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很冷。
尤其是骑在马上的时候。
这里是长安,即便是这里是长安,当冬日里冷的不成样子的时候,长安城的百姓,一个个也是不愿意出门的。
从平康坊坊门而出,韦谅不由得回头看了李林甫的府邸一眼。
随即,他平静的转身,骑马朝亲仁坊而去。
四周的护卫紧紧的相随。
但韦谅的嘴角已经闪起了一丝冷嘲。
是的,他今日就是冲着挑拨离间来的。
真正的对象,只有一个,陈希烈,
陈希烈那种胆小的人。
正常情况下,李林甫只要正常对待他,那么他是会忠诚于李林甫的,除非皇帝已经对李林甫表现出了明确的不信任,否则,一般情况下,陈希烈是不会反对李林甫的。
但是,现在李林甫对陈希烈产生了怀疑。
是的,李林甫现在必然已经对陈希烈产生了怀疑。
李林甫是什么人,那是那种极端多疑的人。
说句实话,李林甫和李隆基是同一种人,对权力极度的痴迷和敏感,但偏偏,随着两个人都逐渐的上了年纪,还有一些根本的问题不能改变,实际上两个人都对其他人触碰自己的权力异常的敏感。
李林甫的一切权力来自于李隆基,所以李隆基可以放心的让他代替自己执掌朝政,但是,李林甫呢,他却没有一个其他人来代替他执掌朝政。
或许更加不客气的讲,他也不需要其他人来替他执掌朝政,哪怕他自己已经老了,已经精力不足了。
所以,对于任何一个试图碰触他权力的人,哪怕是存在这种可能的人,他都会进行打压。
这里面首当其冲的就是陈希烈。
陈希烈是当朝左相,是他李林甫一手扶上来的。
但是,陈希烈也是当朝左相啊。
他也是有野心的,牛仙客和李适之当左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这个门下侍郎是亲眼看过的。
如果没有其他支持,陈希烈可能也就会任由李林甫揉搓,但是一旦有了其他的势力支持,尤其是太子和杨贵妃,尤其一旦陈希烈得到了皇帝的认可,那么他立刻就会起野心。
这个时候,李林甫持续对他进行打压,他反而会心里充满怨气。
有人拉拢,有人打压。
反抗是必然的。
哪怕是暗中阳奉阴违,那么便已经足够了。
权力就是这样,到了这一步,谁都控制不住了,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要么李林甫弄死陈希烈,要么陈希烈成为李林甫的掘墓人。
这是早晚的事情。
而皇帝也会倾向陈希烈,因为他会怀疑李林甫的能力。
如果连陈希烈这个亲手捧上来的人,都无法完全掌握,那么李林甫这个当朝右相还能掌握什么。
韦谅在为李林甫掘墓。
看着前方逐渐接近的亲仁坊,韦谅不由得叹息一声。
或许因为这一下,李林甫会比历史上,死的更早。
……
韦府东院,月光清澈。
书房外。
宁国郡主一身绿色襦裙,神色诧异的走向了书房。
行走之间,宁国郡主目光扫过四周随着冷风摇摆的阴影中。
在那里,不知道有暗卫死士潜藏。
盯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宁国郡主很清楚这些人,因为韦谅手下的人手,除了跟着他自己的,全部都在宁国郡主手上。
小院幽静,表面上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吱呀”一声,宁国郡主推开房门,韦谅的声音从西侧的房间传来:“在这里。”
宁国郡主走了进去,然后一眼就看到坐在短榻上看着一张张的短笺的韦谅。
韦谅对着宁国郡主招招手。
宁国郡主走了过去,韦谅直接伸手将她搂在怀中。
低头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伸手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摩挲,韦谅有些呓语的说道:“也知道这一次怀上没有。”
宁国郡主平静温和的抬头,左手反抱住韦谅的脖颈,很淡然的说道:“妾身找人看过了,妾身不是那种容易有孕的女子,这辈子也不容易,不过还好,妾身还年轻。”
“也是。”韦谅轻轻笑笑,依旧抱着宁国低声道:“便是这一次怀不上,一两年,为夫回来之后,也会让郡主怀上的。”
宁国轻轻的靠在了韦谅的怀中。
静谧片刻之后,韦谅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纸笺上,低声道:“太原的消息,洛阳的消息,成都的消息,兰州的消息,还有将来安西的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送到郡主的手里,然后郡主挑选之后,送到三娘的手上。”
“嗯!”宁国郡主轻轻点头。
韦谅轻叹一声,关于朝政,关于消息,关于果断,韦谅对和政和宁国说的一样多,但是宁国理解和掌握就要超过和政。
或许是宁国没有多少牵挂的缘故,她能更用心在这些事情上。
