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站在大门口,看着韦谅等人离开。
转过身,他平静的返回到院中后堂。
此刻,堂中已经有十几名年纪不小的长者从两侧而出。
王维站在大堂中央,对着众人拱手道:“见过诸位叔伯兄长!”
王贺在左侧主榻抬头,看向王维道:“人都走了?”
“是!”王维拱手,问道:“已经回去了,兄长,真的要答应朝廷的要求吗?”
王贺轻叹一声,说道:“十三郎,你知道他为什么首先选择我太原王氏动手吗?”
王维微微一愣,拱手道:“不是说方便吗?”
“是方便,不仅是因为韦济在任太原尹,忠嗣也站在他那边,同样也因为我太原王氏在天下世家当中最弱。”王贺一句话,在场的众多同族,一下子默然了起来。
天下顶级世家,总共那么多。
京兆韦氏实际上也没有多强,但是他们有一个太子妃在那里。
而太原王氏,开国以来,出了两任皇后,两任全部都被废了。
李隆基实际上还算仁慈,但武则天,谁知道太原王氏那些年究竟受了多大的损失。
韦谅的确没有太明显的看不起太原王氏的想法,但是在他的心底未尝就没有这种下意识的本能。
……
“因为太原王氏在天下各大世家当中的确是最弱的,不仅我们没有多少能力去反抗,甚至他能给出的条件,或许在其他世家眼底,他们有足够的底气拒绝,但我们没有。”
王贺不由得叹息一声,道:“这条件对我等来讲,已经足够丰厚了。”
堂中众人不由得默默点头。
一个未来的皇后,足够太原王氏从泥沼当中爬出来。
钱粮,土地,甚至武力,在世家眼底,都没有门第世望的提升来的更重要。
“况且。”王贺脸色冷了下来,将韦谅带来的薄册扔在了桌案上,冷声:“太原王氏祖训,孝悌忠信,勤俭持家,这些混蛋们在太原做了这么多不法之事,真要和朝廷冲突起来,为天下人知,整个太原王氏都要被人诟病。”
说到底,还是太原王氏自己出了问题。
这些东西,本身韦谅强行执行下去,该收回的土地,他依旧能够收回。
关键在于能不能强行执行下去,一方面韦谅有韦济和王忠嗣的支持,他自己也的确有这个能力,另外一方面,如果他的背后,还有李林甫和皇帝,他们出手,局面更难支持。
各房各支的长辈脸色同样沉了下来。
“现在,事情已成定局,驸马许我们先自行处理一批,现在,各房各支的,都将名字抄录回去,好好的将上面的人,全部在明日清晨押到祖祠,开祠堂,将这些混蛋,全部处理掉。”王贺恨恨地一巴掌,直接拍在了桌案上。
“喏!”各房支起身肃穆拱手。
“另外,这件事情处理完毕之后,他要对付郭氏,找几个年轻一点的,过去帮忙,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看看他做到怎样。”
王贺抬头,继续道:“另外,也要看着他一点,这一次,相关的东西让他去处理,这一次不相关的,也别让他碰。”
“是!”众人神色认真的拱手。
韦谅这一次查的,终究只是太原王氏一些旁支庶子用不法的手段得到的土地。
但对于嫡系核心,那些太原王氏通过正当手段,或朝廷赐封,或大价钱购买得来的土地,韦谅是不碰的。
这就代表他,从来没有真正触碰侵犯到太原王氏核心子弟的利益。
太原王氏不缺钱,他们有大量的商队往来天下,多数时候,嫡系子弟买地的时候,都是溢价买的。
荒年灾年溢价,一样是溢价。
这个名声很重要,因为太原王氏的政治资源都堆在了嫡系子弟的身上。
而官场的凶险,比任何人想的都可怕。
所以,能不给别人留破绽就不留破绽。
韦谅这一次来查的,不是隐田事,而是因不法案引发的侵田案,这里面有极大的不同。
韦谅没有触碰到太原王氏的核心利益,又给了嫡系足够的甜头,同时又以强大的力量和坚定的手段压迫。
太原王氏的嫡系这才不得不退让。
这才有今日之事。
……
看着族人相继离开,王贺这才看向了王维。
王维上前,拱手道:“兄长。”
王贺平静的走到后堂门口,看向头顶广阔的夜空,轻声道:“十三,你要跟住他,将来他若是真的能主导灭国吐蕃之战,那么你最好跟在他的身边做到行军司马的位置上,这样,将来,家中才能推你到六部尚书的位置上。”
一个六部尚书,能带来令人难以想象的庞大利益,这一点,普通寒门子弟想象不到的。
只有世家明白,这里面该怎么运作。
只有世家明白,该怎样才能将这份力量发挥到极致。
“是!”王维郑重的点头。
“他刚才说,他有皇帝,太子,还有太孙三代的支持,只要他能继续走下去,灭国吐蕃的人一定是他,但是……”
王贺轻声叹息,道:“他也是在隐晦的警告,如果我们太原王氏不答应这一次,那么他会在接下来,皇帝这一朝剩下的日子,太子未来的一朝,还有太孙未来的一朝,三朝和我们太原王氏慢慢磨……我们磨不过他的。”
王维眼神一怔,他没有发现,韦谅竟然有这种意思。
“他这种人,便是右相也磨不过他。”王贺轻轻摇头,说道:“所以,我们需要提早在他身边布局。”
王维赞同的点头。
“这样,十三,七弟膝下有个五女,刚十四岁,还未订亲。”王贺抬头,说道:“你去,在太原城中找座院子,最后连人带院子,一起送给驸马。”
“阿兄,那是七兄的嫡女啊!”王维一脸的不敢相信。
“嫡女才能说明我们有心。”王贺摇摇头,说道:“而且这件事情,他还不一定接受呢?”
