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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谅淡淡的笑笑。
对于萧嵩的威胁，他并不在意。
看着坐在长榻上的萧嵩，韦谅拱手道：“国公，江南从开国以来，最大的问题，就是赋税不清。
难道江南就真的不想彻底查清楚赋税之数，然后按照真实数目缴纳赋税吗？”
“你说什么？”萧嵩猛然间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韦谅。
“清查，清查。”韦谅拱手，说道：“一旦清查，赋税黄册便要重新整理，一些地方是简单的修正，然后根据赋税黄册，确定准确无误的田亩所在，但有的地方，就是彻底的修正了，就比如江南。”
江南，河北。
大唐天下的两大赋税之地。
天下赋税，看起来所有人缴纳的赋税方式都是一致的。
但实际上，天下各处都是不同的。
河北早年因为有大量的府兵，所以需要同时承受大量的杂税，可偏偏这些府兵，多数是以归降大唐的外族骑兵为主。
甚至就连战马的养护，也需要河北百姓承担。
所以，河北百姓的压力极重。
这些年，虽然府兵逐渐的少了，但是他们也转为了募兵，相反更多的赋税杂役需要河北百姓承担。
江南的问题，是承自于前隋。
前隋暴政，他们在修订江南的赋税黄册的时候，特意的夸大了江南的田亩数。
明明是一亩地，他们在赋税黄册上就敢写两亩，甚至四亩。
在收税的时候，明明江南的百姓只需要缴纳一亩地的赋税，可是朝廷根据赋税黄册，偏偏要收四亩地的赋税。
百姓苦不堪言。
大唐以来，虽然对江南百姓的赋税征缴，有大量的减轻，但江南百姓所需要缴纳的赋税，依旧是自身需要承担的将近两倍，可即便是如此，大唐开国百余年来，江南依旧日益强盛富裕。
但是，谁不想将头顶的这座压榨的大山给搬开呢？
谁都想。
“你说你能行？”萧嵩死死的盯着韦谅。
韦谅肃穆的拱手，说道：“若是将来，以下官为主，清查江南田地，那么下官必然查清楚江南田地的最真实情况，然后让江南百姓，以真实的情况，缴纳赋税，不会让他们多缴纳一分一厘。”
萧嵩缓缓的坐下，但目光依旧紧盯韦谅道：“你说的是你说的，但皇帝呢，朝廷呢，他们凭什么答应？”
“陛下也好，长安也罢。”韦谅微微摇头，然后叹声道：“这些年从江南收到的赋税，实际上是日益减少的，甚至已经到了现在朝中收上来的赋税，还不如给江南清明，收上来的赋税多，陛下，为何不愿意？”
萧嵩是什么人，立刻听明白了韦谅话里的意思。
朝廷。
长安。
陛下。
这里面是有区别的。
如今的江南士族和百姓，依旧被征以重税，但实际上，这些钱真正能到长安的极少。
不少都在中途给各级官员给贪墨了。
朝廷得到的是不少，但长安得到的不多，皇帝得到的就更少了。
与其这样，不如将中间各级官员贪墨的手段给砍掉，全给江南的士族百姓和皇帝。
甚至可能这一变，到皇帝和长安的可能还会多了。
毕竟少了一只手。
“皇帝愿意，那么那些人他们也愿意吗？”萧嵩眼神幽微起来。
韦谅平静的拱手：“若江南和长安联手，那么中间那些人愿意不愿意，重要吗？”
萧嵩的呼吸一停。
他立刻就听明白了韦谅的意思。
大唐开国的时候，是皇帝利用朝廷的权力打压江南，但是现在，江南士族和朝廷的官吏联手暗中对抗皇帝。
但是，皇帝想要和江南的士族联手，去打压那一批人。
从而保证皇帝和长安能够得到最大的利益。
这也是皇帝最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
宇文融的事情，虽然经过了张九龄的弥合，但实际上双方积怨已深。
萧嵩抬头，看着韦谅问：“你什么时候能查到江南？”
韦谅浅浅笑笑，然后拱手道：“下官要先从坊州开始，然后行河南东道，之后走河南西道，最后走山南，淮南和江南，下官刚才说过，下官并不着急，为了确保最后一定能胜，所以，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萧嵩长呼一口气，看着韦谅，点头道：“你比宇文融强。”
韦谅微微躬身。
韦谅现在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是尚书左丞了，将来他有的是时间一步步的走到权力的高位，完全可以一点点的来。
甚至于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他再完成，对于江南士族来讲，也是完全能接受的。
但同样，这也意味着，未来二三十年，江南士族，将会完全的绑定在韦谅这辆战车上。
不管他做什么！
“但此事终究重大，很多事情也不可能老夫一言而决，需要方方面面去商量。”萧嵩看着韦谅，笑着说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主持清查之事，江南会尽可能保证漕运的顺畅和及时。”
