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无尽的钟鸣声在夜色下的凉州城中不停响起。
传荡四方。
顿时,一片片的爆竹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节度府后院。
石亭下。
韦谅抬头,看着深沉的夜色,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轻声道:“天宝七年了!”
“是啊,天宝七年了。”王忠嗣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韦谅跟着将一杯酒饮尽,脸上感慨。
已经是天宝七年了。
所有历史上自身死亡的阴影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在韦谅的心底彻底的过去了。
他逐渐的开始主动布局,开始主动的掌握一切,开始为未来的安史之乱做准备。
节度府前院一片欢闹。
那是王忠嗣的家人。
他们今年第一次在河西节度府过新年。
王忠嗣是朔方,河东,河西,陇右四镇节度使,天下唯一,掌握将士接近三十万人。
本来今年之时,他也应该在长安城陪同皇帝一起过新年,甚至在今日黎明时分,和百官一起参加正旦大朝,但他因为去年的时候,在长安待了大半年,直到十月份才离京返回西北,所以也就没必要回去了。
……
王忠嗣看向韦谅,有些担忧的说道:“韦郎真的要明日启程赴安西吗?”
“对!”韦谅平静的点头,笑笑道:“大帅不必担心,虽然属下是正月初一离开凉州的,但是出敦煌玉门关,恐怕新年都过去了,将士们心中不会有怨气的,而且越早抵达安西,越早完成王命,另外……”
王忠嗣刚刚落下的目光下意识的抬起。
“另外,属下若是走的慢了。”韦谅轻轻冷笑,道:“长安那边说不得就会有人弹劾了。”
朝中官员使者,奉命上任或者巡查,是有时间限制的。
韦谅当年有失期之罪,奏杀了裴敦复手下的两名将领,人家如果现在以同样的罪名来弹劾他,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也是,你行事,从来靠的就是谨慎,不给别人留一点把柄,再加上认真细致,就是别人想要构陷你也不容易。”王忠嗣笑笑,举起酒杯,和韦谅碰过之后,才一饮而尽。
王忠嗣抬头,冷风扑面而来,他神色严肃起来,说道:“这一次去安西,以你和吐蕃人的数次交手,拿下大小勃律不成问题,挫败吐蕃人也容易,但麻烦在于西域。”
“西域十数国,还有西突厥诸部,以及大食。”韦谅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西域诸国自然不必多数,那种基本上一城一国的情况在西域很普遍。
虽然说这些年来,不少国度灭国,但经常这边刚有一个国度被灭,那么就有一个新的国度成立了。
还有西突厥,西突厥虽然灭国了,西突厥诸部还在,虽然盛世不如往年,但他们依旧是西域最强大的部落。
只不过是陷入了内部的相互攻伐之中。
毕竟这么多年,大唐在西突厥操纵的,就是让他们彼此攻伐的戏码。
当然,还有大食。
“根据多年来朝中对大食的了解,那是一个纵横广阔的国度。”稍微停顿,王忠嗣道:“当年在贞观时大食灭波斯,百年以后,他们终于从波斯走出,开始进入西域,开始威胁大唐,兵锋之强横,西域诸国都为之战栗。”
黑衣大食,就是古阿拉伯帝国。
本土便是后世广阔的中亚诸国,兵锋向东向西和向北扩张。
东面打到了西域,和大唐毗邻。
西面打到了伊比利亚半岛。
北面和东罗马帝国相争。
南面触角深入到了非洲,这些年大唐出现的昆仑奴,实际上就是阿拉伯人作为中间人贩卖到大唐的。
这是一个强横的国度。
韦谅轻轻点头,举起酒杯,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大帅是兵部尚书,又多年兵事,自然明白,行军打仗,从来不是谁强谁就一定赢的,有的时候,天时地利重要的可怕。”
“高原瘴。”
王忠嗣直接点头,道:“高原上就是因为有高原瘴,所以吐蕃人才会在高原上占有优势,不然以大唐的强横,如何会有大非川之败,如何会让吐蕃人占据高原那么久。”
韦谅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忠嗣问道:“大帅觉得,大食人如果到了高原上,他们会不会也有高原反应?”
