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长影。
宫楼林立。
太极宫,吏部门口。
吏部侍郎韦陟凝眉而出,然后朝朱雀门而去。
走过尚书省的时候,恰好看到韦谅从尚书省里面走出。
韦谅离开快走两步,走出尚书省,然后对着韦陟拱手道:“叔父!”
“嗯!”韦陟微微点头,示意韦谅一起出宫,同时问道:“听说你最近和坊州的公文往来比较多?”
“是!”韦谅点头。
尚书省就在六部中间。
很多动静,实际上都瞒不过有心人。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坊州郡守为人清正,坊州的户籍田亩之事,有很多都是实际和黄册对不上,这一次又有大量出身坊州的士卒将归家授田,很多田亩对不上,所以,他来函和兵部相商。”
“这些不是兵部司的事情吗?”韦陟有些不解的看着韦谅。
“是去年,侄儿不是查过上郡郡守侵占田亩案吗,所以这一次,他想借侄儿的手动作一下。”韦谅特意的看了韦陟一眼。
韦陟一愣,随即沉默了下来。
韦谅清查天下田亩的事情,整个长安城,知道的也没有几个。
一旦让天下世家知道他在效仿宇文融做事,那么恐怕不等他离开长安城,弹劾他的奏本就能堆满皇帝的案头。
……
出朱雀门。
韦谅和韦陟并肩骑马而行。
两侧的侍卫稍微拉开一点的距离,避免四周的百姓冲撞。
走上朱雀大街,韦谅微微的靠了大街中央一些。
韦陟默默的靠了上来,等到四周众人都远离的时候,韦陟才面色凝重的开口道:“你要清查坊州的田亩之事?”
“是!”韦谅点头,说道:“这其实是圣人的意思!”
“你刚才是在故意等我的?”韦陟眯着眼睛看着韦谅。
“对!”韦谅微微躬身,的确,今日他和韦陟的相遇,是他稍微算计了一下。
韦陟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么说来,你就不是仅仅在查坊州,之后还有大动作,不然圣人何至于让你任尚书左丞。”
韦陟轻轻苦笑,道:“若是放在早年,为叔这个吏部侍郎,也得听你的招呼。”
正四品上的官秩上,最靠上的,自然是门下侍郎和中书侍郎。
毕竟整个大唐的三省副相,绝大多数都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门下侍郎和中书侍郎。
韦谅略微沉吟,说道:“圣人宏图大略,一来是宇文融的事情,已经过了十几年,二来也是因为此次高原大战获胜,少了吐蕃人的牵制,圣人正好借着大胜之势,趁机的做些什么,好缓解天下赋税紧张。”
韦陟摇摇头,说道:“为叔早就应该察觉到的,去年裴宽之事,就足够让人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可偏偏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帝借这件事情,来打击世家的力量。”
韦谅抬头,叹声道:“圣人的想法,实际上从来都没有变过,当年宇文融的死,圣人实际上已经都将怨恨埋在心头,这些年,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这一次就算是不是侄儿,恐怕也会有其他人去做这些事情。”
“你要明白,这一次和你去年做的完全不同,一旦消息传开,你的压力将会很大。”稍微停顿,韦陟看了兴庆宫一眼,说道:“最关键的,是圣人在关键的时候,很可能会放弃你。”
宇文融为什么失败了?
还不是因为李隆基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在强大的压力之下选择了放弃。
是李隆基自己放弃了宇文融。
韦谅去年的时候,也在上郡清查过田亩,甚至查处了三个郡守,还有大量的地方和六部官员。
但去年,韦谅不过是以清查田亩为由,在做政治斗争。
很多人看的清楚,所以也没有多少人在意,但这一次不同,一旦确定他真的要清查田亩,冲击立刻就会来。
“今时不同往日,侄儿明白。”韦谅抓着马缰,一边前行,一边说道:“这一次的局面,看起来比当年是好了些,但实际上,圣人还不如当年坚定,很可能一有冲击,他就会放弃。”
李隆基想做事情,这一点是肯定的。
他毕竟是创造了开元盛世的伟大帝王。
甚至如果他在天宝初年就死了的话,那么他在整个大唐那么多皇帝当中的地位,将仅次于太宗皇帝。
但,他没有,他还活着。
沉迷于温柔乡,沉醉于用权术手段来代替真正的治国手段。
现在的这一切,不过是李隆基放不下的内心深处的不甘而已。
仅此而已。
一旦强大的压力将这点不甘击碎,那李隆基放弃韦谅,也只是在转眼间的事情。
韦谅对一切看的很清楚。
尤其是李隆基的小心翼翼。
“你明白就好。”韦陟突然一笑,然后说道:“是啊,你是谁啊,军功累累的职方司郎中,二十二岁就被授尚书左丞的郡主驸马,太子女婿。
甚至就连右相都在你手上吃了不止一次亏,你怎么可能不明白这里面的厉害。”
“但还是要做。”韦谅突然开口一句话,韦陟一愣,随着面色沉冷的点点头。
……
皇帝要做,他们就只能去做,并没有多少反对的余地。
尤其是他们京兆韦氏。
天下顶级世家当中,也就是他们京兆韦氏的根基最不稳。
“姑母如今为太子妃,右相几次动手,都是试图从太子妃嫔的家人着手。”韦谅神色冷然,说道:“阿耶当年如果被调回朝任御史大夫兼刑部尚书,那么和皇甫惟明勾连的就是他了。”
韦陟平静的点点头,皇甫惟明那件事情之后,不仅是韦陟,甚至是和这件事情有关的人们,谁没有仔细的去研究过这件事情。
他们有的时候,真的很庆幸,韦坚当初坚持没有调回长安,不然就是真的麻烦了。
“所以,我们需要做事情,起码要让圣人……他不舍得动手,不敢动手。”韦谅的声音极低,只有韦陟能够听清。
韦陟甚至能够看到韦谅的拳头,紧紧的握住了。
一瞬间,韦谅这些年做的事情,全部出现在了韦陟的脑海中。
是的。
皇帝的确是在以太子为中心,削弱各家世家的力量,但韦谅却在高原上,以自身的能力为砝码,让皇帝在针对韦家的时候,有了顾忌。
这点顾忌一开始并不大,但是在韦谅以一万破八万的时候,这个砝码就很重了。
现在,韦谅替皇帝清查天下田地,本质上也是这样。
韦陟叹息一声,问道:“说吧,需要为叔做什么?”
