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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晋阳湖上无数雨滴落下，无数的鱼儿不停的跃出水面，用力的呼吸。
湖畔，一座石亭内。
一身青色紧袍的韦谅，手持鱼杆，平静的看着鱼线自己沉浮。
骤然间，鱼线猛然下沉，但几乎在同一时间，韦谅手里的鱼杆已经被高高的举起，随即，一只肥美的大鱼已经从水中跃了出来，然后高高的悬在半空。
看着在鱼线之下挣扎跳跃的鱼儿，韦谅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穿白绿相间襦裙的豆蔻少妇，从后方举着青伞，走到了韦谅身侧，福身道：“夫君，郭家来人了！”
韦谅将鱼儿从鱼钩上摘下，然后放进一旁的木桶里，神色平静下来，说道：“劳烦五娘将人请过来吧。”
“是！”王绪丹福身，然后转身朝着后方走去。
很快，一名身穿浅绯色长袍的六旬年纪满目肃然的老者，便已经走入了石亭内。
这个时候，韦谅已经起身，对着来人拱手道：“见过世叔。”
“下官游击将军郭英协，见过驸马！”郭英协很郑重的拱手还礼。
“世叔请坐！”韦谅请郭英协坐下，同时说道：“英乂世叔在河西从军，高原之战时，多有并肩，此番前来太原打扰，若有不妥，还请世叔恕罪。”
郭英协，赠游击将军。
其父郭知运，前陇右节度使，太原郡公，上柱国，左武卫大将军。
郭英协是郭知运三子。
其兄郭英杰、郭英奇早亡。
其弟郭英乂，如今在陇右从军。
“不敢，驸马来到太原久矣，搜集诸家罪状，以求不良田地归于百姓，行事明朗果决，下官钦佩，只是不知道，对于太原郭氏之事，驸马查了多少了，又准备如何处置太原郭氏？”郭英协语句铿锵，每一句都问的异常直接。
韦谅微微点头，然后说道：“太原郭氏为国效力，几代血洒战场，某钦佩至极，年初的时候，还曾经见过永王，可惜未能多聊几句，不过后来和郭节度使倒是有些往来，彼此也相处恰当。”
为何太原王氏很是忌惮太原郭氏，就是因为太原郭氏人才辈出。
郭知运，郭英杰，郭英乂，郭虚己，还有郭子仪，都是太原郭氏的子弟。
如果真的让太原郭氏将来出一个皇后，太原王氏就得和其平分太原郡望。
这是太原王氏最不愿意看到的。
“还请驸马直言。”郭英协不理会韦谅的那些话，依旧直接。
……
韦谅轻叹一声，然后抬头，眼神一眯，反问道：“如今入秋了，今年太原郭氏的收成，比去年应该少了不少吧，而去年又比前年少，某所说不差吧？”
郭英协呼吸微微一沉，低头不语。
“天下在逐渐的步入严寒。”韦谅站了起来，走到亭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说道：“这几年来，天下粮食减产，田间的百姓是最早发现的，连续几年下来，消息也该传到了诸世家的耳中，但这个消息，所有人都在默契的遮掩。”
“驸马！”郭英协忍不住的抬头。
韦谅摇摇头，然后又问道：“这几年冬日，太原街头，冻死饿死的百姓也不少吧。”
郭英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韦谅深深的看了郭英协一眼，说道：“前几年，吐蕃大举攻唐，大唐不得不在高原与其相战，彼此厮杀，如同入魔，因何？
就是因为高原之上一样酷寒，甚至还要更甚，吐蕃人也要活下去，最终才有如此，而战事带来大量的粮食损耗。”
缺粮，缺粮。
天下本就缺粮，如今又加上战事，一切就更难了。
“也就是开元年间，有些积累，这才让天下还算平稳的过来，所以大战之后，圣人才会立刻调头来处置粮食的事情，但是……”韦谅朝着长安方向微微拱手，说道：“但是圣人英明，不欲大动干戈，只求将那些用不法手段强夺百姓的田地，重新夺4回来，归于百姓，世叔，圣人过了吗？”
郭英协嘴角微微一抽，说道：“没有！”
他怎么敢说皇帝做过了。
一句诽谤圣人，不知道多重的责罚就会压下来。
“某查察太原，大小十几个世家，郭氏算是诸恶最轻之族，所以，很正常，只需要郭氏将不该是你们的田地还回来，将那些手上沾血的族人交出来，那么一切事了。”韦谅直直的看着郭英协。
郭英协低头，想说一个“好”字，但不知道怎么，却都说不出来。
那些可都是他们的族人啊。
虽然行事有差，但也是他们的族人啊，如何是能轻易的交出来的。
太原郭氏的人口可没有王氏那么多。
韦谅看了一眼亭外的细雨，然后说道：“左相上个月被罢相了，御史禀奏，天下诸郡，隐藏刑案极多，刑部有错，请圣人追究左相这个刑部尚书的职责。”
李适之是多年的刑部尚书。
韦谅这一次不过仅仅是查了坊州和太原两个地方，就查出一大堆被藏起来的刑案。
更别说是整个天下了。
这里面李适之究竟有多少直接的罪责，韦谅不清楚，但是整个天下都是如此，李适之的罪责就不小。
失之以宽。
是什么事情都能用宽仁来对待的吗？
不客气的说，这一次是韦谅给李林甫递了刀，但这把刀，他递的心甘情愿。
“月初的时候，圣人定行制举，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