王忠嗣抬头,随即点头道:“必然有的,不过葱岭以西的帕米尔高原,是西域进入大唐的门户,不管怎么样,你不能以那条走廊,作为防御要地吧,那样就等于将整个西域都扔给了大食。”
“当然不会。”韦谅摇头,说道:“属下在长安时也研究过西域之战,西域之战对大唐而言,最大的问题在于后勤补给难以供应……疏勒可供驻扎的兵力不足,所以大量的主力部队需要从龟兹数千里的运过去,消耗极大。”
王忠嗣点点头。
“这样即便是能拿下大小勃律,不过是给大军稍微喘口气罢了,但杀过帕米尔高原,大唐的后勤补给会更加的困难,所以,大唐需要在西域有个立足点。”
韦谅将酒杯轻轻一放,然后说道:“囤积粮草,然后继续向前,以锡尔河为中间防线,以库尔湖为外围防线,以茫茫的红沙漠作为天然的战略优势,将大食人的触角全部赶出去,逼他们再来的时候,必须越过茫茫沙漠。”
“以逸待劳。”王忠嗣轻轻点头,叹声道:“还是你的一贯风格,慢慢经营,这一战如果最终结束,非得十年不可。”
韦谅勉强笑笑,说道:“属下只是去一趟而已,安西的战略处置,还是决定于夫蒙节度使,还有高仙芝他们这些人。”
“安西本来就很难。”王忠嗣看向韦谅,说道:“你的想法,是抽调安西的兵力,在西域驻扎,然后屯田产粮,以为据守,但实际上,你要明白,西域诸国可和西吐谷浑不同,西吐谷浑紧邻安西,一旦有败,我们随时可以再来,但……”
“西域一败,再来就难了。”韦谅轻轻点头。
高仙芝的怛罗斯之败后,大唐在西域的影响力,就急剧下降,再难以恢复过往。
“慢慢来吧,你先去西域,掌握具体情况,然后根据详情细解。”王忠嗣稍微停顿,说道:“安西节度府又有所不同,夫蒙灵察,还有高仙芝,来曜,他们都是多年经营西域,和太子府没什么关系,你去了要小心。”
“无妨。”韦谅神色淡然,道:“安西行事,一切以大局为要,加上属下是安西大都护府黜陟使,那里怎么也有属下的一言之地。”
“倒也是!”王忠嗣放松了下来,然后说道:“你向来敏锐,有大局之见,你开口,任何人都得听着,加上你是黜陟使,谁都不敢怠慢……对了,倒是北庭节度副使王正见,他出身太原王氏虞乡房,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是!”韦谅轻轻点头。
到了节度使,节度副使这个层面,已经不是家族能够轻易约束得了的。
王正见身上并没有太子府的烙印,而且虞乡房靠近龙门,和祁县房走的并不近。
王正见态度怎样,还很不好说。
“而且,有大帅在,其他不说,后勤粮草运输方面,他们还是要谨慎些的。”韦谅笑笑,说道:“几个月前,阿耶彻底完成了陕郡的漕渠开扩,江南的粮食更多的运往长安,也更多的受到我们影响。”
“就怕影响太大了。”王忠嗣看着韦谅,说道:“朝中有消息,你阿耶今日大朝,将被授河南尹。”
韦谅猛然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王忠嗣:“河南尹?”
“对,河南尹,天下仅次于京兆尹和诸节度使的河南尹。”王忠嗣点了一句,说道:“你忘了吗,你阿耶身上本身就有河南少尹的官职,本身圣人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所以,要小侄离开长安。”韦谅轻轻的闭上眼睛,他阿耶韦坚做了河南尹,他叔祖韦济是太原尹,他自己在清查河东的田地,王忠嗣是河东,陇右,河西,朔方四镇节度使。
从某个方向来讲,他们已经将长安彻底包围……
……
“我准备辞掉河东和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轻飘飘一句话,让韦谅直接怔在那里。
他有些声音沙哑的问道:“为什么?”
“你不明白吗?”王忠嗣看着韦谅,道:“我们在长安虽然不显眼,但在地方,势力太大了,尤其是某得手上有二十六万大军,如今圣人突然让你阿耶任河南尹,彻底掌管漕运,明显圣人就是要某做选择,”
韦谅脸色一沉。
李隆基让韦坚任河南尹,针对的不仅仅是韦谅,王忠嗣,韦济,还有李亨。
但是,王忠嗣一下子辞去朔方和河东节度使,对韦谅的布局影响太大了。
他原本以为他离开之后,李亨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谁能想到,皇帝不过是一手,局面就变了。
而且……
他们针对的是王忠嗣。
是李林甫?
还是李隆基?
而且明显,王忠嗣现在已经下定决心要辞掉朔方和河东节度使,这下子麻烦了。
韦谅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酒杯。
一饮而尽,随后,他看向王忠嗣道:“大帅的想法,方向是对的,手中掌握二十六万大军,也就是圣人对大帅足够信任,不然换个人,可能早就死了!”
王忠嗣原本有些轻松的笑笑,但韦谅最后一句话,他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看到王忠嗣终于有些警惕了起来,韦谅这才继续说道:“大帅之所以能掌握四镇节度使,二十六万大军,是因为局势有需,不得不如此,如今局势缓解,自然就要撤了。”
王忠嗣微微低头下来。
韦谅继续说道:“然而,军中之事是不同的,大帅辞了朔方和河东节度使,的确是圣人安心了,但这样一来,大帅在圣人那里的重要性,反而降低了……警惕依旧残留,而重要性不足,若是这个时候,有人举告大帅谋反,那么下一步,大帅就会被解除河西和陇右节度使,甚至问罪!”
王忠嗣这一让,让的不仅仅是河东和朔方的节度使,他连河西和陇右的节度使也让了出来,同时让出来的,还有他自己的命。
以及,太子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