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目光越过殿外,平静的说道:“让你见笑了,韦卿!”
韦谅平静的拱手道:“陛下,杨侍郎虽然并无多少军事才能,但于后勤诸事,却是最有心得的,或许右相想,有他去剑南道,也能助力一二。”
“助力一二。”李隆基冷笑一声,说道:“鲜于仲通在蜀地多年,做过剑南道行军司马,剑南道节度副使,还有剑南道节度使,可还不是弄成这个样子,亏你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
“陛下!”韦谅轻轻躬身。
“你这一次去巴蜀,给朕将事实的真相查清楚,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却都要给朕弄成这个样子,还有,现在的巴蜀,究竟是什么样子……咳咳咳咳……”李隆基突然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陛下息怒!”韦谅赶紧拱手,道:“臣虽然从未去过巴蜀,但家中也要有商队通行,巴蜀军中或许有些问题,但百姓还是安居乐业的,甚至在去年战前,蜀中粮价也并不高。”
李隆基突然长松了一口气。
粮价不高。
说明民间有粮。
百姓手里能够有余粮,说明地方吏治还是没有多少问题的。
这样就说明,即便是巴蜀的情况再恶劣,也不至于差到难以收拾的局面。
李隆基平静了下来,看了身侧拍他后背的高力士一眼,轻轻点头,高力士这才退下。
李隆基重新看向韦谅道:“这一战,你需要什么?”
韦谅拱手,说道:“三千朔方骑兵,三千河西骑兵,松州已经有三千陇右骑兵,便不需要再调了,剩下的,就是再调一千龙武军,基本便足够了,另外的……”
韦谅躬身,说道:“陛下,臣需要陛下帮臣挡一挡朝中舆论,臣需要放手去纵火。”
“朕都依你!”李隆基直接摆手,然后说道:“另外,国忠这些日子,已经招募了两万士卒,全部都给你,朕要你将整个剑南节度府全部都重建起来。”
“喏!”韦谅沉沉拱手,道:“陛下放心,没有了瘴气之害,南诏之军,实在不算什么。”
“呵呵呵呵……”李隆基突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神色彻底轻松下来,他抬起头,说道:“朕也是瞎了眼,放着你这样好用的人才不用,非要用一个欺君之臣,还有另一个,身为宰相,却将天下大事视作儿戏。”
杨国忠勾连鲜于仲通伪造捷报,还在战败的消息到来之前,为鲜于仲通请礼部尚书之职。
还有李林甫,他是李隆基多少年来最信重的大臣啊!
四方诸事,他向来处置妥当。
即便是安西平卢节度使安禄山,虽然多有不妥,但是在契丹等外族的眼里,也是如同魔鬼一样的存在。
天下节度府基本全都运转如意,只有剑南。
剑南道什么情形他不知道吗?
一旦杨国忠到了剑南道,再战败,整个巴蜀,不知道会有多少州县沦入南诏人的蹂躏之下。
李林甫完全是用天下大事,来报复私怨打击政敌。
这样的两个人,却是李隆基最信重的两个臣子。
韦谅谨慎的躬身道:“陛下,杨侍郎精通度支之术,又出身剑南,居成都统筹内外,安定人心,还是没有问题的。
右相侍奉陛下多年,内外敬服,此次虽然有些心思,但想必他会安排后手,协助杨侍郎,此战必然不会有事。”
“你啊,到现在还替他们说话。”李隆基有些好笑的看着韦谅。
韦谅拱手,道:“陛下,此番南诏叛乱,虽然说的确影响不小,但只要不是蔓延长久,实际上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然后粮草供应长安和陇右,天下鼎盛的势头,依旧还会上扬。”
“呵呵呵呵!”李隆基笑着放松了下来,随即他又感慨一声道:“朕所担心的问题,他们都没看透,只有你看透了。”
韦谅轻轻躬身,难道说这些问题,李林甫和杨国忠都没有看透吗?
