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大年三十，华灯满宫。
璀璨富贵。
大明宫，含元殿。
李林甫平静的跽坐在左侧最上首。
满殿的诸王公主，李林甫是在高台上的皇帝和太子之下的第一人。
当朝右相。
此刻，李林甫举着酒樽，眯着眼睛，看着在殿中翩翩起舞的安禄山。
一旁的杨氏兄妹一个个都大声拍手庆贺。
就在早先，安禄山将一座金矿献给了皇帝。
或者说，他将安东都护府找到的一座金矿献给了皇帝。
皇帝高兴的厉害。
这个时候，安禄山请求认杨玉环为养母，皇帝高兴之下就认了。
不仅如此，皇帝还让杨家兄弟姐妹和安禄山结为干兄弟姐妹。
一时间，安禄山在朝中得意到了极致。
李林甫眼底深处一阵冷笑，安禄山在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自从成为平卢节度使以后，安禄山的野心就在疯狂的膨胀，暗中积蓄私兵，钱财，土地，军械，试图成为一方割据。
是的，说现在安禄山就有造反的意图不至于，但他想要平卢安东节度使，成为割据一方的豪强，却是清晰可见的。
李林甫微微眯眼。
又如何？
平卢节度府的所有一切调动都在李林甫的掌控之中，他可以保证，从上个月安禄山突然踏进长安的那一刻起，安禄山手下将领的调动，李林甫全都不会如他的意。
鼓乐之声在耳边骤停。
旋舞了许久的安禄山终于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对丹陛之上的皇帝躬身，皇帝早已经是开怀大笑。
但是李林甫却敏锐的捕捉到了。
因为身体的原因，安禄山在对皇帝行礼的时候，身体很难完全躬身。
只能够半躬。
李林甫轻轻笑了，眼底带出一丝森然，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李林甫放下酒杯之际，他突然看到一旁的尚食丞杨国忠，带着三名内侍，手里各捧着一个银盘，走到了丹陛之下。
皇帝随意的从其中选了一个。
高力士亲手接过，然后捧着银盘放到了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高力士亲手将上面的盖子取下，一盘鲜荔枝顿时出现在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眼前。
李隆基神色诧异，但一旁的杨玉环却已经是惊喜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其他的两盘鲜荔枝，分别被送到了李亨和李林甫的面前。
李林甫面色诧异的伸了伸手，瞬间，一股很冰凉的感觉从荔枝上传来。
这是冰镇过的。
御榻上皇帝的声音惊讶的响起：“这个时节，怎么还会有鲜荔枝？”
……
杨钊恭敬的上前，谄媚的笑着说道：“回圣人，这是剑南道在夏日的时候，移植到了剑南西边黎州的一处温泉畔，然后精心培养，在冬日，荔枝再度开花结果，然后用冰封死，一路急行送到长安来的。”
李隆基听着缓缓点头，但随后，他疑惑的问道：“温泉能够让花草冬日生长，朕是知道的，但是荔枝树，怕是没那么容易吧，具体是怎么回事？”
杨国忠不由得一愣，随即他下意识的看了殿门处一眼。
李隆基顿时笑了：“怎么，这荔枝是别人敬献上来的？”
“是！”杨钊赶紧拱手。
李隆基抬头，看向高力士道：“将人叫进来吧，朕想问问，这荔枝能在巴蜀温泉生长，那么能不能在骊山温泉生长，起码爱妃想吃什么，能够随时吃到。”
“喏！”高力士拱手，然后转身吩咐了几句。
随即一名青衣内侍快步走到了殿门外，紧跟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配玉饰，头戴玉簪，面容如玉的姜庆初，神色从容的走进了殿中。
李林甫平静的坐着，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但他实在没有想到，姜庆初能够在冬天拿出荔枝来。
