基敏锐的察觉到，虽然太子站在了支持他清查田亩的立场上，但天下世家对于太子的反对并不激烈，他们依旧在隐晦的支持他。
所以，李隆基还会继续动手。
他要用李林甫这把刀，将一切尽可能的清理干净。
如果李林甫不行，那么还有韦谅。
是的，在李隆基这里，韦谅将来就是用来替代李林甫的，而且韦谅做的，将会比李林甫更加出色。
尤其他还是太子妃的侄子，是太子的女婿，是李隆基信重的臣子。
他的立场坚定，手段多变又足够狠辣。
这样的人李隆基自己都会尽可能的用，然后最后再留给李亨。
甚至在关键时刻，他会用韦谅折断李林甫这把刀。
……
徐国公府。
亭廊蜿蜒，假山林立。
水池随处可见，一派江南秀色的风韵。
即便是现在已经是寒冬腊月，但是府中流淌的水流也不见冻结。
韦谅被管家引着来到了后院。
后院假山亭廊之间，有一片空地被三面水墨屏风围住，中间摆放着一张长榻。
长榻上放着被褥，还有一张满是毛发的黑虎皮。
一身青色长袍，身材修长，须发洁白，面容看起来温和，但实际上却带着几分锐利的萧嵩，躺在长榻上晒太阳，在韦谅进入后院的瞬间，目光就钉在了他的身上。
韦谅走到近前，然后肃穆的拱手道：“下官尚书左丞韦谅，见过徐国公。”
“不必多礼。”萧嵩目光上下打量着韦谅，说道：“很久没见这么年轻的尚书左丞了。”
韦谅的年轻，在整个朝野之间也是绝对罕见了。
可是偏偏他一路走来，靠的完全是自己的军功。
韦谅神色温和的拱手道：“国公，当朝比下官年纪很轻，官位更高的人多的是！”
萧嵩冷哼一声，说道：“他们那些人，又有几个是掌握实职的，只有你……圣人很器重你啊！”
韦谅现在都已经是尚书左丞了，将来六部尚书对他而言并不难。
只要他根基扎实，那么做了六部尚书之后，他很快就能彻底的掌握六部尚书的权力，那个时候的他，就是紧紧的捏住大唐某一方面命脉的人。
“下官恐怕要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多磨练几年，至于说将来会怎样，一切看圣人安排。”韦谅谨慎的回问。
“呵呵呵……”萧嵩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看着韦谅说道：“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很少有人像你这么清醒。”
二十二岁，正四品上，尚书左丞。
距离宰相一步之遥。
这样的年轻人，保持这样的冷静很不容易。
的确，整个大唐，有比韦谅年纪还小，但位置更高的，但那些人多数是不理实职的。
韦谅的尚书左丞依旧是虚职，但是一个侍御史，加上尚书左丞原本的职权，足够他对六部构成威慑了。
当然，威慑仅仅是威慑。
六部不会真的给他尚书左丞原本该有的权力的。
韦谅拱手看着萧嵩道：“天下人才济济，永远都会有更有能力的人，下官实际上微不足道，每日行事也不过是如履薄冰罢了。”
“对了，你是太子的内侄和女婿。”萧嵩微微剃头，神色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韦谅问：“知道圣人今日让你来找某是做什么吗？”
“知道！”韦谅神色认真起来，拱手道：“是粮，圣人欲清查田亩，但是又担心会影响过大，所以需要来自江南的粮食，明年能够如期的抵达长安。”
“江南的粮税征缴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想要如期送到长安，就要看沿途各地的漕运了。”萧嵩看向韦谅，说道：“如今天下各地的漕运情况，你知道吧？”
“下官知道。”韦谅拱手，说道：“江南之事，由皇甫郡守掌握，过了黄河归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张宥负责。
在徐州以东，由洛阳留守太子左庶子裴伷先负责，黄河三门峡两岸归家父负责，长安方面由京兆韩府尹负责。”
“大体是这样的。”萧嵩看向韦谅，说道：“但你要知道，这里面任何一郡，一县都可以用任何理由去截断漕运，他们不管理由是否成立，不管是否事后被严查，如果一意阻挠，你的风险会很大。”
“下官知道。”韦谅拱手，说道：“所以清查田亩之事，会先从坊州开始，但坊州行事易得，所以很快就会转到并州，叔祖韦济是太原尹，太原郡公如今兼任河东节度使，行事也方便一些。”
“但并州终究是并州。”萧嵩看着韦谅，道：“太原韦氏，太原郭氏，还有河东裴氏，薛氏都不好惹，他们的子弟遍及天下……”
“国公。”韦谅忍不住的打断萧嵩，说道：“下官那个时候人在太原，并州并不需要来自江南的粮草支持，而需要来自江南粮草支持的，是长安，是圣人，他们威胁的，实际上也就是陛下。”
萧嵩眉头不由得一挑。
韦谅继续说道：“到时候，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下官沿途巡查运河两岸便是，哪里有问题，就先断了哪里的威胁。”
一个字，杀！
萧嵩这才想起，韦谅不是宇文融那种从来没有在边州有过任职履历的地方官员。
韦谅是从高原战场上杀出来的。
一旦遇到事情，一个“杀”字，足够解开一切危急。
“而且，清查田亩的事情，下官从来不着急。”韦谅拱手，说道：“一点点的查，下官有足够的时间耗，当其他人发现下官的注意力长时间在并州，在太原时，他们或许就不会那么着急了。”
萧嵩诧异的看了韦谅一眼，缓缓点头道：“如果你不着急，愿意花时间去解决这里面出现的任何问题，那么或许你真的有机会成功也说不定……不过，若是他们在陛下身边不停的进谗言。”
“陛下和贵妃恩爱，温暖水暖，秋冬时间，圣人和贵妃多去几趟骊山便是，剩下的应该是右相主政。”韦谅笑笑，说道：“下官巴不得右相弹劾，让下官免了这劳什子的职司，不过……”
“哥奴不会那么做的。”萧嵩轻轻冷笑。
李林甫唯皇帝之命是从，他怎么会违背皇帝的意思。
韦谅真正清查田亩的幕后推手是皇帝。
韦谅笑笑，说道：“如果右相真的弹劾下官，下官可以完全放手的。”
萧嵩轻叹一声，韦谅说过，他不着急的，看他的年纪，二十二岁就是尚书左丞了，日后怎样还不好说。
萧嵩摇摇头，说道：“其他的不再说，某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觉得，江南士族为什么要坐视，你最后，总归是会查到江南的，为什么江南不从一开始，就从根本的粮食上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