韦谅摇头，说道：“这本是天下幸事，然而右相却命郡县长官精加试练，灼然超绝者，方得具名送省，然而却在五日之前就开制举，严加要求，遂无一人及第，右相乃上表贺曰：野无遗贤。”
皇帝开制举，求天下人才。
但是李林甫却要求天下地方长官，非特别有才之人，不能送往长安。
而且，月初的时候，皇帝刚下圣旨，然而还没到月底，李林甫就已经直接开考了。
到的人不多不说，科考又严苛，最后没有一个及第的，他反而上奏说，众贤盈朝，野无遗贤。
“世叔，你觉得右相他这是在做什么？”韦谅直接盯着郭英协。
郭英协轻叹一声，说道：“右相在立威。”
上个月，李林甫刚刚将李适之弹劾罢相，这个月，他立刻用一招“野无遗贤”，来告诉天下世家，整个长安，整个朝廷，是他李林甫说了算的。
天下一时畏惧如虎。
“右相善用酷吏之辈，某麾下便有一人，是右相之人，此次带他来太原，目的便是为了太子在长安能够安全些。”韦谅抬头，转口问：“世叔，你觉得‘野无遗贤’这种混账的说法，能瞒的过圣人吗？”
郭英协摇头，说道：“不能！”
“但事情就是如此了，右相立威了。”韦谅盯着郭英协，问道：“天下田地之事，已经到了不得不查的地步，若是这一次不是某接下这件事，那么世叔觉得，这件事情会落到谁的手上？”
“右相。”郭英协不得不闭上眼睛，他已经看到了李林甫的人在太原杀的血流成河的场景。
韦谅选择太原，一来是河东距离长安很近，二来也是因为不管是太原王氏，还是太原郭氏，都和太子关系密切，韦谅行事能有种种便利。
但这同时也是李林甫会对太原下手的原因。
因为太原和太子太近了。
“世叔，这件事必须要做。”韦谅轻叹一声，说道：“但是，郭氏也不是没法挽回损失，就像王氏已经介入查察，那么接下来的事情，郭氏也可以介入查察。”
稍微停顿，韦谅轻声说道：“某现在就等一个坚决反对某行事的家族，然后好大开杀戒了。”
郭英协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韦谅是职方司出身，然而，他最擅长的，并不是情报刺探，而是战阵厮杀。
郭家是军将世家，又有郭英乂在高原征战，对于韦谅的军功了解的很清楚。
而军中对他最敬畏的时候，就是他手持一把陌刀，在大花石峡大开杀戒之时。
韦谅说的很清楚，虽然都知道朝中收拾田亩赋税是大策，但那些土地，也是他们费了种种手段得来的，哪怕不那么合法，但又有谁，愿意将自己的土地就这么的交出去。
所以，必然会有刺头出现。
到时候，就是韦谅大开杀戒的时候，而那个时候，诛灭那个家族得来的土地，就会有郭氏的一份。
至于到时怎么运作，这里面的东西，甚至都不要韦谅操心。
世家自己就能够处置妥当。
……
韦谅亲手给郭英协倒了一杯茶，然后道：“世叔，今年冬天，太原的百姓必然会好过一些，只是……世叔对河北的情况了解如何？”
郭英协猛然抬头，深深的看了韦谅一眼，说道：“河北的情况比河东要麻烦的多，他们那边的事情很复杂，怎么，驸马要去河北？”
韦谅淡淡的摇头，有些伤感的说道：“河北的事情，从大唐开国到现在，百余年积累，已经是积重难返，谁也没有正常解决的办法。
如今，天下寒潮，河北百姓更加艰难，甚至某有种感觉，一旦河北百姓活不下去……”
郭英协猛然间站了起来。
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他不敢相信韦谅刚才和他说的话。
韦谅平静的举起茶杯，说道：“世叔不必紧张，有些事情，某身为职方司郎中，是要禀奏圣人的。”
郭英协猛然抬眼，然后长松了一口气，说道：“圣人知道此事？”
“嗯！”韦谅笑着点头，然后看向郭英协道：“不过今日，某想要和世叔谈一些圣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郭英协的面目顿时紧皱了起来。
“河北，河北。”韦谅抬头，看向河北方向道：“某见过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郭英协一下子就冷然起来。
“那不是个恭顺之辈，他麾下，各族士卒颇多，一旦河北有乱，很难说他们究竟是会协助朝廷平乱，还是说会趁机掀起更大的动乱。”韦谅目光平直的看着郭英协。
郭英协挣扎片刻，最后问道：“既然如此凶险，那么为什么不早些处置河北的问题，偏偏要用引发动乱这种下乘手段。”
“因为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韦谅不由得长叹一声，说道：“除非太宗皇帝复生，否则河北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而且……而且世叔世家出身，河北问题的本质在哪儿，世叔难道不清楚吗？”
郭英协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至于安禄山，没办法，谁让圣人信任他呢。”韦谅一句话，郭英协紧紧握住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