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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堂之中，李林甫的呼吸已经沉了下来。
清查田地为什么是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因为他涉及到了世家的核心利益。
你伤害了别人的利益，你就要补偿。
你如果补偿不了，别人不满之下，造反就是对方的选择。
前隋过去了也就一百来年。
“所以，河东的事情，能慢一些，就慢一些，然后转身河南东道，齐鲁之地，打出世家欺民，违背圣人教诲的口号，这样一步步慢慢的来，尽可能的安抚人心。”
韦谅抬头，说道：“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谁冒头，打谁，斩首灭族。”
杀！
缓慢的清查一个地方，让其他地方的世家没有了紧迫感，然后放松警惕。
最后一点点的收拾。
这也是韦谅最初的计划。
尤其是河南东道，孔圣人教诲之下，高举圣人大旗，然后分散离间拉拢交换。
这是一个很细致的工作。
李林甫缓缓点头道：“阿舅记住了。”
“真正要小心的，还是淮南的恶钱。”韦谅拱手，说道：“最好现在就派人去控制运河和淮河，让各方面对淮南的交易，尽可能用实物，控制外部的货物的流入，控制内部的货物流出，就算是有恶钱，让它们祸害自己的老乡去吧。”
“恶钱之祸仅限于淮南。”李林甫摇摇头，说道：“控制可信，但总不能置淮南不管吧，淮南也是大唐之地啊！”
“必须要这么做。”韦谅神色坚定的抬头，说道：“只有他们祸害了自己的老乡，这样，当朝廷开始介入的时候，他们的这些老乡才不会庇护他们，甚至才会领着我们找到他们的老巢。”
李林甫看着韦谅，叹声道：“你都不知道这样会引起多大的祸端。”
“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祸端。”韦谅摇头，道：“提前警告淮南百姓，尽可能以物易物，少将自家田里的粮食换成恶钱，同时控制草药和麻布，这样剩下的恶钱就算是再泛滥，对百姓的伤害也有限。”
“他们伤害的是淮南的世家！”李林甫有些明白了过来。
“普通百姓又知道什么，真正知道详情的是淮南的世家，任由这些世家去死，说不定还能将淮南的田地收回来。”韦谅肃穆的拱手。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李林甫抬头，看向韦谅。
韦谅躬身，说道：“侍御史罗希奭，就有几分能力，可以试一下！”
“这件事情，需要朝中仔细商议，才能决定是否要行！”李林甫摇摇头，神色为难。
韦谅平静的拱手。
他知道，李林甫在处置这些细节事务的时候，能力眼界和果决都不足。
如果牛仙客在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拉着韦谅去见皇帝了。
这就是差别。
……
稍微沉吟，韦谅道：“恶钱是很明显的，可以先盯着扬州荆州和洛阳，察查诸关卡，之后，虽然慢了一步，但还有可行的机会。”
“嗯！”李林甫轻轻点头。
“阿舅可以多看看地方，总是有些人才的。”韦谅拱手，道：“不过阿舅多年宰相，人才想来也不缺，田地之事大体就如此了，若阿舅没有其他教诲，那么外甥就先告辞了。”
“等等！”李林甫直接抬头，看着韦谅叹声道：“大郎，你就不打算真的说点什么吗，你今天来，真的是为了这些吗？”
韦谅沉默了下来，最后，他还是开口道：“阿舅，这么多年了，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圣人他根本就没有废太子的打算，现在做的，不过是借太子打压世家的力量罢了，既然如此，何不为自己留些余地？”
李林甫看着韦谅，问道：“你是为了阿舅，还是为了太子？”
“当然是为了阿舅！”韦谅很真挚的拱手，说道：“太子虽然是外甥的姑父，是外甥的岳丈，甚至是外甥的君，但外甥并不担心太子，外甥担心的是阿舅。”
如果李隆基始终都不废太子，那么一旦将来李亨登基，李林甫面对的立刻就是曾经得罪过的无数世家的反扑。
甚至是尸骨无存。
李林甫轻轻敲着桌案，说道：“很多事情，你其实明白，不是阿舅想要怎样就能够怎样的，一切都是圣人的意思，圣人要阿舅做，阿舅其实是没有办法的。”
韦谅低身拱手，说道：“阿舅其实可以不必那么用力的。”
李林甫摆摆手，说道：“人言韦郎目光敏锐，现在，你来说说，若是换在你在阿舅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韦谅愣住了，换他是李林甫，他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韦谅是从来没有想过的。
李林甫笑笑，说道：“你好好的想一想。”
韦谅呼吸深沉，低下头，闭上眼睛。
如果他是李林甫，他会怎么做……
片刻之后，韦谅抬头，说道：“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便是因为他是真正天下的君主，作为宰相，阿舅应该辅助圣人，将天下治理的更加兴旺，四夷宾服，天下敬仰，人人心中只有圣人而没有太子，这样太子又有什么威胁。”