要知道，荔枝是五月的产物。
而且还是在南方。
即便是在南方，也有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的说法。
根本就运不到长安来。
所以，才有那种荔枝煎，荔枝干和酒荔枝的出现。
长安其实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新鲜的荔枝，在开元初年，曾经有商人在五月的时候，使了种种办法，从巴蜀运来上万颗荔枝到长安，最后只有一两颗能侥幸食用，但味道极差。
今年看着新鲜的荔枝，就知道，这一难关有人打破了。
稍微侧身，李林甫无意间扫到了一侧的安禄山。
安禄山看向姜庆初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李林甫一愣，安禄山和姜庆初应该没有什么交集啊？
不过很快，李林甫就明白了过来。
是因为韦谅。
姜庆初是韦谅的亲舅舅，两人本来就长的有几分相似。
甚至姜庆初的年纪也没有比韦谅大几岁。
所以，从侧面看，姜庆初和韦谅是真的有几分相似的。
李林甫脸色微微一沉，从另一个方面，也能看得出来，安禄山对韦谅的暗记之深。
这个时候，姜庆初已经走到了丹陛之下，平静的拱手道：“学生姜庆初，参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
……
御榻之上，李隆基看了一眼享用了一颗就放下荔枝，但眉眼之间全是欣喜的杨玉环。
他轻轻笑笑，然后看向姜庆初，语气亲切的说道：“这荔枝原来是庆初敬献上来的，卿有心了。”
“多谢陛下夸赞。”姜庆初沉沉躬身。
李隆基脸上的欣喜稍微收敛，然后郑重的看向姜庆初问：“卿，说说，这荔枝是怎么在冬天长出来的？”
“回陛下，此事最一开始是臣三年前从戎州移种到黎州开始的。”姜庆初有些感慨，说道：“臣在戎州，买了百亩的荔枝园，然后当年移植了十棵荔枝树到戎州，但是最后只活了一颗……好在也活了一颗。”
李隆基轻轻点头，事情是从三年前开始准备的，那就能说的通了。
姜庆初继续拱手，说道：“从第二年开始，我们移植了五十棵，通过改良土地，加烧火炉，蜜蜂采粉，到后来用白绸搭棚，秸秆覆盖，几番失败，最后才在十月，成功的让果树结果。”
“十月？”李隆基一愣，看向杨钊问道：“十月长成的荔枝，今日送到了长安，竟然还是新鲜的？”
“是！”姜庆初微微抬头，说道：“臣等最初开始的时候，是打算在五月份的时候，就将长熟的荔枝送到长安来，甚至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在冬天便已经储备了冰窖，打算在五月用冰将荔枝一路冰镇到长安。”
李隆基有些好笑的点头道：“有心是有心了，但若是如此简单，往年那些商人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是！”姜庆初拱手，说道：“是的，最后荔枝到了汉中，便已经不能吃了。”
“然后呢？”李隆基有些感兴趣起来，就像是在听故事一样。
姜庆初躬身，说道：“臣等以为，是荔枝反复解冻化冻的过程弄的，所以臣等就将荔枝连枝带叶的冰封住，送到了益州西部高原黎州的雪山上冻住，准备冻个大半年，然后到年底的时候，趁着天寒地冻，送到长安来。”
李隆基抬头，问道：“这么说还是出问题了？”
“是！”姜庆初拱手，无奈的说道：“荔枝在冰封了两个月之后，在冰雪之中，逐渐的变色变味了，虽然速度很慢，但依旧是变色变味了。”
“可惜了！”李隆基缓缓点头。
“是！”姜庆初然后抬头，拱手道：“不过陛下，虽然这一次失败了，但我们也发现，荔枝起码在高原雪山上冰封两个月是没问题的，所以，我们需要的，就是荔枝在十月还有。”
“移种！”李隆基明白了过来。
