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月堂。
弦月上勾。
苑咸面色焦急的步入堂中,走到桌案之前,拱手道:“右相,尚书左丞来了!”
李林甫看着手中的奏本,平静的写下一个“可”字,抬头问:“他后日就要离京了吧?”
“是!”苑咸拱手,认真说道:“是的,这些日子,尚书左丞一直在内外奔跑,从少府,将作监,还有军器监,以及工部,拿了大量的军前物资,要前往安西,因为他手持假节,而且和诸部关系不错,诸部很配合。”
韦谅之前是军前少监,而李林甫的长子李岫刚刚升任将作监。
至于工部尚书杨慎矜,韦谅和弘农杨氏的关系向来不错,连带少府也很给面子。
李林甫叹息一声,说道:“都言韦郎敏锐天下第一,看得出来,他是明白,他这一离京,轻易想要回来就难了。”
苑咸想了想,说道:“尚书左丞行军凌厉,他去了安西,恐怕难免要立军功,到时难免还要升官。”
李林甫抬头看了苑咸一眼,平静的说道:“就是给他安西大都护又何妨,只要看死了玉门关,他就是手上有十万兵也回不来。”
沙漠,两千里沙漠。
横亘在敦煌和安西之间的两千里沙漠,几乎是要命的绝境。
每年来往西域和长安的商队,每年要有三成损失在沙漠当中。
更别说一旦玉门关严守,谁也进不来。
“是!”苑咸低头拱手。
李林甫看了他一眼,皱眉问:“你似乎有些怕他。”
苑咸微微苦笑道:“清查田亩之事,有宇文融前例在先,谁都没有想到他能成功,但,他就是成功了,太原王氏和太原郭氏惊奇的没有多少反抗就将手里的土地交出来了,若是我们做的时候,也能如此就好了。”
世家,世家。
在长安的时候,便能够感受到,世家的力量充斥在三省六部的所有角落里。
而一旦离开长安,到了地方,世家更是如同一座座高山一样的立在那里。
清查田地,宇文融用自己的命证明了这条路走不通,但韦谅偏偏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也就是韦谅这段时间在忙着安排各种事情,不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声望在长安城是什么样子了。
这种事情韦谅都干成了,那么到了西域之后,他能立多大的功勋。
他回来之后会怎样,苑咸已经有些不敢想了。
最关键的,是李林甫和韦谅暗斗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占过多少便宜。
尤其,吉温还死在了他的手上。
“罗希奭一直跟着他,具体怎么回事,找罗希奭问就是了。”李林甫看着手里的奏本,眯着眼睛说道:“他虽然在圣人那里上奏了很多东西,但某总觉得,他隐瞒了很多。”
“所以,现在他来了。”苑咸小心的拱手。
李林甫摇摇头道:“算了,请他过来吧。”
苑咸一愣,问道:“这里吗?”
李林甫平静的点头:“就这里。”
“喏!”
……
月色之下,韦谅跟着李岫一起来了月堂之外。
李岫在门口停步,看着韦谅道:“谅弟小心些。”
韦谅笑着拱手道:“阿兄放心,无妨的。”
“恩!”李岫依旧有些担忧的退开了一步。
韦谅笑笑,然后步入堂中。
月堂,李林甫的深书房,只有和他关系极近的人,才被允许进入玉堂议事。
而他们商议的,有朝事大政,也有一些阴谋构陷的手段。
但世人从来只记住后者。
……
韦谅平静的走入堂中。
堂中的布置很寻常,简单的帷帐,深漆刷成的长柱,两侧是四张长几,而在右侧后还有一张桌案,上面摆着十几本奏本,那里应该就是苑咸这个李林甫私人参军的位置。
前方的桌案后,李林甫正在低头看着奏本,手里的黑竹毛笔在轻轻勾画。
韦谅在桌案之前三步停步,然后对着李林甫拱手道:“大郎见过阿舅!”
李林甫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黑竹毛笔,然后抬眼,声音有些疲惫沙哑的说道:“你来了!”
“是!”韦谅拱手,有些担忧的说道:“阿舅注意身体,这些政事是怎么都处理不完的,伤到身体就不好了。”
李林甫笑笑,无奈的说道:“不能懈怠啊,这些年,圣人交代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件都关乎天下大事,慢了一件,就不知道要出多少事情。”
韦谅轻轻叹息一声。
这些年,李隆基依旧圣明,他的目光洞澈人心,朝中的很多事情都瞒不过他。
但是,圣明也好,洞澈人心也罢,但这和勤政完全扯不上关系。
尤其是自从杨玉环正式入宫之后,上朝,处置政事的时间,已经缩短了三分之一,甚至还有继续缩减下去的地步。
如果说,以前的李隆基对天下的九成政务都有洞澈之能,是典型的贤君。
那么现在的李隆基最多能看到了只有天下五成的政务,剩下的,有两成半是李林甫在处置,再剩下的,就被直接下放了。
朝臣处理政务的角度和皇帝完全不能比。
即便是李林甫这样的权相也是一样。
整个天下的局势,在无声无息间是在走下坡路的。
这一点李隆基清楚,李林甫清楚。
但是他们对于程度有多少,却没有清晰的认知,只以为微不足道。
“这天下事,真的是不能少了阿舅啊!”韦谅轻轻拱手。
李林甫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看着韦谅点头问:“你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是的,大体都处置妥当了,后日,会有一千龙武军随外甥一起去安西。”稍微停顿,微凉拱手,说道:“这一次离开长安之后,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特意来向阿舅辞行。”
李林甫抬头看着韦谅,问道:“安西的局势错综复杂,有吐蕃,有突厥,有回纥,有铁勒,有大食,还有昭武九姓,波斯残族,混杂在一起,很不好处置,你心里要有所准备。”
“是!”韦谅拱手,说道:“外甥心里有准备,虽然说局面复杂,但只要保证安西稳定,保证大唐的威望,那么任何事情都不难处置。”
李林甫微微抬头,说道:“你这番话好像很耳熟?”
