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七年,八月底。
长安的天气已经冷了下来。
平康坊,夫蒙灵察悠闲的坐在窗前,目光一边在房中央不停旋转的胡衣舞娘纤细雪白的腰肢上掠过,一边掠过窗外长街的人群,目光扫过街道另一头的右相府。
右相府有四个门,李林甫回府可能走北门,直接从长安大街上就回府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从街道上人群的反应也能猜到李林甫是不是回府了。
李林甫。
夫蒙灵察收回目光,眼角闪过一丝凝重。
他是前日进京的,昨日便已觐见了皇帝。
他没有理会皇帝言辞当中的嘲讽揶揄,按照韦谅所说的,咬死了高仙芝的提前上奏之权是他早先就授予的。
而里面的内容,他也是事先就同意的,然后暗示高仙芝是他一手推荐上来,高仙芝任安西大都护,本身就是他所希望的。
他和高仙芝之间没有任何的矛盾,并且他祝愿高仙芝在安西越来越好,能更加的为皇帝,为大唐建功立业。
按照韦谅所说的,好话不停的往上夸。
将高仙芝夸成了大唐百余年以来的第一战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暗中。
夫蒙灵察也是多年的老臣了,只不过在西域的时候,他等于是西域的王,多年行事随心所欲,放松了自己的警惕心,这才被高仙芝给摆了一道。
现在回到长安,对政治斗争的警惕心和敏感性,迅速的又升了上来。
他能够敏锐的察觉到韦谅教他这番话的算计。
他在捧杀高仙芝。
一旦他日高仙芝出了问题,那么高仙芝将会摔的很惨。
当日,将来他夫蒙灵察也少不了有一点牵连,但足够他度过现在这一关了。
昨日,在皇帝听他那么说没有兴趣之后,夫蒙灵察立刻又大谈起了他,韦谅,还有高仙芝三个人共同签押的西域方略,更是详细的介绍起了西域的情况。
果然,大食的威胁还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皇帝问起来夫蒙灵察对韦谅方略的评价,这个时候,夫蒙灵察谨慎了起来,没有再大夸特夸,反而是谨慎的说西域的战事变幻莫测,大方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需要根据详细的变化进行调整。
随后,夫蒙灵察便陛见完毕。
皇帝没有直接说对他的处置,但夫蒙灵察明白,这一关他是过去了。
甚至他下一步的仕途也不会差。
因为韦谅说过的,皇帝需要用他。
因为他是朝中对西域和大食最了解的人。
皇帝需要他来分析西域的战局。
他对皇帝有用。
这样就说明,他还是会被皇帝用的,加上他以前的战功,皇帝对他不会太差的。
不过,李林甫。
夫蒙灵察之所以来平康坊,就是除了一边放松以外,也是在想,要不要去见李林甫。
毕竟李林甫对皇帝的影响极大,他下一步的任职去向,皇帝一定会问李林甫的。
但是,夫蒙灵察又不想去见他。
这一次高仙芝这么的算计他,李林甫起码是知情的,但他选择了默认。
默认就等于放弃了夫蒙灵察。
李隆基选择了高仙芝。
李林甫也选择了高仙芝。
其实夫蒙灵察和李林甫的关系不算差,每年都有大量礼品从安西送到了李林甫的府上。
因为李林甫对胡将的提拔向来不遗余力,其中包括夫蒙灵察,包括安禄山,也包括高丽人出身的高仙芝。
夫蒙灵察回过神,看向房中央不停旋转的舞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房门外,随即叫开房门进入。
……
一名长相和夫蒙灵察有几分形似的中年人停步,拱手道:“叔父,礼物已经送到了驸马府上。”
“嗯!”夫蒙灵察轻轻点头,道:“这一次能过关,驸马助力不少,见到郡主了吗?”
“没有!”中年人拱手,说道:“郡主怀胎九个多月了,轻易不见外人。”
“也是。”夫蒙灵察点点头,道:“虢国夫人府去过了,驸马府去过了,剩下的,再去见一趟玉真长公主就足够了,至于右相……”
稍微停顿,夫蒙灵察说道:“去准备一份最厚的礼,送到右相府,就说某身份敏感,不方便上门拜访,还有右相宥谅某得失礼……就这样吧。”
“是!”中年人立刻拱手,然后走出房间,快速的沿着楼梯向下,然后仅仅是片刻之后,他就神色紧张重新回来。
夫蒙灵察坐在窗口,窗外,之前的平静已经彻底的变成了无尽的喧嚣。
夫蒙灵察转过身,平静的问道:“发生什么了?”
中年人拱手,道:“户部侍郎王鉷,告工部尚书、御史大夫杨慎矜,私藏谶书,窥伺星象,与凶人往来,谋复祖业。”
祖业,杨慎矜是隋炀帝杨广的玄孙。
谋复祖业,就是谋复前隋,也就是谋反大唐。
王鉷告杨慎矜,谋反。
夫蒙灵察惊愕的抬头,道:“王鉷是杨慎矜的外甥吧?”
