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谅看向王贺,手将茶杯放在一侧,然后平静的说道:“不是,小侄之所以选择太原,其实就是因为伯祖在任太原尹,方方面面都方便些,另外大帅又兼任河东节度使,某能趁机调兵,所以才选择了太原。”
王贺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摆摆手,示意韦谅继续。
韦谅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堂内四周,一切看起来无声,看起来只有他们两人,但韦谅知道,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锁定了河东,那么首先便是太原,而太原影响最大的,就是太原王氏。”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小侄先选太原王氏,的确是因为太原王氏和东宫关系最近,所以,小侄能够拿出来,给太原王氏的好处是最多的。
毕竟真要选太原郭氏女为六郎的王妃,门第有些差,而王氏最合适。”
李僴的婚事是韦谅手上最大的一张底牌,这张底牌能够带来巨大的交换价值,能够让首先选定的世家,最大程度的减轻损失。
太原王氏和太子的关系最近,所以,最大的好处优先给太原王氏。
王贺也听清楚了韦谅话里的意思,如果王氏不答应此事,那么他就去找太原郭氏。
王贺心中很清楚,郭氏巴不得自家将来能够出一个皇后,从而整体抬升家族门第。
这对于世家来讲是最重要的。
同样也是王氏最不能接受的。
韦谅的威胁,的确卡在了王氏的咽喉要害上。
王贺轻叹一声,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这是陈王写给某的信。”王贺侧身看向韦谅,说道:“其中该说的,陈王已经都说了,某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选择现在,右相真的要对忠嗣动手吗?”
“嗯!”韦谅接看了信封一眼,这里面是他对太原王氏的威逼利诱。
……
抬起头,韦谅看向王贺,面色严肃的说道:“大帅原本应该在三月就启程返回西北的,但是到现在七月了还在长安,为什么,就是因为右相想要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细的盯着他的每一个错误,然后一击致命。”
王贺呼吸沉了下来,他苦笑着摇头道:“圣人就任由他这么做吗?”
“伯父天真了。”韦谅看了王贺一眼,说道:“右相行事,若是没有圣人的授意,他成功的可能至少要低一半。”
王贺惊愕的看着韦谅。
韦谅摇摇头,说道:“右相以构陷和离间起家,他开始做宰相的那几年,人们对他的手段不熟悉,但时间一长,他也就那样,只需要针对性的做些事情,那么他的本性便清晰可见,但是……”
“圣人就是要用他的本性。”王贺明白韦谅话里的意思,他也是在长安待过的。
韦谅抬头,看向房外的黑暗,轻声道:“这些年,长安城中的争斗,除了那些接近太子的外官,右相最打击的就是我们这些外戚,韦家,杜家,何不是如此,只是我们都熬了过来,他再动手就难以取胜,所以……”
“他盯上了太原王氏。”王贺轻轻点头。
除了京兆韦氏和京兆杜氏,也就是数太原王氏和太子的关系近了。
也该轮到他们了。
“其实按道理来讲,面对王氏,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大帅为重心构陷,某听说户部侍郎王鉷和右相的关系又更亲近。”韦谅稍微点了一下,王贺的脸色彻底的变了。
王鉷,工部尚书杨慎矜的表侄。
出身太原王氏祁县房,名将王方翼之孙,中书舍人王瑨之子。
看起来出身显赫,但实际上,他却是庶子出身。
对太原王氏嫡系出身的子弟最是憎恨。
“这一次,某来太原,其中跟着的侍御史罗希奭,就是右相的亲信。”韦谅摇头,叹息道:“某原本打算多带几个右相的亲信来太原,这样太子在长安,就能安全许多,但可惜,最后只带了一个罗希奭。”
王贺沉默了下来。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韦谅问:“事情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吗?”
韦谅缓缓的抬头,然后轻声,但仿若雷霆的问道:“世伯,这几年,天下日渐严寒,太原王氏应该有所察觉吧?”
王贺愣住了,然后直直的看着韦谅。
房间瞬间静谧了下来。
……
许久之后,王贺终于抬头,声音生涩的问道:“所以,圣人那边已经有了察觉?”