“多谢徐国公。”韦谅终于长松了一口气。
萧嵩抬头，看向前方的后院门口，高声道：“来人！”
一名身穿红色襦裙，姿容艳丽的江南仕女，手捧托盘，仪态蹁跹的走了过来。
“这是萧曦，老夫的养女。”萧嵩看了韦谅一眼，韦谅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这的确是养女。
但身份却是婢女。
可待遇又是养女。
韦谅的目光落在萧曦手中的托盘上，上面摆放着一把有些熟悉的黄铜钥匙。
“这是尚书左仆射值房的钥匙。”萧嵩看了停在韦谅身侧的萧曦一眼，然后叹声道：“老夫常年不去尚书省，尚书左仆射值房平常只有打扫的人去，所以干脆，老夫也不用他们打扫，直接将钥匙要了过来。”
韦谅神色肃穆的对着萧嵩拱手。
萧嵩笑笑，道：“你猜到了，的确，这把钥匙最大的作用，就是打开尚书左仆射的值房，然后取用里面的尚书左仆射官印。”
韦谅的呼吸顿时重了起来。
尚书左仆射，放在太宗和高宗时期，那是实实在在的百官之首，诸相之首。
韦谅如今是尚书左丞，他是有一定的资格，使用尚书左仆射的官印的。
“皇帝让你来找某，就是要这边钥匙。”萧嵩的神色突然间有些哀伤起来，随即他摇摇头道：“你若是有需，那么可以以尚书左仆射之名行事，起码，你的公文，能够送到六部尚书，还有天下郡守的案头。”
韦谅对着萧嵩肃穆拱手。
尚书左丞在如今的天下没有多少权力。
尚书左仆射实际上也没有。
毕竟萧嵩已经退隐太久，朝中年轻一辈甚至都没多少人知道他了。
但是，若是韦谅以尚书左丞，执尚书左仆射印行事，那么将令众人心悸的，不是尚书左丞，也不是尚书左仆射，而是韦谅。
是韦谅背后的皇帝。
还有萧嵩。
韦谅背后的力量惊人，他要做什么，只要不触及根本力量，不会有人阻碍的。
再算上韦谅得到的萧嵩代表江南士族的承诺，他这一行，绝对是大赚特赚。
“另外，老夫这个女儿，也跟你一起走，有什么消息，老夫会派人传给她。”稍微停顿，萧嵩摇头道：“老夫这个身子，实际也支撑不了几年，将来有什么事情，也有她和江南一脉联系，你不用担心有人食言。”
“国公！”韦谅沉沉拱手。
萧嵩摆摆手，说道：“就这样吧，不管将来如何，记得你今日说的话，如果你将来食言了，那么自然会有人杀了你！”
一个“杀”字，很轻，但很坚定。
韦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的拱手道：“喏！”
“呵！”萧嵩看着韦谅的神态，突然开口道：“韦郎，某看你，将来说不得，就是我大唐的长平侯。”
长平侯卫青，前汉大司马大将军，上马能带兵打仗，下马能治理天下。
韦谅肃穆的躬身道：“下官这一辈子，不输于冠军侯已经是极大的幸事了。”
萧嵩一愣，随后忍不住的大笑起来，点头道：“是啊，古往今来有几人能超过冠军侯的。”
“如此，下官告退，国公保重。”韦谅沉沉的躬身。
站在韦谅身体一侧的萧曦，也对着萧嵩俯福身，眼神沉重。
她知道，她很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萧嵩了。
……
空荡荡的后院之中，萧嵩平静的站了起来，看向一侧的假山之后，说道：“出来吧，人都已经走了！”
一身黑色长袍，头戴黑色幞帽的陈玄礼走了出来，然后对着萧嵩默然拱手。
萧嵩目光看向前方，叹声道：“他这个人若是做了冠军侯，那么他阿耶韦坚，就是卫青，你说他们家，会不会出一个霍光？”
卫青是卫子夫的兄弟。
韦坚也是太子妃韦氏的兄弟。
一旦太子登基，韦坚便极像卫青，而韦谅也就有了几分霍去病的影子。
那么谁是霍光呢？
陈玄礼沉默的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好了，你真无趣。”萧嵩摆摆手，说道：“回去告诉圣人，该某做的，某已经全做了，刚才他说的，你也听见了，若是将来，江南真的有恢复清明的一日，我们就是鼎力支持他又何妨。”
这件事情，短期看起来，江南士族的得益不多，真正获利的是江南百姓。
但是长远来看，将会有大量的财富，在未来会被留在江南。
江南的财富会越来越浑厚。
江南世家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强。
陈玄礼对着萧嵩拱手，然后转身离开，但在他走到了后院门口时，他还是回头道：“徐国公，你说的那件事情，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唯独在京兆韦氏的身上不可能，因为，他们已经有足够的教训了。”
萧嵩顿时沉默了下来。
是啊，韦庶人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快四十年，但该记得的，都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