“另外,十六王宅,右相府,我们的人手全都收回,只去盯着左相府就好了,如果有机会就渗透一二。”韦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宁国一愣,抬头道:“左相,他,他要有动作了?”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摇头道:“接下来,为夫离开之后,李适之怕是难活下来,还有杨慎矜,一样难活下来,甚至还有很多人会被牵连,右相的权势会达到极盛,那个时候,对右相动杀机的人……”
“是皇祖父。”宁国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李林甫会失去控制,甚至会冒犯皇帝的权力。
李隆基是什么人,他从来不会当面做什么,但是转头他只需要吩咐一声,那些攀附在李林甫身边的人就会一个个出卖他。
尤其是陈希烈主动靠上来的时候。
韦谅这一次回京,实际上就做了一件事情,将李林甫的死亡提前。
他不想看到意外。
李林甫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韦谅能够感受一二。
为什么即便是现在,皇帝没有废太子的心思清晰可见,可李林甫还是不想放弃,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他在消防李瑛的事情。
太子李瑛谋反,转眼就是皇帝一日杀三子。
天下人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一切已成定论。
剩下的,就是太子已死,太子千秋的戏码了。
现在,李林甫还是准备,找机会构陷杀了李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立新太子。
这种事情什么时候会发生,韦谅不知道。
或许在历史上,因为李林甫的早死而最终无疾而终,但韦谅需要让各方面都有这种清晰的感觉,这样一切的矛盾,才会在杨慎矜死后,快速的爆发出来,从而达到他提早引发安史之乱,控制安史之乱的目的。
当然,这些仅仅是他自己的算计,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谁都不好说。
但不管怎样,他都在朝那个方面推进。
因为如同历史上那样的安史之乱对天下造成那么大的影响,韦谅后续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最终平定叛乱,但是叛乱之后的休养生息和恢复才是最难的。
尤其,他不想让吐蕃和回纥有机会介入大唐。
收敛心绪,韦谅对着宁国郡主继续说道:“太子府那边,应该会有人接近左相,谨慎的探查究竟是谁?”
“嗯!”宁国郡主点头。
“西边这几年,还会有士卒退下来,盯着他们,还有地方那些退下来,但是却无法生存的士卒,悄悄的收拢起来。”韦谅稍微停顿,说道:“西昌州,还有益州的盐能够提供足够的钱财,所以钱财方面不要吝啬。”
打下了西昌州,韦谅是一大功臣,同样的他也从西昌州获得了巨大的财富。
要知道,整个高原上的盐池可不仅仅只有一座。
韦谅絮絮叨叨的和宁国交代了许多事情,宁国都柔柔的应了下来。
许久之后,韦谅才提前宁国的下颚,轻声说道:“三娘性子并不成熟,为夫离京之后,家中就全靠郡主支撑力,所以,遇到危险的时候,该下死手,就不要犹豫。”
“妾身记住了。”宁国很用力的点头。
韦谅紧紧的搂住宁国。
……
“吱呀”一声,一身浅青色云纹襦裙的萧曦步入房中。
“这边!”韦谅的声音从西侧传来。
萧曦立刻步入西间,看到正握着刀柄,轻轻擦拭刀刃的韦谅,萧曦脸色柔媚的福身道:“见过郎君!”
韦谅抬头看向萧曦道:“某就要西行,清查田地的事情,将由右相接手,萧家那边怎么说?”
萧曦福身道:“家中说,右相接手不会长久,将来必然还是驸马来主持,这段时间的江南漕运,一切由宫中说话,妾身这边的会停下,一切能够郎君再回来。”
韦谅平着将长刀放在桌案上,起身走到了萧曦面前,轻轻的抬起了她的下颚。
萧曦脸上满是红晕的低声道:“郎君!”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萧曦的这幅神情,韦谅一下子心如止水起来,他伸手将萧曦抱了起来,然后走到了桌案后,在短榻坐了上来。
韦谅一只手拿起了长刀,然后看向萧曦道:“某走之后,家中的安全由忠叔负责,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情,但是在暗中,难免有人会窥伺家中,有心人,什么手段都有的。”
“是!”萧曦突然间肃穆了起来。
韦谅将刀柄塞到了萧曦的手里,轻声说道:“若是真的有这种人的出现,你不用犹豫,亲手杀了他。”
萧曦没有犹豫,直接点头道:“是!”
韦谅低头,在萧曦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说道:“若是这一次,某从安西活着回来的,你愿意,某就将你纳入府中,郡主已经发话了,府中将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萧曦突然紧紧的抿住了嘴唇,眼中莫名含泪的低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