“是!”韦谅拱手,说道:“当年处置拔悉蜜的时候,外甥就是这样禀奏圣人的。
外域诸族,犯了错可以惩罚,但是只有大唐能够惩罚,任何人乱伸爪子,就要小心被大唐狠狠的砍一刀。”
当年的回纥就是这样。
回纥想灭拔悉蜜,算计引诱拔悉蜜先动手,然后动兵灭掉拔悉蜜,但是韦谅却建议皇帝大唐自己动手针对拔悉蜜,哪怕是重创他们,也要让回纥明白,这块蛋糕是由大唐来分的,容不得他们乱伸手。
李林甫点头,说道:“你当年的建议很有用,回纥这些年很老实。”
韦谅肃穆拱手。
李林甫转头,说道:“你母亲还好吧?”
“阿娘还好。”韦谅笑着拱手,说道:“家中有了两个小儿,所以对于外甥常年奔波在外,阿娘也不是太在意了。”
李林甫点点头,说道:“你阿耶今年将陕郡的漕渠全部修缮完毕,年底的时候,圣人应该就会封赏了,你觉得,他会去什么地方?”
“朝中大员的调动,不是外甥能够说了算的,不过阿耶……”韦谅想了想,说道:“若是可能的话,外甥想要让阿耶调任岭南五府节度使,虽然说是远了些,但是也比较让人放心,那里没有多少战事。”
不是没有多少战事,而是到了岭南,朝中的勾心斗角就很难波及到那里。
因为太远了。
长安的消息,传到岭南,早就过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这样就保证韦坚能够足够的避开权力的核心冲突。
但是,岭南五府节度使,那也是大唐的节度使之一。
加上朔方的王忠嗣,安西的韦谅。
虽然一样地处遥远,但是三者一旦勾连起来,足够对长安造成压力。
偏偏这种压力又不明显。
毕竟太远了。
好算计,好算计。
……
李林甫抬头看着韦谅,温和的笑着说道:“你阿耶的事情,圣人会妥当处置完毕的。”
“是!”韦谅恭敬的拱手。
李林甫问道:“还有什么事?”
“是舅舅的事情。”韦谅拱手,道:“舅舅的爵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就能拿回来,到时还请阿舅鼎力相助。”
李林甫诧异的问道:“你说什么?”
“舅舅的事情,外甥这两年一直在布局,今年年底的时候,应该就能成了,不过为防意外,还是希望阿舅能够照看一些。”韦谅拱手,说道:“毕竟是外公的爵位,还是早些拿回来的好。”
李林甫呼吸沉了下来,眯着眼睛说道:“庆初今年五月去了巴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这么说来,他是为了这件事情去忙去了吧……怎么,你们打算讨好贵妃?”
“一些贵妃爱吃的东西。”韦谅躬身,说道:“以如今圣人对贵妃的宠幸,加上外甥的功劳,若是阿舅再说两句话,那么这件事情,就将水到渠成。”
“除夕夜宴的时候,送到贵妃案头,好想法,好想法。”李林甫平静了下来,点头道:“到时,阿舅看看,你能用什么手段,让贵妃开颜。”
韦谅轻轻躬身,说道:“至于其他的事情,就没什么了,外甥这一去,就是一两年,还望阿舅能够保重身体。”
李林甫直接摆手,说道:“河东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韦谅一愣,沉默了下来,随即他开口道:“河东的问题,从来不在河东,因为河东地形特殊,除了长安,和其他地方勾连极少,所以容易处置,但是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
就比如,淮南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什么,已经准备再大铸恶钱了。”
李林甫猛然抬头,盯着韦谅问:“你确定?”
“确定!”韦谅点头,说道:“天下世家,问题从来就不在大世家的身上,因为他们涉足朝局太多,所以通过利益交换,能让他们退步的,但更多的中小世家,贪婪成型,怎样的代价都不够他们后退,偏偏他们又最容易引起地方动乱。”
一个小世家,引起一个县的叛乱。
一百个小世家,那就是一百个县的叛乱。
皇帝都要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