这才是正道。
提升皇帝的权威和力量，拉开他和太子之间的距离，让太子威胁皇帝的机会机会几近于没有。
这样才是天下安定真正的治国之道。
而不是利用一切的手段，去打压太子，去拉开和太子的距离，这是下乘手段。
李林甫惊讶的看着韦谅，他没有想到韦谅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随即他轻轻苦笑道：“你啊，想的太简单了，你想想，当你在前面，竭尽心力的为天下奋力，而后面有小人三言两语就做到了和你同样的位置，甚至在你之上，还去诽谤你诬陷你的时候，你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还是回过头来和他们争斗。”
“阿舅说的对。”韦谅平静的拱手。
李林甫在偷换概念。
这一点韦谅看的很清楚。
但话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说下去，两个人的分歧更大。
“太子的身边也是有小人的，如果太子做错了事情，圣人要废他的事情，你觉得，圣人废不废得了他。”李林甫对这件事情有自己明确的看法，太子的错误，只需要犯一次，那么他就会被废。
韦谅拱手，神色依旧平静。
……
李林甫看韦谅沉默，皱眉点头，又问道：“你是不是还是坚持圣人不会换太子？”
“不会！”韦谅肃穆的拱手。
“为什么？”李林甫神色惊讶的看着韦谅，他自己其实说的已经不少了。
“阿舅。”韦谅抬头，认真的说道：“大唐立国以来，虽然说历朝都有动乱，但一次废两位太子的人确实不多的，而最关键的，是废了两位太子之后，那位先皇的下场……”
废了两位太子，谁？
李治。
李弘和李贤，最后李显即位，武媚娘篡位夺唐。
李显勉强也是，李显第一次登基的时候，皇太孙李重润虽然没有被立为太子，但他是李治所立的皇太孙，即位的次序还在李旦之上，所以即便不是太子也不差多少。
后来第二次登基的时候，太子是李重俊，最后废李重俊立李重茂。
然后，李显被毒死。
他这一脉的皇位被李旦这一脉夺走。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甚至李显最后的那些事情，还是李隆基亲自见证的。
“有了这些前例，已经废了一个太子的圣人，他还会废太子吗？”韦谅神色肃穆的拱手。
李林甫平静的看着韦谅，嘴里却在不停的咀嚼着韦谅话里的意思，最后他有些声音沙哑的说道：“有件事情大郎弄错了，高宗皇帝废的不是两个太子，而是三个！”
韦谅眼神冷笑，但人却很平静的拱手：“忠王当年是高宗皇帝被逼所立，那种太子，也算是太子吗？”
李林甫继续摇头，说道：“圣人若是再废太子，那么到那个时候，你们就会再说……不，某会跟圣人说，不能再废太子了，不然就会有前者之忧！”
“阿舅或许会这么想，但是阿舅手下的那些人，他们也会这么想吗？”韦谅抬头，毫不退让的说道：“若是太子被废了，自然是过了两次，但若是太子没废之前，长安城就已经传开了这些话，阿舅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李林甫神色平静的低头，他的心志坚硬如铁，他的权力来源太依赖皇帝了。
一旦皇帝抽回对他的支持，那么曾经畏他如虎的那些地方将领，一个个都能吃了他。
所以，他不会变，他会一心的去废掉太子，而且这些本身就是皇帝要的。
他退不得，一退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进一步，搏一搏还有机会。
韦谅不由得轻叹一声，然后抬头道：“那阿舅可要一定抓住下一次的机会，不然的话，阿舅麾下的那些人，见再一次废太子失败，而长安市井之间，又有谣言四起，那么那些人，难免会动心，甚至就就连阿舅的亲信，可能也会动摇的。”
李林甫手下什么人，打头的，就是左相陈希烈。
其他，还有卢贞谅，罗希奭等一大批人。
李林甫淡淡的点头，说道：“你放心，某心中有准备。”
韦谅拱手，道：“如此，外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听说六娘最近开始修道，阿舅若是空闲的话，可以去延生观走走，真有什么，玉真长公主那里，终究是能照顾一二点。”
李林甫深深的看了韦谅一眼，说道：“阿舅会的。”
“阿舅保重！”韦谅拱手，然后转身退出了月堂。
……
李林甫看着韦谅的背影，呼吸深沉了起来，他侧身看向一旁，问道：“你如何看？”
苑咸从侧畔帷帐之后走了出来，拱手道：“驸马是为太子来的，他既想用四方世家的威胁，逼右相不得大动干戈，同时也用早年教训，说服右相心中动摇，最后又试图在离间右相和手下。”
李林甫看了苑咸一眼，问道：“你觉得他的话有道理没有？”
“有！”苑咸很斩钉截铁的拱手，同时说道：“但右相早年的那句话，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就比如是废太子瑛。
被废了，只要死的够快，那么天下世家会一起恭贺圣人立新太子的。”
“哈哈哈……”李林甫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苑咸平静的低头，眼神闪过一丝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