“不接受。”王维一愣,道:“如今朝中不禁止驸马纳妾啊,而且他还是郡主驸马?”
王贺摇头,轻声说道:“若是他不接受,说明他为人冷漠,心硬如铁,将来做事一定能成,我们就更要送了。”
“若是他接受了呢?”
“若是他接受了,说明人为人敏锐,知进退,通人事,将来的路,或许可能走的更远。”王贺一句话说完,然后大踏步的朝着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说不定就是下一个长孙无忌。”
王维站在台阶之上,人有些迷茫的反复琢磨王贺的话。
……
太原王氏的动作很快,甚至不等长安那边赐婚的诏书下达,便已经开始一步步的向韦谅移交被开除出太原王氏族谱的族人。
是的,韦谅那些名单上,那些触犯了律法,不管是不是严重到要判斩刑的子弟,还是其他的,全部被开革出了太原王氏的族谱。
即便是韦谅也不得不称一声好手段。
这样一来,太原王氏在太原的名声不仅没有受损,甚至还有大幅度的上扬。
可想而知,一旦等长安的赐婚诏书下达。
那么太原王氏在太原的威望,立刻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韦谅也住进了长安城中。
还有罗希奭王维等人,已开始积极地去处置,因为这些人带来的土地问题。
于此同时,也有大量的太原府的官员因牵连而被贬,同时,也有大量的来自关中的子弟开始出任官职。
如今的大唐,最不缺的就是想要任职的官员。
每年参加铨选的,有超过万人。
有科考进士,也有因为荫封和其他原因具备做官资格,但是始终没有办法通过铨选的人。
但每年能通过铨选的,只有三五十人而已。
大量的关中子弟具备做官的资格,但是没法做官,可是在这一次,韦谅手下,他们直接便做了官。
皇帝那里,早就已经说通了,李林甫更加不会阻拦,吏部也开始正式入了官档。
就在韦谅的手下人在太原干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太原郭氏开始不安了起来。
因为太原王氏已经处理完了。
接下来就是太原郭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韦谅却突然间带着手下一半人,还有三千骑兵离开太原,过寿阳,而至广阳县,最后来到了娘子关。
……
祭祀过平阳公主之后,一身黑衣黑甲的韦谅,带着王维和杜甫,来到了娘子关城墙上。
目光眺望,远处的山道另一侧的固关隐约可见。
娘子关,扼太行山井陉西口,南侧群峰逶迤,峭壁冲天,北侧百丈悬崖之下,绵河湍流急激,险峻异常。
韦谅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娘子关守将冯虔道:“来此半年,河北情形如何?”
“河北各地的粮价,较之年初,涨了三成。”冯虔面色凝重,说道:“如今已经是秋后,粮价虽然没有更涨,但也没有掉下来,长久如此,是会出事的。”
“这样的问题,不仅仅是河北,河东,河南,全天下哪里不是如此。”韦谅微微摇头,转身看向太原的方向,轻声道:“某到太原,就是希望能够减轻一些河东的问题,至于河北,积重难返啊!”
冯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希望将来河北出问题的时候,某能拥有解决问题的资格。”韦谅不由得轻轻苦笑。
“驸马将来必然青云之上,为天下解难。”冯虔沉沉拱手。
韦谅神色肃穆起来了,说道:“你是军中出来的,该练兵练兵,另外,盯着一点河北的粮价,还有草原和范阳的异族兵……小心防备。”
冯虔神色一肃,拱手道:“是!”
“有什么事情,直接送到太原某的别院,某若是在河东,他们会直接送到某的手上,某若是不在河东,他们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到某手上。”
“喏!”冯虔沉沉拱手。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一匹快马奔驰而来。
很快,侍御史罗希奭就跑上了城墙,对着韦谅拱手道:“驸马,长安出事了,左相被罢相了,转任尚书右仆射,兼任国子祭酒。”
“嗯!”韦谅平静的应了一声,抬眼,就看到了罗希奭探究的目光。
瞬间,罗希奭吓的赶紧低头。
韦谅轻轻冷笑,然后看向太原方向道:“是时候回太原了,太原王氏的事情,也该解决了。”
罗希奭低头之间,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他果然是在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