“是!”中年人拱手,道:“御史大夫和户部侍郎的父亲是表兄弟,但两人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是近亲啊!”夫蒙灵察忍不住呓语一声。
突然间,韦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清晰的出现在夫蒙灵察的脑海中。
长安的风雨,也很大的。
……
兴庆殿中。
铜鹤尖喙。
皇帝神色冰冷的坐在御榻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无数群臣。
杨慎矜跪倒在地上,用力的叩首,一下下的发出“砰砰砰”的响声,同时哀求的说道:“陛下,臣没有意图谋反啊,陛下待臣天高地厚之恩,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臣如何会有谋反之心啊,陛下!”
李隆基冰冷的目光看向一侧站着的的王鉷。
王鉷拱手,道:“天下将乱,请君避居临汝,购田以图将来。”
“天下将乱。”李隆基冷笑着看着杨慎矜,说道:“你是工部尚书,御史大夫,之前又是少府卿,御史中丞,你说朕的天下将乱,你说大唐的天下将乱,你要以图将来……”
“砰”的一声,李隆基一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怒声道:“说,大唐怎么就乱了,你要图什么将来?”
杨慎矜抬头,哀声道:“陛下,这话不是臣说的,是史敬忠说的啊!”
“那妖僧说了这大逆之言,你不仅没有将他押送官府,还将他待若上宾,甚至还在临汝购买别业,这话是不是你说的,有区别吗?”李隆基的眼神极冷。
临汝就是汝州。
在洛阳以南一百五十里。
一旦有事,早有准备之下,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洛阳。
杨广的后人,要趁着大唐有乱的将来,要拿下前隋的帝都洛阳,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陛下,臣……”杨慎矜叩首在地,最后还是辩解道:“陛下,臣不过是想在临汝买地,屯一些粮食,好趁着这两年粮价高涨,然后卖些钱罢了。”
李隆基看着杨慎矜,不屑的冷哼一声。
是的,从今年秋开始,天下粮食上涨。
好在韦坚彻底扩通了漕运,西北的战事也停了下来,还有今年河东局势稳定,所以长安的粮价相较于往年并没有太大的涨幅。
甚至即便是如今天下粮价上涨,也是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还有人开始倒卖恶钱。
这是多方面的原因。
王鉷站在一侧,淡淡的说道:“朝廷的工部尚书御史大夫,在天下粮价上涨的时候,不积极的去解决天下难题,却私自试图屯粮买地,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这即便不是谋反,也比谋反更可恶。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大理寺卿李道邃,少卿杨璹,京兆少尹萧旻,刑部侍郎陆贞谅,殿中侍御史崔颢等人快步的走进殿中,然后同时拱手道:“陛下!”
李隆基抬眼,问道:“查的如何了?”
“启奏陛下!”大理寺卿李道邃取出一个黑金盒子递上,同时说道:“这是臣等在杨慎矜府上查抄出的谶书,还有两封来往信件。”
“两封来往信件?”李隆基微微一愣,有本谶书就足够了,怎么还有两封信。
“回陛下!”李道邃言语艰难的拱手,道:“其中一封,是长安县丞元载和杨慎矜来往的信件,另外一封是太仆寺同正员安庆宗和杨慎矜来往的信件。”
殿中群臣不由得微微哗然。
元载是王忠嗣的女婿,安庆宗是安禄山的长子,怎么这两个人也牵扯进去了。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轻轻扫了李林甫一眼,然后看向杨慎矜道:“这两封信是怎么回事?”
“陛下,臣不知道啊!”杨慎矜茫然的抬头,他和元载和安庆宗都没什么私下往来啊!
“陛下!”中书侍郎萧隐之突然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济阳别驾魏林上奏中书省,称自己过去在担任朔州刺史,王忠嗣任河东节度使时,王忠嗣曾说,他早年与忠王在宫中一起生活,他愿意尊奉太子。”
李隆基凶狠的目光立刻就盯了过来。
萧隐之继续坚持拱手,道:“陛下,臣弹劾太原郡公王忠嗣,勾连太子,勾连杨慎矜,以图谋反。”
殿中一瞬间安静的可怕。
就在这个时候,兵部侍郎李暐坚定的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自从天宝二年以来,兵部察查平卢、范阳兵籍之事,但屡次都被安禄山所拒,臣弹劾平卢、范阳、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心怀不轨,勾连杨慎矜,以图谋反。”
李暐一句话,整个大殿之中,顿时一瞬间哗然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杨慎矜突然间有些癫狂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来人,将杨慎矜打入大牢,三日之后,三司会审,以定其罪。”李隆基冷眼看了杨慎矜一眼,然后扫了李林甫一眼,最后直接摆手道:“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群臣齐齐拱手。
……
等皇帝的脚步声消失,李林甫阴沉的眼神看向了兵部侍郎李暐,随后他又看向了大理寺卿李道邃,还有殿中侍御史崔颢三人,最后,他才看向京兆少尹萧旻和刑部侍郎陆贞谅。
今日的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李林甫转过身,然后大踏步的朝着殿外走去,然后转身前往南熏殿。
殿中,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李林甫的身上。
有疑惑,有惊惧,有痛恨……
林林种种。
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