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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殿中，李隆基脸色阴沉的看着眼前的两封信。
“安天下者安也。”李隆基微微冷笑，侧身问：“他在百姓之间的声望很高吗？”
高力士拱手，然后认真说道：“在河北，尤其是平卢和范阳，安禄山的名声的确不错。
其他的，就是在洛阳和长安，这几年，他在转运一些东西的时候，经常雇佣大量的民间百姓，很舍得花钱，所以名声不错。”
“那你说，他会谋反吗？”李隆基问的很轻，整个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下来。
高力士稍微沉吟，说道：“若是说他起兵谋反，这不至于，他没有那个胆子，但说他有横霸一方，不安之心，那么的确是有的。”
“哦？”李隆基惊讶的看着高力士。
高力士拱手，认真的说道：“去年，驸马冬月离京时，驸马前脚率一千龙武军，一人双骑刚离开，后脚安禄山就进长安了。
而且，他带了三百骑兵，和五百押送贺礼的民夫……虽然是民夫，但却是军中退下来的，一上马，就是骑兵。”
“安庆宗是太仆寺同正员，五百匹马，起码他能够弄出来。”李隆基神色阴狠起来。
“右相那边怀疑，他实际上是打算率八百骑兵，袭杀驸马，所以，这一年来，右相那里很是收拾了一番安禄山。”
高力士躬身，道：“平卢和范阳这一年来的所有人官员升迁，全都被调往岭南和剑南，甚至河西安西，其他空缺全部都由其他地方调入，安禄山这一年军中实力被削弱的厉害。”
“右相做得不错。”李隆基放松了下来，随口问道：“他为什么袭杀韦卿？”
“在整个河北，安禄山私下侵吞的百姓土地极多，甚至超过了当地世家，同时，他又和地方世家多有联姻，关系极深。”高力士冷笑，说道：“他在害怕驸马清查河北田地，最后查到他的身上。”
“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要在韦卿离开长安前往河西的时候动手？”李隆基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正是那个时候动手杀人，才不会被人怀疑到他的身上。”高力士低身，道：“而且一般来讲，官员赴任，很少一口气率一千骑兵的，而驸马为了赶路，将马车换成了一人双骑，他才被迫取消动手，出现在长安。”
“八百骑一千骑，还是一人双骑，朕倒是有些想看一看……”李隆基有些荒唐的笑了起来，但随即，他的脸色就无比阴沉了下来，轻声道：“八百骑兵，八百骑兵，他该死！”
高力士躬身，然后沉默不语。
八百骑兵，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数字。
太宗皇帝当年行玄武门的时候，也就是带了八百玄甲骑兵。
李隆基当年在唐隆政变，先天政变的时候，就很是参考了当年的玄武门政变。
转过身，李隆基看着眼前的纸笺。
安天下者安也。
李隆基眼底的杀意逐渐的重了起……
就在这个时候，内侍少监黎敬仁从殿外而入，拱手道：“陛下，右相求见。”
“不见，让他在外面待着。”李隆基有些烦躁直接摆手。
“喏！”黎敬仁拱手，然后从殿中退出。
……
“今日的事情啊！”李隆基按了按太阳穴，思虑许久，他轻轻摇头道：“安禄山的确是该死，但不是现在，他虽然心中不轨，但对朕，他还是恭顺的，右相也做的不错。”
安禄山虽然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但有他在河北，河北眼下虽然隐患深重，也还能维持得住，而且李林甫对他的控制也到位。
尤其去年的事情后，这种控制还在加深。
况且安禄山对皇帝足够敬畏。
敬畏带来忠诚。
“是的。”高力士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后拱手低声道：“半个月前，河北敬献了大量的战马到长安，而且今年他的动作比往年都大，这大概和他去年做了错事有关。”
安禄山一年到头，几乎每个月都有大量的财富送往长安。
络绎不绝。
记住，送往长安是送入到了少府当中，而不是送入到了太府。
此番，还有大量的财富被送到李林甫和杨家的手上，甚至高力士自己也拿了不少。
这些年，在皇帝耳边说安禄山好话的人太多了。
皇帝虽然对其他人苛求无比，但对安禄山，实际上却要宽容许多。
李隆基看向另外一封信，是元载写给杨慎矜的。
这封信，被人弹劾王忠嗣意图勾结太子，勾结杨慎矜谋反。
“忠嗣！”李隆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高力士对李隆基了解太深了。
如果说这一切只有对王忠嗣的弹劾，那么王忠嗣的麻烦大了，但这一次多了安禄山。
那么皇帝要处理王忠嗣，那么他必须处理安禄山。
而刚才皇帝已经没有对安禄山的杀意，现在，他对王忠嗣的杀意也少了很多。
这很好。
“陛下，忠嗣这七年来，只有去年一年回过长安，而且谨慎本分，而且太子的为人宽厚仁和，说他和太子怎么样，怎么样，老奴是不信的。”高力士低声劝解两句。
“嗯！”李隆基点点头，神色放松下来。
是的，去年，他不过是稍微暗示，王忠嗣就将河东和朔方节度使的位置让了出来。
虽然推荐了薛徽和哥舒翰，但薛徽常年在长安，而哥舒翰为人又憨实。
李隆基并不是太在意。