韦谅看着四周被远远隔开的百姓,然后低声道:“明年年初,侄儿会用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清洗干净坊州的田亩之事,然后转战河东,那个时候,侄儿需要人手,需要大量的只出身关中世家的人手。”
韦陟准确的抓住了韦谅话里的意思。
仅出身于关中。
“等到河东清查完毕之后,侄儿会转身河南西道,然后是河南东道,最后是淮南,山南,江南,岭南,剑南。”韦谅微微抬头,说道:“或许几十年之后,会做完这一切,最后转身关中。”
韦谅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几十年之后,谁知道是什么情况。”韦陟抬头,点头道:“只要你姑母做了皇后,这些得罪天下世家的事情,我们就不需要再做了。”
“话是这么说不错。”韦谅平静下来,说道:“但是清查田亩之事,终究于国有利,便是侄儿不做,皇帝也会让别人去做,既然如此,那么干脆,我们关中世家自己来做……叔父,清查田亩虽然极得罪人,但也是大有利的。”
“我们关中世家自己来做。”韦陟缓缓点头,眼角不由得带起一丝欣喜。
韦谅如果主导清查田亩的话,那么他们关中世家,就能够通过韦谅,来打压和劫掠山东和江南士族的利益。
韦谅稍微靠向韦陟,在他身边,低声说道:“劳烦叔父传句话,大唐以关中而制天下,多年来,皇室一直打压关陇一脉,我们未必就不能借着这一次机会,让天下重回以关中而制天下的格局。”
韦陟的身体立刻就正了起来。
他侧身看向韦谅,缓缓点头道:“你的确深通人心!”
……
韦府,东院。
书房。
韦谅将一杯茶地上,说道:“等侄儿弄完坊州的事情,就会前往河东,到时候,请各家将准备好的子弟,送到侄儿手上。”
韦陟点点头,说道:“你说的事情,各家不会一开始就全力支持的,但调一些人手跟着参与是没问题的,不过……”
韦谅有些诧异的抬头。
“河东的事情,你怎么解决,你要清查田地,太原王氏,河东裴氏,河东薛氏,都是过不去的坎。”韦陟忍不住的摇头。
他想说让韦谅从河南开始,但河南道又哪里好过,弘农杨氏和荥阳郑氏一样难缠。
韦谅拱手,说道:“叔父怎么忘了,叔祖如今在任太原尹,而且太原郡公是河东节度使,而且还还是出身太原王家,更别说,还有太子和陈王。”
太子李亨是王皇后抚养长大的。
陈王的母亲王美人,是王皇后的族妹。
“其他不说,王皇后当年因巫蛊被废,虽然诸事定论,无法反复,但可请太子上奏,请命祭祀。”韦谅微微抬头,叹声道:“若是其他时候,此事自然不好办,但如今要在太原行事,圣人那里说不定会放行。”
王皇后的巫蛊案,是实打实的。
任何人都别想翻案。
但是不翻案归不翻案,但是太子以抚养之恩加以祭祀是没有问题的。
韦陟皱眉问道:“这一点小恩小惠,对太原王氏来说,还不足吧?”
“自然是不足的。”韦谅神色肃穆起来,说道:“但是叔祖,六郎十三岁了!”
韦陟一愣,随即眉头一挑,缓缓点头道:“是的,六郎十三岁了。”
太子李亨的六子李僴,是太子唯一的嫡子,是皇帝唯一的嫡孙。
“十三岁便可以准备议亲了。”韦谅微微抬头,说道:“若是能说得太原王氏同意,说得圣人同意,这场婚事能成,那么以一个未来的皇后,换放弃一些不是那么正当得来的土地,应该也是划算的。”
韦陟皱了皱眉,说道:“若是王氏都想要你,婚事要,土地他们也要呢?”
“若是他们都想要,那就是圣人的事情了,圣人还有右相,不会惯着他们的。”稍微停顿,韦谅说道:“若是王氏不愿意,那么太原郭氏,也可以出一个未来的皇后,更别说还有裴氏和薛氏,大家都有机会。”
“太原郭氏。”韦陟缓缓点头,说道:“诸家之中,郭氏地位最低,若是郭氏能出一个皇后,他们在太原就能和王氏平起平坐。”
“是!”韦谅躬身,道:“而在整个河东,也就太原郭氏对太原王氏的阴私之事知之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