不,他们都看透了。
只不过在他们的心底,这种事情的优先级要远在打击政敌之后。
“陛下身边有诸中书舍人,给事中,都是清能之臣,这些事情,他们一样能看透隐患,只是不如臣在地方历练多些罢了。”韦谅低身躬身,两侧的帷帐之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声。
“这话倒也没错。”李隆基满意的笑笑,然后神色认真起来,说道:“好了,就这样吧,七日之后就要出兵了,你想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大将军,你带着他去找左相,将该处理的东西全部处理妥当。”
“喏!”高力士肃穆拱手。
……
韦谅骑马跟着高力士,沿着夹城,从兴庆宫到了大明宫,再从大明宫入北苑,一直到安礼门下。
骑马从安礼门下而入的时候,韦谅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玄武门。
玄武门常年关闭。
门外是羽林卫驻地,门内就是皇帝的后宫。
准确的讲,是那些年纪大了的,无子,又不受宠的嫔妃。
李隆基不想看到她们在自己眼前的样子,就将他们养在了太极宫,内外随意不得出入。
韦谅看了兴庆宫方向一眼,他知道皇帝这么安排,就是不想让李林甫,也不想让杨国忠知道韦谅已经回京。
皇帝在下一盘大棋啊!
入安礼门,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从这里直通尚食内院。
行走在冷清的廊道之间,韦谅低眉垂目,然后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整个后宫。
一条龙首渠隔开了廊道和后宫之间。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精致的亭台楼阁,但不知道为什么,满是暮气。
离的韦谅最近的,反而是凌烟阁。
皇帝虽然不到凌烟阁来,但却是每日都派人打扫。
离开后宫,便是尚食内院和武库的所在,过武德东门,一眼便能看到昭德殿。
沿着昭德殿往西走,便是门下省。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黑。
门下省内,早已经被内侍清空。
只有门下省大堂之内,坐着神色惊疑不定的陈希烈。
……
看到高力士走入大堂,陈希烈立刻起身拱手道:“大将军。”
高力士微微摆手,两侧的内侍立刻退了出去,只剩下站在高力士身后的韦谅。
韦谅一身黑色锦衣,原本看起来并不显眼,但这一冒出,陈希烈立刻就注意到了他,下意识的叫道:“韦侍郎!”
“见过左相。”韦谅沉沉拱手。
陈希烈似乎明白了什么,惊愕间难以置信的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从袖中取出一封圣旨,递给陈希烈道:“左相,用印吧。”
陈希烈接过圣旨,看了一眼。
就见上面写着,以尚书左丞,兼鸿胪寺少卿,御史中丞,检校中书侍郎韦谅,任剑南道黜置大使,剑南道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知南疆事。
陈希烈嘴唇微微颤抖,他明白,杨国忠就是个幌子。
韦谅才是真正处置剑南道和南疆事务的封疆大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大印,直接盖在了圣旨上。
而在圣旨上,有中书舍人孙逊起草的内容上已经盖上了中书省的大印。
而李林甫一无所知。
“好了。”高力士接过圣旨,递给韦谅道:“驸马,你就在门下省处置事务了,所有一切由左相协助。”
“喏!”韦谅肃穆拱手。
“嗯!”高力士点头,然后直接转身,朝着门下省外而去。
整个门下省瞬间空荡荡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希烈终于回过神,看向韦谅,他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圣人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韦谅叹息一声,转身看向堂外,说道:“圣人应该是想同时给杨侍郎和右相一个教训吧。”
杨国忠谎报捷报,欺瞒皇帝。
李林甫不顾大局,报复政敌。
皇帝做了这么一手,当杨国忠战战兢兢的率军前进的时候,却是韦谅直接夺了他的军权。
这让杨国忠欣喜感激的同时,也是在无声的敲打他。
我今日能重用你,明日就能将你送入地狱,后日就能将你从地狱捞出来。
同时,这也是在做给百官看的。
杨国忠这么一个重臣,在皇帝手里如同面团一样的被拿捏。
天下如何,清晰可见。
至于李林甫,他今日高高兴兴的看着杨国忠滚出长安,然而明日就发现杨国忠被紧急召回。
这打的是他李林甫的脸。
皇帝在表示对他不顾大局的不满,同样,也是在挫折李林甫的威信。
皇帝在对李林甫不满。
甚至能够看的出来,在李林甫和杨国忠之间,皇帝更倾向于杨国忠。
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皇帝在对李林甫不满了,之前,他都能成功的赢回皇帝的信任。
但是现在,他能吗?