不过考虑到安禄山为了这个河东节度使，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所以，李隆基才将河东节度使给了安禄山，实际上给薛徽也没有问题。
对于王忠嗣，李隆基削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有必要再……
黎敬仁的脚步声再度在殿门口响起，李隆基抬头，怒声道：“告诉他，让他继续等着。”
“陛下！”黎敬仁咽了口吐沫，拱手道：“不是右相的事情，是太原郡公的奏本到了！”
李隆基的眉头瞬间皱起，说道：“忠嗣的奏本，他的消息那么快的吗？”
“陛下，不是今日的事情。”高力士从黎敬仁的手中接过奏本，然后走到了李隆基身侧，低声道：“陛下，是五日之前的奏本，从陇右刚刚发到长安。”
李隆基微微一愣，高力士同时将奏本放在了李隆基的身前，然后不露痕迹的打了开来。
李隆基目光一扫，就又愣住了。
臣，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请辞河西节度使文。
李隆基的眉头一皱，赶紧低头看了起来，随即，他的神色舒缓了下来。
王忠嗣，以需要专心准备灭国吐蕃之事，所以请辞河西节度使。
同时推荐安思顺担任河西节度使。
奏本当中，王忠嗣说了很多安思顺适合的理由。
其中一条就是安思顺担任河西节度副使已经八年多了，再继续下去着实有些不妥当。
同时，王忠嗣在奏本当中说了很多陇右屯田，还有和苏毗羊同暗中联络之事，以及大量的军事布置和训练之事。
洋洋洒洒数千字，几乎将整个奏本都写满了。
李隆基不由得轻叹一声，说道：“忠嗣忠心甚诚啊！”
王忠嗣哪里有什么谋反之意，他连长安的事情也不关心，全心全意的都在高原之上。
光是这本奏本，就知道他思考了许久。
李隆基合上奏本，将奏本放到了一旁。
……
高力士稍微凑上来，低声道：“陛下，安思顺和安禄山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
李隆基稍微侧身，道：“那种事情，听听就好了，同族的堂兄弟，就算少年时有什么恩怨，年纪大了，也都会放下的。”
“是老奴错了。”高力士赶紧拱手。
李隆基看着奏本，轻声道：“朕将他在节度副使的位置上压了快八年了，就因为安禄山先他一步做了平卢节度使……如今的情况，河北的稳定还需要安禄山，暂时还不能动他。”
“是！”高力士肃穆拱手，在李隆基的眼里，任何人都是可以动的，关键是动的时机。
“今日的事情，将忠嗣牵扯进来本身就不对，偏偏还将安禄山也牵扯了进来。”李隆基抬头，语气当中满是不满。
杨慎矜的事情，李隆基不是今日才知道。
史敬忠是个还俗僧人，传闻中很有一些异能，不知怎么就和杨慎矜搞到了一起。
王鉷和杨慎矜还亲密时，就亲口告诉史敬忠为他解说谶书之事，什么天下将乱，避居临汝，购田为图将来，都是杨慎矜自己说的。
但偏偏，杨慎矜身边有个能歌善舞的婢女春草，也知道这件事，她因为另外的事情获罪，被杨慎矜卖到了虢国夫人府上，最后又被送到了杨玉环身边。
这件事就被皇帝知道了。
一问，什么窥伺星象，施法驱邪，买卖田产，私藏少府金银等等，更多的事情被爆了出来，李隆基心底的怒火已经升了起来。
偏偏，杨慎矜是杨广的玄孙、
这里面的很多隐秘的动机，让李隆基感到自己的权力得到了严重的触犯。
虽说前隋已经亡了很多年，但是在李隆基这个年纪，他最敏感的，反而是天命两个字。
最后，李林甫操作，王鉷出首，举告杨慎矜谋反。
但是，李隆基没有想到。
李林甫竟然将王忠嗣也牵扯了进来，同样的，有人将安禄山也牵扯了进来。
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李隆基抬头，平静的说道：“私下告诉忠嗣一声，他的这本奏本，朕没有收到过。”
高力士一愣，随即拱手道：“是！”
李隆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道：“传旨，太仆寺卿同正员安庆宗，行事不谨，着降为都水监；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教子无方，着即免去其河东节度使之职，以节度副使薛徽暂领节度使职。”
“喏！”高力士沉沉拱手。
“输了，就要认罚。”李隆基点了一句，然后继续道：“长安县丞元载，行事不谨，着即调任郑州户曹，好好的种地去吧；另外，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治家无方，免去河西节度使之职，以安思顺任河西节度使。”
“喏！”高力士沉沉拱手。
“还有，传旨安思顺，让他即刻进京面圣。”稍微停顿，李隆基又说道：“告诉右相，让他告诉安禄山，今年不要往长安跑了，好好的在河北思过吧。”
“是！”高力士神色凛然。
“最后，派人去大牢，今夜赐死杨慎矜。”李隆基的神色凶狠起来，今日杨慎矜的一番大笑，已经说明他知道了什么。
那么，他该死。
“是！”
李隆基抬头道：“还有他的家人和亲信，全都一并处理了吧。”
“是！”高力士拱手，然后转身退出了大殿。
李隆基看了桌面上一眼，说道：“将这些东西全部收起来，好好的收起来。”
“是！”黎敬仁肃穆拱手。
李隆基平静的起身，只是最后，他还是看了那纸笺一眼。
安天下者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