姜庆初拱手，说道：“是，经历了种种艰难之后，也算是成功，不过后来臣等想，是不是能在黎州能种一颗在腊月也能够结果的荔枝树，但很可惜，冬天太冷了，根本接不了果，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两个月前的荔枝敬献贵妃和圣人。”
李隆基侧身看了杨玉环一眼，杨玉环浅浅福身，脸上满是满意的欣喜。
李隆基笑笑，转身道：“这荔枝朕尝过，味道很新鲜啊！”
“是！”姜庆初躬身，说道：“也是因为冬天太冷了，冻的太严实了，所以效果才好，甚至可能还能冻到正月底才会变坏……之前就是因为夏日冰雪的温度太低，到了冬天反而好多了。”
“所以，十月份，是个很好的日子，之后天气就越发的冷了。”李隆基缓缓点头，然后回神，他看向姜庆初，认真问道：“若是朕让你在骊山也尝试移种荔枝，你能做成吗？”
姜庆初一愣，神色严肃起来，拱手道：“此番在黎州移种荔枝，臣发现了要让荔枝种活，土壤，温度，水，阳光等等很多东西都是细致重要，又耗费极大的东西，而北方相较南方要更冷，所以投入可能更大。”
李隆基笑了，问道：“也就是能了！”
“方法上是行得通的。”姜庆初沉沉拱手，说道：“但需要时间。”
“无妨慢慢来，只要能让爱妃吃上鲜荔枝，无论花费多少朕都愿意。”李隆基深情的看了杨玉环一眼。
杨玉环的眼中满是感激。
李隆基转身看向姜庆初，说道：“好了，这一次庆初做的很好，你的那件事情朕也一直在想，只是一直缺乏一个合适的时机。
今日一切正好，传旨，复楚国公姜皎开国公爵位，爵位传自后人，由其子姜庆初继承，同时以姜庆初为尚食奉御。”
“多谢陛下！”姜庆初“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脸上顿时满是泪水。
他家的爵位终于拿回来了。
李隆基看向一侧羡慕的杨钊说道：“尚食丞杨钊，献荔枝有功，升殿中丞。”
杨钊顿时满脸惊喜的跪倒，叩首：“陛下万寿无疆。”
“好了，都起来吧，你们心中有贵妃，也有朕，朕的心中自然就有你们。”李隆基微微抬头，说道：“都这样吧，对了，庆初你就坐到你表兄那里。”
“是！”姜庆初拱手，然后躬身后退，这才走到了一侧的李林甫身边跽坐下来。
这个时候，他才看向李林甫，满脸泪水的叫道：“阿兄！”
“好了，好了。”李林甫拍拍姜庆初的肩膀，一时间感慨万千。
尤其是他看姜庆初的时候，脑海中莫名的出现了韦谅的身影。
要知道，这一切可都是韦谅在背后操纵的。
他虽然人离开了长安，但手段没有。
……
新年的长街之上，李林甫坐在马车上，看着姜庆初归家，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一侧响起：“恩相。”
李林甫侧身看向安禄山，神色温和的说道：“是禄山啊，怎么不回去歇息？”
安禄山拱手，说道：“下官只是有些疑惑，楚国公虽然是恩相的表弟，也是敬献有功，复楚国公爵位便可，圣人怎么一下子还授了尚食奉御的官职？”
“怎么，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李林甫微微抬头，眼神微眯。
安禄山心里一跳，随即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觉得这背后之人苦心算计，怕是圣人的反应也算计了进去，他最终究竟在算计什么？”
李林甫深深的看了安禄山一眼，然后放在车帘，平静的说道：“你想多了，楚国公，驸马都尉，授一个尚食奉御很正常。”
“驸马都尉？”安禄山愣住了。
这个时候，马车已经朝着平康坊而去，只有李林甫的声音传了下来：“早些休息去了，明日还要早朝，你啊，总是想的太多。”
安禄山脸上突然一白，随即赶紧躬身道：“是！”
直到李林甫的马车远去，安禄山才直起身，但是他的神色去越发的凝重起来。
这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