“何至于此啊!”陈希烈看向韦谅,紧皱眉头,满脸不解:“何至于此啊?”
的确,这一次李林甫是有些做的不对,但更做错的,是杨国忠和鲜于仲通他们那些人啊!
韦谅低眉,轻声道:“左相,今年以来,长安的粮价又涨了不少吧。”
陈希烈脸色不由得一变。
“今年,河东和洛阳的情况,却要好很多。”韦谅抬头,说道:“还有,今年年初的时候,下官虽然离京,但也听说长安城中,恶钱横行,朝中治理不易吧。”
陈希烈眼神中露出一丝恐惧,但他还是挣扎着说道:“那是京兆尹李岘的事……”
“也是有李岘在。”韦谅打断了陈希烈,但又幽幽的道:“没有李岘,一切更糟。”
陈希烈神色终于垮了下来,许久,他看向韦谅道:“那日后呢?”
“日后,就是左相和杨侍郎你们二位的事情了。”韦谅笑笑,说道:“做事情吧,左相,下官这一去剑南,可能要好几年,需要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剑南!”陈希烈琢磨着这两个字,对韦谅点头道:“好!”
韦谅轻轻笑了。
……
七日之后,杨国忠率两万刚刚招募的士卒立刻出发剑南。
根本来不及整修,就被皇帝赶出了长安。
李林甫亲自在金光门外送杨国忠离开,然后笑呵呵的对着百官拱手,之后便回了府中,处置公文。
说是处置公文,但实际上不过是处置了一半,就让舞女跳舞助兴。
不知不觉中,已经是酒意酣然。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日的清晨。
躺在床榻上,李林甫依旧笑得合不拢嘴,许久才起床处理公文。
突然,李岫脚步匆匆,神色焦急的走了进来,拱手道:“阿耶!”
李林甫有些不悦的抬头:“什么事,这么急?”
李岫面色难看的拱手道:“阿耶,圣人召杨国忠回京了,剑南他不用去了,圣人用谅弟替代了他。”
李林甫愣住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西南方向,手颤抖的抬了起来,但怎么也都放不下。
不知不觉中,李林甫的呼吸短促了起来。
甚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林甫一时间心头压了山沉重,甚至有种呼吸不动的感觉。
紧跟着,李林甫开始控制不住的咳嗦了起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随着他猛烈的一声咳嗦,下一刻,一口鲜血已经喷在了眼神的奏本上。
看着鲜红的血液,李林甫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头直接磕在了桌案上,直直的看着那团鲜血。
转眼,世界已经在李林甫眼前彻底的黑了下来。
只残留最后李岫的呼喊声:“阿耶阿耶……”
……
夜色深沉。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窗外漆黑一片。
窗内火烛昏暗。
李林甫在昏睡中似乎听到了一点隐隐约约的声音,他有些艰难的睁开疲惫到了极致的眼睛,无比虚弱的叫道:“是谁?”
一道黑影从床边的阴影中走出。
昏暗的烛光依旧能够照亮韦谅的面容。
看着奄奄一息,一个月病不仅没好,甚至急转直下,几乎到了弥留之际的李林甫,韦谅心绪复杂的叹息一声,但随后,他就神色异常平静的拱手道:“阿舅。”
“你……”李林甫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韦谅,嘴唇颤颤巍巍的问道:“你不是去了剑南了吗,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外甥回来,见阿舅最后一面。”