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和政郡主和宁国郡主两姐妹,带着韦谅的两个儿子在草地上玩耍。
不远处,一身青色长袍的韦谅走到了亭间,伸手道:“子美兄请坐!”
同样青色长袍打扮的杜甫拱手,有些感激的一边坐下,一边说道:“多谢驸马,此番若不是驸马提醒,下官恐怕也难以得中科考!”
是的,杜甫中举了。
今年二月科考,杜甫虽然名列最后几位,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中举了。
韦谅离京时,杜甫写的那首诗,让他的名声,传入到了真正该传的人的耳朵里。
很多人在科举之前,大规模的干谒,以求贵人赏识名声闻达,但实际上,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在做的,都是无用功。
杜甫送韦谅离京,一直在关注韦谅的很多人,都在同一时间,将杜甫纳入了视线当中。
这些人,才是真正能够决定科举的人。
但,这还不够。
“天下能参与科举之人,哪个不是天才纵横之辈,然而朝中要的,从来不是自由奔放之人,而是能对天下实际事务切中时弊的去解决的人。”韦谅看着对面的杜甫,一拍额头道:“你看某,子美兄已经中举了,还说这些。”
“驸马的这番话永远也不过时。”杜甫认真的拱手,说道:“驸马在坊州清查刑案讼狱,让上千个百姓家中得益,甚至是能拿回他们原本失去的田地,虽然……虽然遭人弹劾,但于百姓有利,于朝中有利。”
韦谅稍微笑笑,道:“听说在二月初,长安城便有某要清查田亩的消息传出去了吧?”
“何止,是传的沸沸扬扬。”杜甫轻叹一声,说道:“甚至当年宇文融的事情也被人翻了出来,但清查田地,让百姓得益,让朝中得益,这本身就是天下士子天下官员该做的。”
就是这个。
长安城的士子,能看清楚这一的点极少。
就算是能看清楚,很多人都站在世家的角度上,对韦谅大加批评,只有少数人,能看清楚韦谅这么做的目的,从而有深入的思考。
这里面就有杜甫。
尤其是韦谅在离京的时候,还特意的点了他一句。
就这一个思考,反应在科考之中,加上杜甫之前提升的名望。
最后他中举了。
哪怕是名列最后几位,但他也是中举了。
……
“如今的天下,最大的矛盾,是天下日益增长的人口,和田地之中产出的供百姓食用和供朝廷运转的赋税,都严重不足的冲突。”韦谅微微摇头,道:“偏偏有太多人能看出这一点,但却又坚定的去侵吞百姓田地之中的产出。”
不要将天下世家当成瞎子。
韦谅在坊州的动作,一上来就是针对被地方世家侵占了的百姓的土地去的。
世家最是敏感这些。
尤其韦谅之前还有过类似的动作,他往深里查,立刻就被人看出了他的目的。
更别说,在去年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韦陟和诸关中世家有所联系了。
所以,他真正的动作刚开始,立刻就有人上了弹劾的奏书,很快就呜呜泱泱的一大堆。
但这个时候,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关中世家很多一无动作,太原王氏也一无动作。
一边是沸腾不休。
一边是安静不止。
丹陛之上的皇帝立刻就知道韦谅最初定下的,以关中再制天下的方略成功了。
所以这些弹章,即便是韦谅回京,也只是在那里放着。
皇帝理都没有理。
但是,利益未来可见的损失就在那里,注定了韦谅未来的路不好走。
韦谅抬头,看向杜甫,说道:“子美兄可想好了,这一趟太原之行,要跟着去吗?”
“去!”杜甫很认真的点头,道:“圣人有召,驸马有用,对天下苍生有利,何以不去。”
“好。”韦谅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其他的某不敢保证,但是助子美兄去掉那个检校,还是有把握的。”
杜甫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现在的杜甫本官,依旧是梁泉县尉,但是却检校监察御史。
梁泉县尉从九品下,监察御史正八品上。
杜甫现在不过是在监察御史行事罢了,他能不能保住这个监察御史,就看他未来在太原做的怎么样。
其实如果是韦谅做主,就直接将这个监察御史给了杜甫了。
但李隆基弄了一个检校给他,韦谅也是一阵无语。
不过想想也是,李隆基对于杜甫一无所知,又如何会将朝中重要官职之一的监察御史,真的给他。
韦谅之所以相信杜甫,是因为他相信杜甫的为人底色,再怎样,他的底色也不会因为仕途的变化有所改观。
他对民生艰难的洞澈,将依旧会伴随他的仕途。
……
曲江池上,船影纷纷。
韦谅抱着和政站在船首,看着头顶的大日,脚下的碧波,心中一阵感慨。
和政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微微抬头,眨着眼睛看向韦谅问:“驸马,太原一行会很难吗?”
“不知道。”韦谅摇头,说道:“为夫在坊州做的事情,瞒不住太原王氏,而为夫的行事风格,还有将来会如何在太原行动,一切也以坊州所做的一切,清晰的告诉了太原王氏,而他们到现在,一句反馈也没有!”