韦谅轻叹一声,太原王氏果然已经察觉到了。
也是,天下寒潮从开元二十九年,到现在天宝六年,也已经过去六年了。
一年年的粮食减产,庄稼人应该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太原王氏,不,天下世家,这两年还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的人几乎没有。
只是大家都将嘴紧紧的闭着,暗中囤积粮食,对外却一句话也不说。
“朝中这些年,在因为吐蕃战事,就是因为吐蕃也受寒潮影响,而且吐蕃的寒潮更加严重,所以,他们更加的难受,所以才去吐谷浑就食,同时骚扰大唐边州。”
韦谅平静的看向王贺,道:“所幸吐蕃人败了,二十万人战败高原,其中某手上亲手杀死的,就有五千人,其他水淹马踏率军而破的,大概有十万之上。”
王贺嘴角微微挤出一丝苦笑,点头道:“驸马的战绩,王氏听说过。”
“还差的很远,不过某还年轻,其实也不着急。”韦谅侧过身,看向前方道:“从去年开始,天下各地缴从长安的赋税,一下子少了半成,而户部虽然察觉不对,却一点也没有查出问题所在,想来是天下世家同时动手了。”
王贺惊愕的抬头,随即满脸苦笑。
“原来世伯也没有想到其他各家会同时选择在去年动手。”韦谅微微摇头,说道:“圣人其实也只是猜测,没有太多实据,但去年粮食的大幅度减产,让圣人察觉到了威胁,而解决粮食减产带来的赋税减少,最好的办法……”
“清查天下赋税!”王贺算是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
韦谅拿起桌案上陈王写过来的信,打开,然后平静的放在桌案上,然后说道:“其实某没有夸大其词,这件事情,某不做,便是右相带人来做,而他的行事风格……”
“阴谋构陷,谎言杀人。”王贺轻轻点头,对李林甫的行事风格,天下世家都清楚。
绝对不能够在表面上去忤逆李林甫,但却可以在暗地里通过李林甫察觉不到的手段去欺瞒他。
毕竟地方距离长安太远,很多事情,皇帝都查不出真相来,更别说是李林甫了。
“某若是不从太原王氏出手,某真的会对太原郭氏出手的,那个时候六郎的王妃就是郭氏女。”韦谅微微摇头,平静而坚定的说道:“某必须要在自己在太原打开破局之路,某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但慢慢来最后的结果就不保证了。”
慢慢来,意味着韦谅会查的很深,太原王氏更多的秘密会被查出来。
“而且说起来,太原王氏也没有某想的那么干净,这里面可提供的抓手有不少。”说着,韦谅从袖子里面驱逐一本薄本递给王贺,说道:“依照这份册子里,王氏的问题,某能解决一半,剩下的顺藤摸瓜也能全查出来。”
王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打开薄本一看。
上面赫然是大量违反律法的太原王氏的子弟,不过韦谅更加注重的,是那些侵吞田地的案子。
是的,他这一次巡查河东,打的就是查河东刑案的名义,多年实际上,是藏在这些刑案背后的侵吞田地的案子。
韦谅已经在坊州做过一次了。
说明了他不会跨过这个边界,去查更深层的东西。
就这本薄本,说明一切都是可控的。
王贺缓缓的放下薄本,看向韦谅,问道:“这些人,驸马打算怎么处理?”
“杀人者必须偿命,不达杀人罪者,自首的话可以减一等处置。”韦谅抬头,说道:“一切在于配合的前提下,若是负隅顽抗,最终不得不自首,那么罪加一等。”
一句话,王贺就能看得出来,韦谅不是那种迂腐的君子,有些手段也用不在他身上。
“人可以交出去,但是必须先在王氏的家法处置之后。”王贺神色严肃。
“可!”韦谅轻轻点头,他也是世家出身,自然明白王贺的做法。
一旦被王氏用家法处置之后,那么这些人的罪名和王氏就没有关系了。
也不会因此影响太原王氏的家族名声。
“可惜了,他们的家人。”王贺不由得轻叹一声。
韦谅低头,平静的说道:“他们的家人在享受这些田地好处的时候,是不会允许那些被他们害的人羡慕的,而现在他们被人清理的时候,他们的家人,也别指望能得到他人的同情。”
王贺沉默了下来,他抬头问:“这桩婚事,不会有变数吧。”
“不会!”韦谅点头,说道:“现在世伯和某交换庚贴,然后今日便快马送往长安,争取明日夜晚,庚贴出现在圣人的御案上,而以最快的速度,圣旨就会发下来。”
王贺点点头,说道:“就这样吧,来人。”
……
正堂门口,王贺看着家中的一队键仆和韦应物一起,离开院中,然后连夜出太原,前往长安。
转身,王贺看向韦谅,还有韦谅背后的罗希奭,杜甫和王维一眼,最后对着韦谅笑着拱手道:“驸马,太原王氏和京兆韦氏,本就多年联姻,如今也算是亲上加亲。”
韦谅也是才知道,这一次和太子府联姻的,就是王贺的孙女。
所以这一次,太原王氏才是他出面。
“是!”韦谅笑着拱手,说道:“太孙的婚事,太子和姑母那里必定非常欣喜,太孙妃将来称某一声表兄,这关系就钉死了。”
“好!”王贺稍微松了口气,然后说道:“三日之后,人送到军寨之中。”
“谢过世伯。”韦谅微微躬身,说道:“太原王氏,虽然有世家根基的田地,也有往来通商四方的商旅,还有军中杀伐的将士。
如今高原上的局势与大唐有利,说不定哪日,大唐就要发兵灭国吐蕃,那日说不定是就是某为主帅,到时还请王氏鼎力相助。”
王贺神色凝重凄厉,问道:“大唐真的要发兵灭国吐蕃吗?”
“嗯!”韦谅点头,说道:“如今的形势,世伯也能看的出来。
大唐和吐蕃只有一国能够存活下来,而现在的局势对吐蕃越发的不利……的确,吐蕃躲在唐古拉山之后,但陛下,圣人,还有太孙,三代鼎力如此,那么吐蕃焉有不灭之理。”
王贺眼底微微一沉,平静的点头道:“的确如此。”
“那好,今日到此,侄儿也该回军中了。”韦谅抬头,看了一眼广阔深沉的宅院,说道:“有了这一次的婚事,将来,太原王氏,也算是与国同休了。”
王贺闭上眼睛,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