“驸马!”和政忍不住的有些担忧。
韦谅笑笑,摇头道:“其实没有反馈也是一种反馈,这说明他们不如其他世家那样反对激烈,但是心中也依旧有很强的疑虑,这就需要为夫到了太原之后,和他们好好的聊聊了,这并不是最难的开局。”
“嗯!”和政有些似懂非懂的点头。
韦谅的目光看向远处。
一身青色长袍的杜甫,正在和一身绿衣长袍的韦应物在说着什么。
韦谅不由得笑笑。
李白在长安的时候,韦应物和李白一直走的很近,而杜甫在洛阳和鲁东曾经和李白同游,甚至将他送到了扬州。
两个人有着共同的好友,同时一样文采不俗,能够说到一起,走到一起,又不一样。
花钿绣服。
衣绿执象。
是的,千牛卫。
韦应物走上了韦谅曾经的道路,成为了千牛卫拱卫皇帝身侧。
韦谅轻叹一声,然后看了和政郡主一眼,低声道:“郡主,为夫做了半首词,要不要听一下?”
“嗯!”和政柔柔的应了一声,然后靠在韦谅怀中,听他所言。
韦谅微微抬头,轻声道:“携来百侣同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和政抬头,有些茫然的问道:“半首?”
韦谅很坚定的点头:“半首!”
抬头,看着眼前的曲江,还有侧畔雄伟的长安城,另外半首词,已在胸中。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
谁主沉浮?
……
太原城,城南。
秋风吹过边角枯黄的树叶,轰然的马蹄声从东面而来。
城门上下的士卒,还有百姓顿时忍不住的抬头望去。
赫然就见一千黑甲骑兵,沿着城外五里的大道,并不是很快,但很有节奏的奔行。
其中为首的,同样一身黑衣黑甲的正是韦谅。
长槊挂在马侧,千牛刀悬在腰间。
韦谅神色肃穆的越过南城门,进入到了太原城西的军寨之中。
如今的太原城,东靠奔流不息广阔的汾河,西倚西山。
城西的军寨距离太原城往晋西南通汾州霍州直往长安的山道很近。
从城中出来,往长安的任何信使,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自从韦谅到太原后,几乎每日都要沿着太原城四面,巡行一遍,他虽然并没有做多少事情,但仅仅是这些,便已经让太原城中的一些人心里一阵阵的不安了。
军寨之中,韦谅翻身下马。
身后的将士们各自放马归营。
韦谅平静的走向了大营深处,越是深处走,来回的士卒就越少,反而是有来自长安城的官吏在来回不停的奔忙。
这些都是关陇各家抽调出来的,在六部九寺任主事录事的一群人,都是很有能力,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办法更往上走的一群人。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很多二十多岁未授官的关中子弟,他们也在跟着学。
对面,罗希奭快步而来,然后对着韦谅拱手道:“驸马,王氏派人送信来,请驸马今晚过府一谈。”
韦谅平静的点头,说道:“看样子,他们还是忍不住了。”
“是!”罗希奭拱手。
韦谅带着他们来到太原城之后,并没有急于去见王氏和郭氏的人,反而是在见了太原尹之后,就找河东节度府行军司马调了三千骑兵,在城南驻扎了起来。
一方面,他们从太原府接管了所有的刑律案件,然后详细的察查。
一方面,韦谅每日用骑兵巡城,给人增加心理压力,但又不轻易见人。
终于,还是太原王氏先忍不住。
这种事情,谁先忍不住,谁就会丧失一步先手。
韦谅略微沉吟,说道:“今夜,叫上王员外郎,罗兄再带上杜甫,加上大理寺丞独孤赤,我们五个人一起去见一见太原王氏的凶险。”
“喏!”罗希奭肃穆拱手。
王员外郎就是王维,去年的时候,王维转任户部员外郎。
这一次韦谅来太原,除了罗希奭这类李林甫手下的人,还有大量关中各家的子弟。
这些人,罗希奭也就认得三五人而已,但是却几乎涵盖了整个关中所有的大族。
罗希奭这个时候才明白,韦谅借助于这一次查查田亩案,也将他自己的根基彻底的稳住了。
……
太原王氏居于太原城西北。
北靠晋阳湖,西邻西山,北边大片肥沃的田地都是太原王氏所有。
韦谅没有去城外的太原王氏祖宅,而是去了城中的前的前太常少卿王贺的家中。
五进的大宅,还有东西两院。
占地极大。
内外侍女仆役,更是多不胜数。
进入中堂,王维和罗希奭,杜甫还有独孤赤四人,被留了下来。
韦谅则是被引入到了后院,来到了家庙之侧的小院中。
小院幽静。
韦谅看了王氏家庙一眼,然后很平静的走入小院中。
六旬年纪的王贺平静的引韦谅入书房。
侍女奉茶之后,王贺没有丝毫试探,单刀直入的看向韦谅问:“驸马,为何这一次清查天下田地,朝中的第一目标会选在太原王氏的身上,是因为太原王氏和太子的关系最近,所以太子要折损自己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